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笈七籤
聶師道

聶師道

聶師道

聶師道,字通微,新安歙人也。性聰淳直,言行謙謹,養親以孝聞,深爲鄕里所敬。少師事道士于方外,卽德誨之從兄也。德誨自省郞出牧新安之二年,方外從之荆南書記。早捨妻子入道,學養氣修眞之術,周遊五嶽名山,到新安,德誨乃於郡之東山選勝地構室宇以居之,目爲問政山房。而師道事之,辛勤十餘年,傳法籙修真之要。

後出逰續溪山,自言𡮢覽内傳,見服松脂法,乃與道侶上百丈山採松脂,崖石廻聳百丈,遂以名之。其四望高千餘仞,夜宿於崖頂松下。天淸月朗,忽聞仙樂起自東南,紫雲上,遙遥而來,遲緩過於石金山。石金與百丈,其髙相等,雖平地隔三十里,山頂相望,咫尺間,乃聞仙樂到彼。輟少時,敲小皷三通,復奏樂,金石笙簫,絲匏響亮,擊鼓而拍,莫審其曲調,聲揭而淸,特異人閒之樂。自三更及雞鳴而止。後問於山下人,是夜皆聞之。其同侣歎曰:方採靈藥,遽聞仙樂,豈非有感?此亦君得道之嘉兆矣。

其後逰行,歸南嶽,禮玉淸及光天二壇。後泊招仙觀,入洞靈源。時當春景,聞蔡眞人舊隱處不遠,有花木甚異,採樵者時或見蔡眞人在其間。師道喜之,乃辟榖七日。晨起,獨趨山中,漸行,見花有異香,不覺日晩。忽到大溪傍,見一樵人,臨水坐於沙上。師道驟欲親近之,乃負薪將下溪,迴顧師道,却駐樵檐,問:獨此何徃?應之曰:學道尋仙,深心所切。聞蔡眞人隱此山,願一禮謁耳。樵人曰:蔡君所居極深,人不可到。師道曰:攀蘿登崖,已及於此,有山通行,豈憚逺近。樵人又曰:日將暮矣,且行過此山東有人家可宿。師道欲隨樵人去,樵人遽入水甚淺。及師道入水極𣸧而急,不敢渉。樵人曰:爾五十年後,方過得此溪。目送樵人,歩水面而去,不見。乃𢌞山東行十餘里,遥望見草舍三間,有籬落雞犬。

漸近,見一人,靑白色,似農者,年可三十獨居,見師道到,甚訝。師道深山自行,忽曰:家累俱出,何爲?主人又問師道:此來何之?應曰:尋蔡眞人居。主人曰:路上見一樵人否?曰見。主人曰:此蔡道者適過也。師道聞之,禮祝曰:凡愚見仙聖不識,亦命也。已逼夜山林。深黑,投宿無地。又問曰:從何來?且以發跡新安,𡬶眞之由以對。乃許入其舍。復指師道,令近火鑪邊牀上坐,曰:山中偶食盡,求之未歸。師道曰:絶粮多時,却不以食爲念。見火側有湯鼎,復有數箇黄甆合。主人曰:合内物皆堪喫,任意取之。乃揭一合,是茶。主人以湯潑,及喫,氣味頗異於常茶。復思茶,更揭之,合不可開。遍掲諸合,皆不能開。師道心訝不似村人家,而不敢言。主人别屋睡,日髙不起,又無火燭。

睡中曰:此孤寂之處,忽病,無以相待。前村人家甚多,可以徃彼。師道便行數里,不見人家,悉是崖險,乃廻,已迷向宿之處。復行約三十餘里,卽逢見一老人,欣喜,邀於石上坐,問入山之意,具以前事對之。老人曰:蔡君父子俱隱於此山,昨夜所宿之處,卽其子也。又曰:爾道氣甚濃,仙骨未就,入山飢渴,何能却迴?俄折草一莖與師道,形如薑苗而長尺餘,嚼之味甘美。復令取泉水喫次,舉頭已失老人所在。師道悲歎不已,而覺食茶草之後,氣力輕徤,愈於來時。欲却㳂山路尋宿處,其路已爲𣗥蔓蔽塞,前去不通,却𢌞招仙觀。衆道士忽見師道,驚異曰:此觀地雖靈嶽,側近蟲獸甚多,人罕能獨行,何忽去月餘日,實乆憂望。師道曰:昨日方去,始經一宿,具言見樵人及宿處,又逢老人、道士皆歎曰:吾軰雖同居此觀,徒爲學道,知有蔡眞人,無緣一見。

吾子夙有仙分,已見蔡君父子。其老人者,昔聞彭真人亦隱此山,豈非彭君乎?子一入見,遽逢三仙人,一日一宿,人閒月餘矣。其實積習之命也。師道深自歎異。駐招仙觀,修鍊逾年。後以親老思歸,却囘問政山。每入諸山,捨薪斸藥,或逢虎豹,見師道埀耳揺尾,俯伏於地,師道以手撫而呼之,乃起隨行。或以薪藥附於背上,負之送歸而去。昔郭文泰之居大滌洞,伏虎亦如之。歙之近山,頗有猛獸,而不爲人之害者,自師道之感也。其親時問師道逰學所益,具陳其事。親聞之而喜曰:汝以孝養我,以道資我,亦幸爲汝母矣。此葢宿慶之及也。

後又出遊,復思徃南嶽九嶷山。早聞梅眞人、蕭侍郞,皆隱玉笥山,時人多見之。梅卽漢南昌尉福也。簫卽子雲,字景喬,梁之公子。自東陽太守避侯景之亂,全家入山,二人俱得道於此。師道且止玉笥淸虚觀,思慕梅、蕭,三逰郁木坑,或冀一見,堅心以去。山行極𣸧,忽見一人,布衣烏紗帽,顔若五十許人。師道禮敬問之,初自稱行者。問師道何徃,乃以𡬶梅、蕭爲荅。行者曰:聞爾精勤慕道,遍訪名山,情亦非易,欲見二君,行者可以相引。爾宿業甚浄,已應玉籍有名,雖未便飛昇,當亦度世爾。行者又曰:我謝修通也。恐爾未識,故以自言。本居南嶽,與彭、蔡同隱,已三百年。知爾常遊洞靈源,我適爲東蕐君命,主玉筍山林地仙,兼掌淸虚觀境土社令。爾與我素有道縁,是時相見。

然梅、蕭日中爲小有天王所召,恐未便還,非可俟也。師道於是䖍拜曰:凡世肉人,謬探大道,凝神注想,以朝繼夕,未知要妙。若浮于海,詎識其涯。不期今日獲見道君,寳百生之幸也。修通曰:丹心懇苦,深可憫哉!爾世事未了,且當送爾出山,路徃我所止,隨行。數里,忽見草舍两間,甚新潔,有牀席小鐺,然火煎湯,儼若書生所居,而無人。修通命師道入,坐於木兎上。修通自坐白石鹿牀上,俄有一𩭤角童,以湯一盌與師道呷之,神氣爽然。又指令架上自袖取書一卷。修通曰:此素書也,但習之無怠,當得眞㫖。師道意欲求住師學,未之啟言,而修通已知曰:爾有親埀老,雖有兄能養,若欲更南逰,此未可言住。我弟子紫芝在九嶷山,若徃彼見之,爲我傳語,兼出素書示之,得盡其㫖矣。

或不見,但投素書於毛如溪上洞中,仍題石壁,記我傳語之意。紫芝當自授爾要道。言訖,乃發遣。師道廻。俄不見,修通已在郁木坑,師道入淸虛觀矣。衆道士驚曰:一去七日而返,何之也?師道具以對之。有道士二人欣躍,乞與師道共入郁木坑,到舊處,巖石草𣗳,歷歷宛然,但失其草舍,竟日悵望而廻。師道得素書,文字可識,皆說龜山王毋理化衆仙祕要眞訣也。他仙習此,當得昇天,世人授之,跡参洞府,其間有疑義,不可究也。後到南嶽九嶷山湘眞觀,月餘,𡬶問紫芝蹤跡,咸言毛如溪有一隠士,莫知姓名,人或見者。師道累入山,𡬶之不見,乃如修通之言,投書題石壁。後當夢神人稱紫芝教之,以釋凝滯,意乃醒然。經歲餘,復還問政,居二十餘年,毎焚修,卽以二蔡、彭、謝眞形畵像瞻禮,仍自以管幅編異,傳於道俗。

其後吴太祖霸江淮間,聞師道名迹,冀其道德,護於軍庻,繼發召止。及廣陵,建玄元宫以居之。毎昇壇,祈恩禱福,水旱無不應致。天地感動,烟雲呈祥,是以人情咸依。道化,境若蕐胥,俗皆可封,雖古今異時,寔大帝之介君也。乃降褒美爲逍遙大師、問政先生,以顯國之師也。弟子鄒德匡、王處訥、楊匡翌、汪用眞、程守、杜會景霄、王可儒、崔繟然、杜崇眞、鄧啟遐、吴知古,皆得妙理,傳上淸法,散於諸州府,襲真風而行教,朝廷皆命以紫衣,光其玄門。

有秦、吳、荆、齊、燕、梁、閩蜀之士,咸來逾紀,勤苦奉事師道。常謂之曰:我無道術,何以逺來若此?弟子皆曰:昔張君居蜀,天下之人悉徃師之,隨其所修,各授以道要焉。羣弟子執奴僕之役,乆而不去者,方得成仙。今悉是枯骨,子孫,日逼朽腐,思避短景,希度長生,願無却懇切也。然師道以仁慈接衆,言不阻違,隨其性識,指以道要。若乆行霧露,餘潤漬衣,近羅沉檀,輕香襲體。由是居廣陵三十餘年,有弟子五百餘人,而師道胎息已久,錬丹有成。一旦告弟子曰:適爲黑幘朱衣一符吏告我爲仙官所召,必須去矣。頃之,異香滿室,雲鵠近庭,若眞靈所集,爽然言别而化。弟于殮之,棺忽有聲,視之,若蟬蛻尸解矣。後數日,人自豫章來見之,領一𩭮角童隨行,道俗多識之。

咸問:何爲逺遊,曰:離南嶽多年,今暫徃爾所在,多泊舊遊宫觀而去。半年後,有人自長沙來,亦如豫章所見。復言衡陽路見歸洞靈源去。樵人言:五十年後過此溪,適足驗矣。詳其由來,是二蔡、彭、謝之儔侣也。隱化而徃,絶世思望,神仙皆然矣。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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