意林
莊子十卷

莊子十卷

莊子

十卷

水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舟也無力。

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
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?時雨降矣,而猶浸灌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?

鷦鷯巢於深林,不過一枝;偃鼠飲河,不過滿腹。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,聾者無以與乎鐘鼔之聲。唯形骸有聾盲哉?夫智亦有之,不知至言之桠妙,以爲狂而不信,此智之聾盲。形固可使如槁木,心固可使如死灰,取其寂修无形耳。

大智閑閑,小智間間,其寐也鼋交,其覺也形開。道惡乎隱而有眞僞?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此自是而韭彼,彼亦自是而非此,與彼各有一非於體中也。

可平可,可於己者即謂之可。不可乎不可,不可於己者即謂之不可。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春秋經世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不就利,不違害。

夢飮酒者旦而哭泣,夢哭泣者而昗畋儠,此寤寐之事變也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。由此觀之,當死之時不知其死,而自遖其志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則無以異於寤也。覺而後知其夢,當所遇無不足也,何爲方生而憂死哉?昔者莊周夢爲蝴蝶,栩栩然蝴蝶也,自喻適志與?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爲蝴蝶與?蝴蝶之夢爲莊周與?

吾生也有崖,而智也無崖。以有崖隨無崖,殆已;以有限之性尋无極之智,安得不困哉!

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。天性所受,各有本分,不可逃,亦不可如也。

適來,夫子時也,時自生也。適去,夫子順也,理當死也。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,哀樂生於得失也。若仼其所受,哀樂无所措其間也。

顏囘曰:囘之家貧,唯不飮酒不茹葷者數月矣。若此則可以爲心齋乎?曰: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。囘曰:敢問心齋。仲尼曰:若一志,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,无聽之以心而聽之以炁。聽止於耳,心止於符。炁也者,虚而待物也。道集虚,虚者心齋也,虚其心,則其道集於懷也。

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命也;其一,義也。子之愛親,命也,不可解於心。臣之事君,義也,无適而非君也,无所逃於天地之間。

顏闔將傅衞靈公太子而問蘧伯玉曰:與之无方則危吾國,與之有方則危吾身。如何?小人之性,引之軓制則憎己,縱其無度,則亂邦。伯玉曰:善哉問乎!正汝身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形不乖逆,和而不問。

就不欲入,就者形順,入者遂與與同。不欲出,和者義濟,出者自顯。伐也。

山木自宼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。有用則與彼爲功,無用則自全其生。

人不忘其所忘,而忘其所不忘,此謂誠忘。生則愛之,死則棄之。故德者,世之所不忘也;利者,理之所不存也。故忘形者,非忘也,不忘形而忘德,乃誠忘也。

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无意想也。覺无憂,當所遇而安。

不知恱生,不知惡死,與亿爲體。其心志所居而安曰志。其容寂踓,行而无傷於靜。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。殺物非爲義也,生物非爲仁也。

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捨己效人,殉彼傷義。

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濕,相濡以沬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與其不足而相愛,豈若有餘而相忘?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。忘善惡,遺死生,與化一者,安知堯桀所在耶?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

得者時也,失者順也。所遇之時,世謂之得。時不暫停,順往而去,世謂之失。安時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。父母於子,東西南北,唯命之從。隂陽於人,不啻爲父母也。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,未有能違隂陽之變而拒晝夜之節也。

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,各自足而相忘,天下莫不皆能。至人常足故常也。

長於上古而不爲日新也。

隳支體,黜聦明,離形去智,同於大通,此謂之坐忘。至人之用心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无傷。物來則鑒,鑒不以心,故踓天下來照而无勞心。

鳧脛踓短,續之則憂;鶴脛踓長,斷之則悲。自三代以下,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小人則以身殉利,士則以身殉名,大夫則以身殉家,聖人則以身殉天下。此數者,事業不同,殉身一也。臧與榖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羊,問臧奚事,則挾策讀書;問榖奚事,則博塞以遊。二人者,事不同,亡羊均也。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,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,二人死踓不同,其於殘生傷性一也,何必伯夷之是,而盜跖之非,則天下盡殉也。彼其所列仁義也,則俗謂之君子;其所殉貨財也,則俗謂之小人,其所殉一也。至於殘生損性,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?夫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,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也,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也,踓盜跖、伯夷是同爲淫僻。

純朴不殘,孰爲犧罇?白玉不毁,孰取玤璋?道德不廢,安爲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夫殘朴以成器,工匠之罪也;毁道德以成仁義,聖人之過也。

跖之徒問於跖曰:盜亦有道乎?跖曰:夫妄意室中之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可否,智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備而憊,能成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五者所以禁盜。不爲盜資也。由是觀之,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。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則聖人之利天下者少,而害天下者多。

絶聖棄智,大盜乃止;摘玉毁珠,小盜不起。焚符破壐,而民樸鄙;剖斗折衡,而民不爭。

喜怒相疑,愚智相欺,善否相非,誕信相譏,而天下衰矣。

至道之精,査査冥冥;至之道極,昏昏默默。

愼汝內,全真也。閉汝外,守其分也。多智爲敗,智无崖,故敗也。

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,而惡人之異於己也。大人之教,若形之於影,聲之於響,有問而應之,盡其所懷。子貢教漢隂爲圃者作桔橰,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夫有機械者,必有機事;有機事者,必有機心。機心存于胷中,則純白不備;純白不備,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,則道不載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爲。事求可,功求成,用力少,見功多者,聖人之道也。

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適者猶可致也,惑者少也;二人惑則勞而不至,惑者多也。

視而可見者,形與色;聽而可聞者,名與聲。悲夫!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。夫形色名聲,果不足以得彼之情也。

夫播糠眯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。蚊虻替膚,則通夕不寐,外物加之,踓小而傷性,已大也。鵠不日浴而白,烏不日黔而黒,自然已各足矣。易恬憺,則憂患不能入,邪氣不能襲,故其德全而神不虧矣。

不爲福先,不爲禍始,感而後應,無所唱也。迫而後動,會至乃動。不得忆而後起,故無天灾,無物累,無人非,無鬼責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喜怒者,道之過;好惡者,德之失。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。靜而一者,不可變也。不與物交,淡之至也。物自來耳,無交物之情。形勞而不休則弊,精用而不已則勞。

野語有之曰:衆人重利,廉士重名,賢士尙志,聖人貴精。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滅質,博溺心。古之所謂得志者,非軒冕之謂也;今之所謂得志者,軒冕之謂也。軒冕之在身,非性命也,物之儻來,寄也。寄之,其來不可禦,其去不可止。故不爲軒冕肆志,不爲窮約趨俗。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,拘於墟也;夏蟲不可以語於水者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,束於教也。自細視大者不盡,自大視細者不明。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,捕鼠不如狸狌,言殊伎也;鴟鴞夜撮蚤,察毫末,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,言殊性也。

道無終始,物有死生。

莊子釣於濮水,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以境內累矣。莊子持竿不顧,曰:吾聞楚有神龜,死已三千歲矣,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。此龜者,寜其死爲留骨而貴乎?寜其生而曵尾塗中乎?惠子曰: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耶?莊子曰: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耶?惠子曰: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。子固非魚也,子之不知魚之樂全,奚爲奚據?奚避奚處?奚就奚去?奚樂奚惡?擇此八者,莫足以活身。唯無擇而仼其所遇,乃舍也。

髑髏曰:死,無君於上,無臣於下,亦無時之事,從然以天地爲春秋,踓南面王樂不能過也。莊子不信,曰:吾使司命復生汝骨肉肌膚,反汝父母妻子,閭里知譀子,欲之乎?髑髏曰: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爲人間之勞乎?

夫畏途者,十殺一人,則父子兄弟相戒以盛卒徒而後出焉,不亦智乎?故人之所畏者,衽席之上,飲食之間,而不知戒者,過也。十殺一人,亼大畏之,至於色欲之宁,而莫肯畏之,斯愚民也。

莊子行於山中,見大木,枝葉茂盛,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,問其故,曰:無所可用。莊子曰: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。出山,舍故人之家,故人命豎子殺鴈,豎子曰:其一能鳴,其一不能鳴,請奚殺?主人曰:殺不鳴者。明曰:弟子問莊子曰: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,主人之鴈以不材死,先生將何處焉?莊子曰: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異。直木先伐,甘泉先竭。

鳥莫知於鷾鴯,其畏人也,襲諸人間,未有自跻外於。人而人存之者。畏人而入於人間,此鳥所以穪智也。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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