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陽隱居先生本起錄
華陽隱居先生本起錄
從子翊，字木羽撰。
永明十年，太歳己卯，謝詹事瀹先從吳興還，聞先生已辤世入山，甚懷嗟賞，於路中仍爲前傳。雖未能究洽，而粗舉大綱，有似王右軍作許先生傳。
翊從叔隱居先生諱弘景，字通明，丹陽人也。宅在白楊巷南岡之東。宋初土斷，仍割秣陵縣西鄕之桐下里，至今居之。
陶氏本冀州平陽人，帝尭陶唐之苖裔也。堯治冀州平陽，故因居焉。漢興有陶舍，爲高祖右司馬子靑擢位至丞相。十三世祖超，漢末渡江，始居丹陽。七世祖濬，交州剌史璜之弟，仕吳爲鎭南將軍，封句容侯，食邑二千戸，與孫皓俱降晉，拜議郎、散騎常侍、尚書。六世祖謨，濬第三子。永嘉中，爲東海王越司馬，領屯軍，隨王出許昌，因敗，仍復過江，爲大將軍王敦參軍。敦爲丞相，轉軍諮祭酒。後隨敦南下，而情懼禍及，乃啟分屬籍，禁錮積年。晩起爲車騎丞相參軍，不就。昇平四年卒，始别葬白石山之䫈贍湖北。高祖毗，有理識，器幹高奇，以文被黜，不肻遊宦，州郡辟命，並不就。後板授南安正佐，亦不起。元興三年卒。曾祖興公，多才藝，叵營產殖，舉郡功曹，察孝廉，除廣晉縣令。
義熙二年卒。
祖隆，身長七尺五寸，美姿狀，有氣力，便鞍馬，善騎射，好學，讀書善寫，兼解藥性，常行拯救爲務。行參征南中，郎軍事，侍從宋孝武伐逆有功，封晉安侯，除正佐，固辤。顏峻恃寵，就求宅以益佛寺，弗與，因辤。官見譛，削爵，徙廣州。後被恩，除南海酉平縣令，後監新㑹郡。大明五年，卒於彼。
父諱貞寶，字國重，司徒建安王劉休仁辟爲侍郞，遷南臺侍御史，除江下孝昌相。亦閑騎射，善藁隸書。家貧，以寫經爲業，一紙直價四十。書體以羊欣、蕭思話法，深解藥術，博渉子史，好文章，美風儀。凡遊從與蕭思話、王釗、劉秉周旋，多爲諸貴勝所賞遇。元徽四年冬，銜使虜庭，通鄰國之好，甚得雅稱。昇平元年還都，具撰遊歷記，并詩𢿘千字，及所造文章等，劉秉索看，仍値石頭事亾失，無復别本，不得傳世。建元三年，於縣亾，背喪還葬舊墓。母東海郝夫人，諱智湛，精心佛法，及終，有異焉。先是，貞寶攜家隨蕭之郢州。孝建二年，蕭亾，其年九月，母覺有娠，仍夢見一小靑龍，忽從身中出，直東向而昇天，遂視之，不見尾。旣覺，宻語比丘尼云：弟子必當生男，兒，應出非凡人，而恐無後。
尼問其故，以所夢荅。尼云：將出家。又荅：審爾，亦是所願。時年二十五。其冬，仍隨蕭部伍還都，住東府射堂前參佐廨中。以孝建三年太歳丙申四月三十日甲戍夜半，先生誕焉。是年乃閠三月，明日朔旦，便是夏至，母卽沐浴而起，了無餘患。
先生四五歳便好書，今猶有六歳時，書己方幅成就。九歳十歳，讀禮記、尚書、周易、春秋襍書等，頗以屬文爲意。年十一，爲司徒左長史王釗子昊博士。十三，父貽宅席卷，隨吏部尚書劉秉之淮南郡。十五歸都，寓憇中外徐胄舍後，仍立别宅，從此不復還舊廬。十七乃冠，常隨劉秉尹之丹陽郡，得給帳下食，出入乗廐。馬秉第二男俁，少知名，時爲司徒祭酒。俁雅好文籍，與先生日夜搜尋，未𡮢不共味而食，同車而遊。俁與江斆、禇炫等俱爲順帝四友，故最以才學得名。俁作宋德頌，連珠七警，當世稱絶。俁旣亾後，文章皆零落，先生欲爲纂集，竟不能得。是歳昇明元年冬，先生年二十二，隨劉丹陽入石頭城，就袁粲建事。先生與韓賁、糜淡同掌文檄。及事敗城潰，卽得奔出。
俁及弟侅爲沙門以逃，爲人所獲，建康獄死，人莫敢視。先生躬自收殯瘞，葬查硎舊墓，營理都畢。自此棄世，尋山而丘。値宋、齊之際，物情未安，旣結劉宗，常懷憂惕。父乃因紀僧眞求事高帝於新𠅘，卽蒙帳内驅使。二年正月，沈攸之平，從還東府。公仍遣使侍第五息
六息暠侍讀，兼助公間管記事。先生時年二十三，除巴陵王侍郎。明年，侍從髙祖登極，還臺住殿内，除太尉豫章王侍郎。先生云：革運之際，頗有微勤，何處不容三兩階級？遂不拜。又明年，隨安成王出鎭石頭。次歳夏，丁孝昌府君憂，上郢奉迎，冬還都安厝。世祖卽位，以振武將軍起侍宜都王侍讀。齊世侍讀任皆總知記室手筆事，𨕖須有文才者。先生於吉凶内外，儀禮表章，爰及踐疏啟牒，莫不絶衆。數王書佐典書，皆承授以爲准格。
諸侍讀多有慙憚，頗致讒嫉。先生亦任之，不以介意。年二十八，服闋，召拜左衞殿中將軍，頗鬱時望。先生驚，亦不解所以，卽告𢈔道敏論諸屈滯。𢈔爲面啟武帝，帝云：先帝昔親命此官，卿不知耶，其何辤之？𢈔告先生，先生喟然歎曰：昔不受豫章王侍郎。于今五年，飜爲此職，驛馬非驥騄，猶欲固辤。𢈔切言之云：太元已來，此官皆用名家，裴松之從此轉員外郎，但問人才若官何所枉，君恐爲爾誤我事。𢈔于時正被委任，總知諸王府事，先生不獲已而拜矣。年二十九，淸溪宮新成，帝宴樂之，先生拜表獻頌。又有伏曼容亦上賦，於是勑遣中書省舍人劉係宣旨褒贊，并勑豫舊宮金石會千。時上意欲刻此頌於石碑，王儉沮議而止。時獻賦者五人，惟以先生爲最，將欲遷擢，會母憂去職，𡬶授振武將軍。
起特賜酒食省禄，隨宜都王赴京。帝欲幸武進宮，先生復作頌。頌成，而車駕事廢，不復得奏。云：此頌體制𠁊絕，倍勝舊格。三年還都，方除奉朝請，拜竟怏怏。與從兄書云：昔仕宦應以體中打斷，必期四十左右。作尚書郞，出爲浙東一好名縣，粗得山水，便投簪高近，宿昔之志，謂言指掌。今年三十六矣，方作奉朝請，此頭顱可知矣。不如早去，無自勞辱。明年五月，遂拜表解職，求訖巖林，靑雲之志，於斯始矣。是歳永眀十一年壬申歳也。
先生初隱，不欲辤省，出，仍脫朝服，掛神虎門，鹿巾徑出東亭。已約語左右曰：勿令人知爾。乃徃與王晏語别。晏云：主上性至嚴治，不許人作高奇事，脫致忤㫖，坐貽罪咎，便恐違卿，此志詎可作。先生嘿思良久，答云：余本徇志非爲名，若有此慮，奚爲所宜。於是卽不詣省，直上表陳誠，詔賜帛十疋，燭二十鋌。又别勑月給上茯苓五斤，白蜜二斗，以供服餌。先生旣遂命，理舳東下，衆賓並餞於征虜亭，舉酒揮袂，皆云：江東比來未有。此事乃見今日爾。於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。先生云：此山是金壇洞宮，周廻百五十里，名曰華陽之天，有三茅司命之府，故名曰茅山。所以自稱華陽隱居，亦猶士安之玄晏，稚川之抱朴。凡絓人間書疏，皆以此號代名。先善稽古，訓詁七經大義備解，而不好立義，異於先儒議論，惟著紙，不甚口談。
尤好五行、陰陽、風角𪸓候，太一遁甲、星曆算數，山川地里，方國所產，及醫方香藥、分劑、蟲鳥艸木，考校名類，莫不該悉。善隸書，不類常式，别作一家，骨體勁媚，琴棊騎射，亦皆領括。常言心中恒如明鏡，觸形遇物，不覺有滯礙。爲人少憂慼無嫉競，淡哀樂，夷喜怒，時有形於言述者云：皆是欲顯事厲物，了無歡愠於胷襟。先生以甲子、乙丑、丙寅三年之中，就興世館主東陽孫遊嶽，咨禀道家符圖經法，雖相承皆是眞本，而經歷模寫，意所未愜者，於是更愽訪遠近以正之。戊辰年，始徃茅山，便得楊、許手書眞跡，欣然感激。至庚午年，又啓假東行浙越，處處尋求靈異。至㑹稽大洪山，謁居士婁慧明，又到餘姚太平山，謁居士杜京產。又到始寧𪨱山，謁法師鍾義山。
又到始豐天台山，謁諸僧標及諸處宿舊道士，並得眞人遺跡十餘卷。遊歷山水，二百餘日乃還。爰及東陽長山、吳興天目山、於濳、臨海、安固諸名山，無不畢踐。身本輕捷，登陟無艱，贍䘏寒棲，拯救危急，救療疾恙，朝夕無倦。其别有陰恩宻惠，人莫得知之。雖借人書，隨誤治定。在人間製述甚多，了不存録。謹條先生所撰記世道書名目如左。學苑十秩百卷。此一書，先生常云：群書舛襍，欲探一事，不可徧檢。乃鈔撰古今要用，以類。相從，爲一百五十條，名爲學苑，比於皇覽，十倍該僃。近賜翊語，吾：無復此暇，汝可踵成之。此書若畢於學。問手筆家，無復他𡬶之勞矣。孝經、論語集注并自立意，共一秩。十二卷三禮序共一卷，并自注。注尚書、毛詩序共一卷。左傳已有。劉寔賀道養注易略例，卽是易序，不假復注。老子内外集注四卷，幷自立意三。。國志讃述一卷，抱朴子注二十卷，世語闕字二卷，依陸。文，更以意造，世語所闕者。續臨川康王世說二卷，太公孫吳書略注二卷，古今州郡記三卷，并造西域圖一張。帝王年曆五卷，起三皇，至汲家竹書，爲正檢五十家書曆異同，共撰之也。貟儀集三卷，玉匱記三卷，說名山福地事。七曜新舊術二卷，占筮略要一卷，有十三法。風雨水旱飢疫占要一卷，有十法。算𢿘藝術雜事一卷，舉百事吉凶曆一卷，本艸經注七卷，肘後百一方三卷，増補葛氏効驗施用藥方五卷，此二十四種，並世用所撰目書，又作相書序、述異記。序如此等，並在集中。登眞隱訣三秩二十四卷此一訣，皆是修行上眞道經要妙袐事，不以出世。眞誥一秩，七卷，此一誥並是晉興寧中衆眞降授楊、許手書遺迹，顧居士已撰。多有漏謬，更詮次敘注之爾，不出外聞。夢記一卷，此一記先生自記所夢徵想事，不以示人。合丹藥諸法式節度一卷，集金丹藥白要方一卷，服雲母諸石藥消化三十六水法一卷，服草木雜藥法一卷，斷穀祕方一卷，靈方祕奥一卷，消除三尸諸要法一卷，撰集服𪸓道引法一卷，集人間諸却災患法一卷。此九種所撰集，道畫自先生。凡所撰集，皆卷多細書，大卷貪易提錄，若大書皆得𢿘四。又有圖。象雜記甚多，未得一二盡知盡見也。
又作渾天象，髙三尺許，地居中央，天轉而地不動。二十八宿度𢿘，七曜行道，昏明中星，見伏早晩，以機轉之，悉與天相會。云此修道所須，非但史官家用。又欲因流水作自然漏刻，使十二時輪轉循環，不須守視，而患山澗水易生苔垢，參差不定，是故未立。先生形細，身長七尺二寸，腰止圍三尺六寸，薄皮膚，露筋骨，靑白色，長頭面，踈眉目，鼻小而平直，長額聳耳。左耳内輪有大黑誌如豆，耳兩孔裏各有十餘大毛，出外二三寸，方頥秃鬢，露顙，少鬚髮。右肩上有一紫誌，如兩錢大。右股内有數十細黑子，多作七星形，起，正方如鐵鎗脚眼中常見有異光象，左右各類，未𡮢言其狀。
聞人說小來本神儀端潔，十五已上，彌爲美茂。每出路，人多嘆羡，雖冬月行，常執扇自障。年二十九，時，於石頭城忽得病，不知人事，而不服藥，不飲食，經七日，乃豁然自差，說多有所覩見事。從此容色瘦瘁，言音亦跌宕闡緩，遂至今不得復常。音響本淸正，大小稱形，言詞率易，無姿製，行歩舉動，翩翩輕利，顏儀和明，不嚴毅，小大見之，皆樂恱附，而自令人畏服。門徒胥附，承奉祗肅，有如宮庭。小來與人有隔，𢿘歳便不與人共甌筯飲食。及長，遊處宿息，常自然安置。性不嘲調，世中戲謔，一切不爲，爲人强精䰟。夜行獨宿，無所疑畏，一生不識魘。入山以來，巾褐未嘗離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