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
南華真經卷之三

南華眞經卷之三

外篇天地第十二天地雖大,其化均也;萬物雖多,其治一也。人卒雖衆,其主君也。君原於徳,而成於天,故曰玄古之君天下,無爲也,天徳而已矣。以道觀言,而天下之君正;以道觀分,而君臣之義明;以道觀能,而天下之官治;以道汎觀,而萬物之應備。故通於天地者,徳也;行於萬物者,道也;上治人者,事也;能有所藝者,技也。技兼於事,事兼於義,義兼於德,德兼於道,道兼於天。故曰:古之畜天下者,無欲而天下足,無為而萬物化,淵靜而百姓定。記曰:通於一而萬事畢,無心得而鬼神服。

夫子曰:夫道,覆載萬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無爲為之之謂天,無爲言之之謂德,愛人利物之謂仁,不同同之之謂大,行不崖異之謂寛,有萬不同之謂富。故執徳之謂紀,徳成之謂立,循於道之謂備,不以物挫志之謂完。君子明於此十者,則韜乎其事,心之大也,沛乎其為萬物逝也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,不樂壽,不哀夭,不榮通不醜窮,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已私,分,不以王天下為已處。顯顯則明,萬物一府,死生同狀。

子曰:大道淵乎其居也,謬乎其清也,金石不得無以鳴,故金石有聲,不考不鳴,萬物孰能定之?夫王德之人,素逝而恥通於事,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,故其徳廣。其心之出,有物採之。故形非道不生,生非德不明。存形窮生,立德明道,非王德者邪?蕩蕩乎忽然出,勃然動,而萬物從之乎,此謂王德之人,視乎冥寡聽。乎無聲,㝠宜之中,獨見晚焉;無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,神之叉神,而能精焉。故其與萬物接也,至無而供其求,時騁而要其宿,大小長短,修逺。

黄帝遊乎赤水之北,登前况崘之丘,而南望,還歸,遺其玄珠,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離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黄帝曰:異哉,象罔乃可以得之乎?

堯之師曰許由,許由之師曰齧缺,齧缺之師曰王倪,王倪之師曰被衣。克問於許由曰:齧缺可以配天乎?吾藉王倪以要之。許由曰:殆哉坂于天下。齧缺之為人也,聦明叡知,給數以敏,其性過人,而又乃以人受天。彼審乎禁過,而不知過之所由生,與之配天乎?彼且乗人而無天,方且本身而異形,方且尊知而火馳,方且爲緒使,方且為物絯,方且四顧而物應,方且應衆宜,方且奐物化,而未始有恒,夫何足以配天乎?雖然,有族有祖,可以爲衆父,而不可以為衆父父,治亂之率也,北面之禍也,南面之賊也。

觀乎華,華封人曰:嘻!聖人請祝聖人,使聖人夀。克曰:辭,使聖人富,堯曰:辭,使聖人多男子。克曰:辭。封人曰:壽、富、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,汝獨不欲,何邪?堯曰:多男子則多懼,富則多事,夀則多辱,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。故辭。封人曰:始也我以汝為聖人邪?今然,君子也。天生萬民,必授之職。多男子而授之職,則何懼之有?富而便人分之,則何事之有?夫聖人鶉居而鷇食,鳥行而無彰。天下有道,則與物皆昌;天下無道,則脩徳就間,千歲厭世,去而上僊。乗彼白雲,至于帝鄉。三患莫至,身常無殃,則何辱之有?封人去之,堯隨之,曰:請問。封人曰:退已。
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髙立為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髙辭為諸候而耕。禹徃見之,則耕在野。禹趨就下風,立而問焉,曰:昔克治天下,吾子立爲諸侯;克授舜,舜授予,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。敢問其故何也?子髙曰:昔堯治天下,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。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,德自此衰,刑此立,後世之亂此始矣。天子閣行邪?無落吾事。悒悒乎耕而不顧。恭初有無,無有無名,一之所起。有一而未形,物得以生,謂之德;未形者有分,且然無間,謂之命。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,謂之形。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性修反德,德至同於初,同乃虚盧,乃大合。喙鳴,喙鳴合舆,天地為合,其合緡緡,若愚若昏,是謂玄德,同乎大順。

夫子向于老聃曰:有人治道若相放,可不可,然不然。辨者有言曰:離堅白,若縣富,若是則可謂聖人乎?老聃曰:是胥易枝係,勞形怵心者也。執狸之狗,成思後狙之便,山林來丘子告若而所不能聞,與而所不能言。凡有首有趾、無心無耳者衆,有形者典,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。其動止也,其死生也,其廢起也,此又非其所以也。有治在人,忘乎物,忘乎天,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,是之謂入於天。蔣闇勉見李徹曰:魯君謂蘇也。曰:請受教,辭不獲命。既已告矣,未知中否,請营薦之。吾謂魯君曰:必服恭儉,拔出公忠之屬,而無阿私,民熟不敢輯。季徹局局然笑曰:若夫子之言。於帝王之德,猶螳蜋之怨臂以當車轍,則必不勝任矣。且若是,則其為處危,其觀臺多,物将徃投迹者衆。蔣陽葂親覷然驚曰:葂也沽若於夫子之所言矣。雖然,願先生之言其風也。季徹曰:大聖之治天下也,摇蕩民心,使之成敎易俗,舉滅其賊心,而皆進其獨志,若性之為,而民不知其所由然。若然者,豈兄克舜之教民,溟滓然弟之哉?欲同乎德而心居矣。

子貢南遊於楚,反於音,過漢隂,見一丈人,方將為國哇,鑿證而入井,犵甕而岀灌,搰猾然,用力甚多而見功寡。子貢曰:有械於此,浸百畦,用力。甚寡而見功多,夫子不欲乎?為画者仰而視之曰:奈何?曰:鑿木為機,後重前輕,挈水若抽,數如泆湯,其名為捭。爲圓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吾聞之吾師,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機心存於胷中,則純白不備,純白不備,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為也。子貢瞞然慚,俯而不對。有間,為圃者曰:子多為者邪?曰:孔丘之徒也。為圃者曰:子非夫博學以擬聖,於于以蓋衆,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?汝方將忘汝神氣,墮汝形骸,而庶幾乎。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?子徃矣,無乏吾事。子貢卑陬失色,須顼然不自得,行三十里而後俞。其弟子曰:向之人何為者邪?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,終曰:反邪?曰: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,不知復有夫人也。吾聞之,夫子,事求可,功求成,用力少,見功多者,聖人之道。令徒不然,執道者德全徳。全者形全,形全者神全,神全者,聖人之道也。託生與民並行,而不知其所之。注乎淳備哉!功利機巧,必忘夫人之心。若夫人者,非其志不之,非其心不為,雖以天下譽之,得其所謂,焓然不顧;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謂,儻然不受。天下之非譽,無益損焉,是謂全德之人哉!我之謂風波之民。反於魯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,識其一,不知其二,治其内而不治其外。夫明白入素,無爲復朴,體性抱神,以遊世俗之間者,汝將固驚邪?且澤沌氏之術,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!

諄芒將東之大壑,適遇苑風於束海之濵。苑風曰:子将奚之?曰:將之大壑。曰:奚爲焉?曰:夫大壑之爲物也,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吾将遊焉。苑風曰:夫子無意予横目之民乎?願開聖治。諄芒曰:聖治乎,官施而不失其宜,拔舉而不失其能,畢見其情事,而行其所爲。行言爲而天下化,手撓顧指,四方之民,莫不俱至,此之謂聖治。願聞德人曰:徳人者,居無思,行無慮,不藏是非美惡,四海之内,共利之之爲恱,共給之之為安,招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,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。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來,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,此謂德人之容。願聞神人曰:上神乗光,與形滅亡,此謂照曠。致命盡情,天地樂而萬事銷,亡。萬物復情,此之謂混冥。

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,赤張滿稽曰:不及百虞氏乎,故離此患也。門無鬼曰:天下均治,而有虞氏治之邪?其亂而後治之與?赤張滿稽曰:天下均治之爲願。而何計?以有虞氏爲有虞氏之樂?瘍也秃而施髢,病而求醫,孝子操樂以脩慈父,其色燋然,聖人羞之。至德之世,不尚賢,不使能,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,端正而不知以爲義,相愛而不知以為仁,實而不知以爲忠,當而不知以為信,蠢動而相使,不以為賜。是故行而無迹,事而無傳。孝子不諛其親,忠不謟其君,臣子之盛也。親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則世俗謂之不肖子;君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則世俗謂之不肖臣。而未知此其必然邪?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,所謂善而善之,則不謂之導䛕之人也。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?謂己導人,則勃然作色;謂己䛕人,則怫然作色。而終身導人也,終身設人也,合譬飾辭,聚衆也。是終始本末不相坐,垂衣裳,設采色,動容貌以媚一世,而不自謂導䛕。與夫人之為徒,通是非而不謂泉人,愚之至也。知其愚者,非大愚也;知其惑者,非大惑也。大惑者終身不解,大愚者終身不靈。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適者猶可致也,惑者少也,二人惑,則勞而不至,惑者勝也。而今也以天下惑予,雖有祈嚮,不可得也,不亦悲乎?大聲不入於里耳,折揚皇華,則嗑然而笑。是故髙言不止於衆人之心,至言不出俗言勝也。以二垂踵惑,而所適不得矣,而今也以天下惑予,雖有祈嚮,其庸可得邪?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,又一惑也。故莫若釋之而不推。不推,誰其比?憂厲之人,夜半生其子,遽取火而視之,汲汲然唯恐其似已也。百年之木,破為犧樽,青黄而文之,其斷。在溝中,比犧樽於溝中之斷,則美惡有間矣,其於失性一也。跖、舆、曽、史,行義有問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且夫失性有五:一曰五色亂,使目不明;二曰、五聲亂耳,使耳不聦;三曰、五臭董鼻囷惾,中顙;囚曰五味濁,口。使口厲哭;五曰趣舍滑心,使性飛揚。此五者皆生之害也,而楊墨乃始離跂以為得,非吾所謂得也。夫得者,困可以為得乎?則鳩鴞之在於籠也,亦可以為得矣。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内,皮弁舐冠,掊笏紳脩以約其外,内支盈於柴柵,外重纒繳,晥晥然在纒繳之中,而自以爲得,則是罪人交臂歷指,而虎豹在於裳檻,亦可以爲得矣。

外篇天道第十三天道運而無所積,故萬物成;帝道運而無所積,故天下歸;聖道運而無所積,故海内服。明於天,通於聖,六通四辟,於帝王之徳者,其爲也昧然無不靜者矣。聖人之靜也,非曰靜也,善,故靜也。萬物無足以鏡心者,故靜也。水靜則明,燭鬚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靜猶明,而况精神。聖人之心靜乎?天地之鑒也,萬物之鏡也。夫虚靜恬淡、寂漠無爲者,天地之平,而道德之至,故帝王聖人休焉。休則虚,虚則實,實者倫矣。虚則靜,靜則動,動則得矣。靜則無為,無爲也,則任事者責矣。無為則俞俞,俞俞者,憂患不能處,年夀長矣。

夫虚靜恬淡、寂漠無爲者,萬物之本也。明此以南鄉,堯之爲君也;明此以北面,舜之爲臣也。以此處上,帝王天子之徳也;以此處下,玄聖素王之道也。以此退居而間游,江海山林之士服;以此進爲而撫世,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。靜而聖,動而王,無爲也而尊,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。

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,此之謂大本大宗,典天和者也,所以均調天下,與人和者也。與人和者謂之人樂,與天和者,謂之天樂。莊子曰:吾師乎,吾師乎!登萬物而不爲戾,澤及萬世而不爲仁,長於上古而不為夀,覆載天地,刻彫衆形而不為巧,此之謂天樂。

故曰:知天樂者,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靜而與隂同徳,動而與陽同波。故知天樂者,無天怨,無人非,無物累,無鬼貴。故曰:其動也天,其靜也地。一心定而王天下,其鬼不崇,其魂不疲,一心定而萬物服。言以虚靜,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。天樂者,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。

夫帝王之徳,以天地為宗,以道徳為王,以無為為常。無爲也則用天下而有餘,有為也,則為天下用而不足。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。上無為也,下亦無為也,是下興上同徳;下兴上同德,則不臣。下有為也,上亦有為也,是上與下同道。上與下同道,則不主。上必無爲而用天下,下必有為為天下用,此不易之道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知雖洛天地,不自慮也;辨雖彫萬物,不自說也;能雖窮海内,不也。天不産而萬物化,地不長而萬物育,帝王無為而天下功,故曰:莫神於天,莫富於地,莫大於帝王。故曰:帝王之徳配天地。此乗天地,馳萬物而用人羣之道也。

本在於上,末在於下,要在於主,詳在於臣。三軍五兵之運,德之末也。賞罰利害,五刑之辟,教之末也。禮法度數,刑名比詳,治之末也。鍾鼓之音,羽旄之容。樂之末也;哭泣、衰經,隆殺之服,哀之末也。此五末者,湏精神之運,心術之動,然後從之者也。

末學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君先而臣從,父先而子從,兄先而弟從,長先而少從,男先而女従,夫先而婦從夫。尊卑先後,天地之行也,故聖人取象焉。天尊地卑,神明之位也;春夏先,秋冬後,四時之序也。萬物化作,萌區有狀,盛衰之殺,變化之流也。夫天地至神,而有尊卑先後之序,而況人道乎?宗廟尚親,朝廷尚尊,鄉黨尚齒,行事尚賢,大道之序也。語道而非其序者,非道也。語道而非其道者,安取道?

是故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,而道德次之。道德巳明,而仁義次之;仁義巳明,而分守次之;分守已明,而刑名次之;刑名已明,而因任次之;因任已明,而原省次之;原省已明,而是非次之,是非已明,而賞罰次之。賞罰已明,而愚知處宜。貴賤履位,仁賢不肖襲情,必分其能,必由其名。以此事上,以此畜下,以此治物,以此修身。知課不用,必歸其天,此之謂太平,治之至也。

故書曰有刑有名。刑名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古之語大道者,五變而刑名可舉,凢變而賞罰可言也。驟而語刑名,不知其本也;驟而語賞罰,不知其始也。到道而言,迕道而說者,人之所治也,安能治人?驟而語刑名、賞罰,此有知治之具,非知治之道,可用於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,此之謂辯士,一曲之人也。禮法度歎,刑名比詳,古人有之,此下之所以事上,非上之所以畜下也。

昔者舜問於充曰:天王之用心何如?堯曰:吾不敖。無告不廢,窮民苦死者,嘉孺子而哀婦人,此吾所以用心已。舜曰:美則美矣,而未大也。堯曰:然則何如?舜曰:天德而出寧,月照而四時行,若晝夜之有經,雲行而雨施矣。堯曰:膠膠擾擾乎!子天之合也,我人之合也。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,而黄帝、堯、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奚為哉?天地而已矣。

孔子西藏書於周室,子路說曰:由閒周之徴藏史,有老聃者,免而歸居。夫子欲藏書,則試徃同焉。孔子曰:善!徃見老聃,而老聃不許。於是心十二經以說。老聃,中其說曰:大謾,願閣其要。孔子曰:要在仁義。老聃曰:請問仁義,人之性邪?孔子曰:然。君子不仁則不成,不義則不生。仁義眞人之性也,又將奚爲矣?老聃曰:請問何謂仁義?孔子曰:中心物愷,兼愛無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老聃曰:噫!幾乎後言!夫煎愛不亦迂乎?無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,則天地固有常矣,月同有明矣,星辰同有列矣,禽獸同有群矣,樹木同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徳而行,循道而超,己至矣,又何偈偈乎?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,意夫子亂人之性也。

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:吾開夫子,聖人也。吾固不辭逺道而來,願見百舍重研而不敢息。今吾觀子,非聖人也,鼠壞有餘蔬而杂妹,不仁也。生熟不盡於前,而積絘無崖。老子漠然不應。士成綺明復見臼:昔者吾有剌於子,令吾心正郤矣,何故也?老子曰:夫巧知神聖之人,吾以爲脫焉。昔者子呼我牛也,而謂之牛,呼我馬也,而謂之馬,苟有其實。人與之名而弗受,再受其殃。吾服也恒服,吾非以服有服。士成綺鴈行,避影履行,遂進而問:修身若何?老子曰:而容崖然,而衝然,而顙須然,而口闕然,而狀義然,似繫馬而止也,動而持,發也機,察而審,知巧而覩,於泰凡以爲不信。邊境有人焉,其名爲竊。

夫子曰:夫道,於大不終,於小不遺,故萬物備。廣廣乎其無不容也,淵乎其不可測也。形徳仁義,神之末也。非至人孰能定之?夫至人有世,不亦大乎,而不足以爲之累。天下奮據而不與之偕,審乎無假,而不與利遷。極物之真,能守其本,故外天地,遺萬物,而神未嘗有所困也。通乎道,合乎徳,退仁義,賔禮樂,至人之心有所定矣。世之所貴道者書也,書不過語,語有貴也。語之所貴者意也,意有所隨,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而世因貴言傳書。世雖貴之哉,猶不足貴也。為其貴非其貴也。故視而可見者,形與色也;聽而可聞者,名舆聲也。悲夫!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,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則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而世豈識之哉?

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斵輪於堂下,釋椎鑿而上,問桓公曰: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?公曰:聖人之言也。曰:聖人在乎?公曰:巳死矣。曰: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繒魄己夫。桓公曰: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?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輪扁曰也,以臣之事,兒之斵輪,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,不徐不疾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,有數存焉,於其間,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。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。斵輪。古之人舆,其不可傳也,死矣。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己矣。

外篇天運第十四:天其運乎,地其處乎,月其爭於所乎?執主張是,孰維綱是?汎居無事,推而行是。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運轉而不能止邪?雲者爲雨乎?雨者爲雲乎?執隆弛是,孰居無事,淫樂而勸是。風起北方,一西一東,有上彷徨,孰嘘吸是?孰居無事而拔拂是?敢問何故?巫咸袑曰:來,吾語汝。天有六極五常,帝王順之則治,逆之則凶。九洛之事,治成德備,監照下土,天下載之,此謂上皇。

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,莊子曰:虎狼仁也。曰:何謂也?莊子曰:父子相親,何謂不仁?曰:請問至仁。莊子曰:至仁無親。大宰曰:蕩聞之,無親則不愛,不愛則不孝。謂至仁不孝可乎?莊子曰:不然。夫至仁尚矣,孝同不足以言之。此非過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夫南行者至於郢北,而而不見㝠山,是何也?則去之逺也。故曰: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。以愛孝易,而忘親難。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。便親忘亦易,兼忘天下難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。夫徳遺克舜而不爲也,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莫知也,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?夫孝悌仁義,忠信貞薦,此皆自勉以役其徳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:至貴國爵并焉,至富國財并焉,至願名譽并焉,是以道不渝。

北門成問於黄帝曰: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。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。蕩蕩黙黙,乃不自得。帝曰:汝殆其然哉!吾奏。之以人,徽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太清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,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。一清一濁,隂陽調和,流光其聲,蟄蟲始作。吾驚之以雷霆,其卒無尾,其始無首,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,所常無窮,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懼也。

又奏之以隂陽之和,燭之以月之明,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,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。在谷滿谷,在阬滿阬。塗卻守神,以物爲量。其聲揮綽,其名髙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,月星辰行其紀。吾止之於有窮,流之於無止。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遂之而不能及也。儻然立於四虚之道,倚於槁梧而吟,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。吾既不及已矣,形充空虚,乃至委蛇。汝委蛇故怠。

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,調之以自然之命,故若混逐叢生,林樂而無形,布揮而不曳,幽昬而無聲,動於無方,居於窈㝠。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,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,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世疑之,稽於聖人。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天機不張,而五官皆備,此之謂天樂。無言而心悅,故有焱氏爲之頌曰: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。充滿天地,苞裹六極。汝欲聽之而無接焉,而故惑也。

樂也者,始於懼,懼故崇。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,卒之於惑,惑故愚,愚故道,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

孔子西遊於衛,顔淵問師金曰:以夫子之行為奚如?師金曰:惜乎而夫子其窮哉!顔淵曰:何也?師金曰: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道,尸祝齊戒以將之。及其巳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愛之而巳,將復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縮,遊居寢卧其下。彼不得夢,必且數脒焉。令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,取弟子遊居寢卧其下。故伐𣗳於宋,削迹於衞,窮於商、周,是非其夢邪?圍於陳、蔡之間,七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昧邪?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陸行莫如用車。以舟之可行於水也,而求推之於陸,則没世不行。尋常古今非水陸與?周、魯非舟車與?今靳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。勞而無功,身必有殃,彼未知夫無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且子獨不見夫桔禆者乎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,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而矜於治,故譬三皇、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相梨橘柚邪?其味相反,而皆可於口。故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令取後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。觀古今之異猫狻狙之異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臏其里,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;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美殯,而不知臏之所以美,惜乎而夫子其窮哉!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,而不聞道,乃南之沛,見老聃。老聃曰:子來乎!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。子亦得道乎?孔子曰:未得也。老子曰:子惡乎求之哉?曰:吾求之於度數,五年而未得。老子曰:子又惡乎求之哉?曰:吾求之於隂陽,十有二年而未得。老子曰:然。使道而可獻,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;使道而可進,則人莫不進。之於其親,使道而可以告人,則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與人,則人莫不與其子孫。然而不可者,無他也,中無主而不止,外無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;由外入者,無主於中,聖人不隱。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;仁義,先王之蘧廬也,止可以一宿,而不可久處,觀而多責。古之至人,假道於仁,託宿於義,以遊逍遥之墟,食於苟簡之田,立於不貸之圎。逍遥,無為也;茍簡,易養也;不貸,無出也。古者謂是采眞之遊,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禄;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,親權者不能與人柄,操之則慄,舍之則悲,而一無所鑒,以闌其所不休者,是天之戮民也。怨思取與、諫教、生殺八者,正之器也。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。故曰正者正也。其心以為不然者,天門弗開矣。

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,老聃曰:夫播穅眯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虻噆膚,則通昔不寐矣。夫仁義憾然,乃憒吾心,亂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,吾子亦放風而動,揔德而立矣,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?夫鵠不日浴而白,烏不黔而黒,黒白之朴,不足以爲辯,名譽之觀,不足以爲廣。泉涸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濕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於江湖。

孔子見老聃,歸,三不談。弟子問曰:夫子見老聃,亦將何規哉?孔子曰:吾乃令於是乎見龍。龍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乗乎雲氣,而養乎隂陽。子口。張而不能哨,予又何規老聃哉?子貢曰: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,寧聲而淵黙,發動如天地者乎?賜亦可得而觀乎?遂以孔子聲見老聃。

老聃方將倨堂而應,㣲曰:予年運而徃矣,子將何以戒我乎?子貢曰:夫三王、五帝之治天下不同,其係聲名一也,而先生獨以爲非聖人,如何哉?老聃曰:小子少進,子何以謂不同?對曰:堯授舜,舜授禹,禹力。而湯用兵,文王順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紂而不肯順,故曰不同。老聃曰:小子少進,余語汝三皇、五帝之治天下,黄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,民有其親,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克之治天下,使民心親,民有為其親,殺其殺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下,使民心競,民孕婦十月紂而不肯順,故曰不同。老聃曰:小子少進,余語汝。三皇、五帝之治天下,黄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,民有其親,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克之治天下,使民心親,民有為其親,殺其殺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下,使民心競,民孕婦十月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誰,則人始有夭矣。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變,人有心而兵有順。殺盜非殺人,自為種而天下耳,是以天下大駭,儒墨皆起,其作始有倫,而令乎婦女,何言哉!余語汝三皇、五帝之治天下,名曰治之,而亂莫甚焉。三皇之知,上悖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,其知惜於塵夢之尾,鮮規之獸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猶以為聖人,不可恥乎!其無恥也。子貢蹵蹵然立不安。

孔子謂老聃曰:丘治詩、書、禮樂、易、春秋、六經,自以為久矣,孰知其故矣。以奸者七十二君,論先王之道而明周、召之迹,一君無所鉤用,甚矣夫人之難說也,道之難明邪!老子曰:幸矣,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。六經,先王之陳迹也,豈其所以迹哉?今子之所言,猶迹也。夫迹,履之所出,而迹豈履哉?夫白鷎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。蟲雄鳴於上風,雌應於下風,而風化類自爲雌雄。故風化性不可易,命不可變,時不可止,道不可壅。苟得於道,無自而不可,失焉者,無自而可。孔子不出,三月,復見,曰:丘得之矣。鳥鵲孺魚,傳沫,細要者化,有弟而兄啼,久矣。夫丘不與化為人,不與化為人,安能化人?老子曰:可,丘得之矣。

外篇刻意第十五

刻意尚行,離世異俗,髙論怨誹,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。語仁義忠信,恭儉推讓,為修而巳矣,此乎世之士,教誨之人,遊居學者之所好也。語大功,立大名,禮君臣,正上下,為治而巳矣。此朝廷之士,尊主强國之人,致功井兼者之所好也。就藪澤,處間曠,釣魚間處,無為而已矣。此江海之士,避世之人,間暇者之所好也。吹呴呼吸,吐故納新,熊經鳥申,為夀而已矣。此導引之士,養形之人,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。

夫不刻意而髙,無仁義而修,血功名而治,無江海而間,不道引而壽,無不忘也,無不有也,澹然無極,而衆美從之。此天地之道,聖人之徳也。

故曰:夫恬恱寂寞,虚無無為,此天地之平,而道徳之質也。

故曰:聖人休休焉,則平易矣,平易則恬惔矣。平易恬坎,則憂患不能入,邪氣不能襲,故其德全而神不虧。故曰:聖人之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靜而與隂同徳,動而與陽同波,不爲福先,不為禍始,感而後應。迫而後動,不得巳而後起,去知舆故,循天之理。故無天災,無物累,無人非,無鬼貴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,不思慮,不豫課,光矣而不耀,信矣而不期。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。其神純粹,其魂不罷。虚無恬恢,乃合天徳。

故曰:悲樂者德之邪,喜怒者道之過;好惡者,徳之失。故心不憂樂,徳之至也。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,無所於忤,虚之至也,不與物交,淡之至也,無所於逆,粹之至也。

故曰形滎而不休則弊;精用而不已則勞,勞則竭。水之性,不雜則清,莫動則平,鬰閉而不流,亦不能清。天德之象也。故曰純粹而不雜,静一而不變,淡而無為,動而以天行。此養神之道也。

夫有干越之劒者,柙而藏之,不敢用也,寶之至也。精神四達並流,無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萬物不可為。象其,名為同帝。

純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與神為一。一之精通,合于天倫。

野語有之曰:衆人重利,廉士重名,賢士尚志,聖人貴精。故素也者,謂其無所與雜也;紇也者,謂其不虧其神也。能體純素,謂之眞人。

外篇缮性第十六

繕性於俗,俗學以求復其初;滑欲於俗,思以求致其明,謂之蔽蒙之民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養知,生而無以知為也,謂之以知養恬。知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夫德,和也,道,理也。徳無不容,仁也;道無不理,義也。義明而物親,忠也。中純實而反乎情,樂也。信行容體而順乎文,禮也。禮樂徧行,則天下亂矣。彼正而蒙已德,德則不冐,胃則物必失其性也。

古之人在混芒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,當是時也。隂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,人雖有知,無所用之,此之謂至一。當是時也,莫之為而常

逺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羲始為天下,是故順而不一,德又下衰。及神晨、黄帝始為天下,是故安而不順。徳又下衰。及唐、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淚,淳散朴離,道以善,險徳以行,然後去性而從於心,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。然役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,文滅質,博溺心,然後民始惑亂,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。

由是觀之,世喪道矣,道喪世矣,世與道交相喪也。道之人何由興乎世,世亦何由興乎道哉?道無以興乎世,世無以興乎道,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,其徳隱矣。隱吹不隠。

古之所謂隱士者,非伏其身而弗見也,非閉其言而不出也,非藏其知而不發也,時命大謬也。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,則反一無迹;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,則深根寧極而待。此存身之道也。古之行身者,不以辯飾知,不以知窮天下,不以知窮徳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,巳又何為哉?道固不小行。德固不小識,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故曰正已而巳矣。

樂全之謂得志。古之所謂得志者,非軒冕之謂也,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巳矣。今之所謂得志者,軒冕之謂也。軒冕在身,非性命也。物之儻來,寄也,寄之,其來不可圍,其去不可止,故不為軒冕肆志,不為窮約趨俗,其樂彼與此同,故無憂而已矣。今寄去則不樂,由是觀之,雖樂未甞不荒也。故曰喪巳於物,失性於俗者,謂之倒置之民。

外篇秋水第十七

秋水時至,百川灌河。涇流之大兩,浚渚涯之。間,不辯牛馬,於是焉河伯欣然喜,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已,順流於東行,至於北海,東面而視,不見水端。於是焉河伯始旅其面,洋向若而歎曰:野語有之曰: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,我之謂也。且夫我甞聞少仲尺之聞,而經伯夷之義者,始吾弗信,令我睹子之難窮也。吾非至於子之門,則殆矣,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。

北海若曰:升蛙不可以語於海者。拘於墟也。夏蟲不可以語於水者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,束於教也。今爾出於涯浚,觀於大海,乃知爾醜,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於海。萬川歸之,不知何時止而不盈;尾閤泄之,不知何時已而不虚。春秋不變,水旱不知,此其過江河之流,不可為量數,而吾未字以此多者,以比形於天地,而受氣於隂陽。吾在天地之問,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,方存乎見少,又奚以自?多。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,不似碞空之在大澤乎?計中國之在海内,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?號物之數,謂之禹,人處一焉。人卒九州,穀食之所生,舟車之所道,人處一焉。此其比萬物也,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骰乎?五帝之所達,三王之所爭,仁人之所憂,仕士之所勞,盡此矣。伯夷辭之以為名,仲尼語之以為博,此其多也,不似爾向之多於水乎?

河伯曰: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,可乎?北海若曰:否。夫物量無窮,時無止,分無常,終始無故。是故大知觀於逺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。知量無窮,證即今故,故遥而不悶,掇而不跂,知時無止。察乎盈虚,故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分之無。常也。明乎坦塗,故生而不恱,死而不禍。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計人之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,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,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,是故送亂而不能得也。由此觀之,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?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?

河伯曰:世之議者皆曰:至精無形,至大不可圍,是信情乎?北海若曰:夫自細視大者不盡,自大視細者不明。夫精小之徴也,垺大之殷也,故異便。此勢之有也。夫精粗者,期於有形者也。無形者,數之所不能分也;不可圍者,數之所不能窮也。可以言論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。言之所不能論,意之所不能察,致者不期精粗焉。是故大人之行,不出乎害人,不多仁思,動不為利,不賤門𨽾,货敗弗爭,不多辭讓,事焉不借人,不多食乎力,不賤貪汙;行殊乎俗,不多辟吴,為在從衆,不賤佞謟。世之爵禄不足以為勸,戮恥不足以為辱。知是非之不可為分,細大之不可為倪。聞曰:道人不聞,至德不得,大人無已,約,分之至也。

河伯曰:若物之外,若物之内,惡至而倪貴賤,惡至而倪小大。北海若曰:以道觀之,物無貴賤;以物觀之,自貴而相賤。以俗觀之,貴賤不在巳。以差觀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則萬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則萬物莫不小。知天地之為稊米也,知豪末之爲丘山也,則差數覩矣。以功觀之,因其所有而有之,則萬物莫不有;因其所無而無之,則萬物莫不無。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,則功分定矣。以趣觀之,因其所然而然之,則萬物莫不然;因其所非而非之,則萬物莫不非。知堯、桀之自然而相非,則趣操覩矣。昔者克舜讓而帝,之噲讓而絶;湯、武爭而王,白公爭而滅。由此觀之,爭讓之禮,克桀之行,貴賤有時,未可以爲常也。

梁麗可以衝城,而不可以窒穴,言殊器也。騏骥、驊騮,曰:而馳千里,捕鼠不如狸狌,言殊投也。鸱鵂夜撮,蚤察豪末,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,言殊性也。故曰:蓋師是而無非,師治而無亂乎。是未明天地之理,萬物之情者也。是猶師天而無地,師隂而無陽,其不可行明矣。然且語而不舍,非愚則誣也。

帝王殊禪,三代殊繼,差其時,逆其俗者,謂之纂天;當其時,順其俗者,謂之義之徒。黙黙乎河伯,汝惡知貴賤之門,小大之家?河伯曰:然則我何爲乎?何不爲乎?吾辭受趣舍,吾終奈何?

北海若曰:以道觀之,何貴何賤,是謂反衍;無拘而志,與道大蹇;何少何多,是謂謝施;無一而行,與道參差。嚴乎若國之有君,其無私德;繇繇乎若祭之有社,具無私福;汎汎乎其若囚。方之無窮,其無所畛域。兼懐萬物,其孰承翼?是謂無方。萬物一齊,孰短孰長?道無終始,物有死生,不恃其成;一虚一滿,不位乎其形。年不可舉,時不可止,消息盈虚,終則有始。是所以語大義之方,論萬物之理也。物之生也,若驟若馳,無動而不變,無時而不移,何為乎,何不爲乎?夫固將化。

河伯曰:然則何貴於道邪?北海若曰:知道者必達於理,達於理者,必明於權,明於權者,不以物害己。至徳者,火弗能熟,水弗能溺寒。暑弗能害,禽獸弗能賊,非謂其薄之也,言察乎安危,寧於禍福,謹於去就,莫之能害也。故曰:天在内,人在外,徳在乎天。知天人之行,本乎天,位乎得。蹢渇而屈伸,反要而語極,曰:何謂天?何謂人?北海若曰:牛馬四足,是謂天;落馬首,穿牛鼻,是謂人。故曰:無以人滅天,無以故滅命,無以得殉名。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眞。

蘷隣炫,蚿憐蛇,蛇憐風,風憐目,憐心。蘷謂蚿曰:吾以一足黮踔而行,予無如矣。今子之使萬足,獨奈何?蚿曰:不然,子不見夫唾者乎?噴則大者如珠,小者如霧,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。今予動吾天機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蚿謂蛇曰:吾以衆足而行,而不及子之無足,何也?蛇曰:夫天機之所動,何可易邪,吾安用足哉?蛇謂風曰:予動吾脊脅而行,則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,蓬蓬然入於南海,而似無有,何也?風曰:然,予蓬逄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。然而指我則勝我,踏我亦勝我。雖然,夫折大木,蜚大屋者,唯我能也。故以衆小不勝為大勝也。爲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

孔子遊於匡,宋人圉之數匝,而弦歌不輟。子路入見,曰:何夫子之娯也?孔子曰:來,吾語汝狘。諱窮久矣,而不免,命也;求通久矣,而不得,時也。當堯、舜而天下無窮人,非知得也;當桀、紂而天下無通人,非知失也。時粉適然。夫水行不避蛟龍者,漁父之勇也;陸行不避兕虎者,獵夫之勇也。白刃交於前,視死若生者,烈士之勇也。知躬之有命,知通之有時,臨大難而不懼者,聖人之勇也。由處矣,吾命有所制矣,無。幾何?将甲有進辭曰:以爲陽虎也,故圍之,今非也。請辭而退。

公孫龍問於魏牟曰:龍少學先王之道,長而明仁義之行,合同異,離堅白,然不然,可不可,困百家之知,窮衆口。之辯,吾以爲至達已。今吾聞莊子之言,注焉,異之,不知論之不及與,知之弗若與?今吾無所開吾喙,敢問其方。公子牟隱机大息,仰天而笑曰:子獨不聞夫塪井之蛙乎?謂栗海之鼈曰:吾樂與吾跳梁乎井幹之上,入休乎缺瓮之崖,赴水則接腋持頥,蹶泥,則没足滅跗還圩。解舆科斗,莫吾能若也。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詩滔升之樂,此亦至矣。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密?左足未入,而右滕已緊矣。於是逡廵而却告之海曰:夫千里之逺,不足以举其大,千仞之髙,不足以極其深。禹之時十年九潦,而水弗為加益;湯之時八年七早,而崖不為加損。夫不為頃乆推移,不以多少進退者,此亦東海之大樂也。於是塪井之蛙聞之,適適然驚,規規然自失也。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,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,是猶使蚉負山,商炬馳河也,必不勝任矣。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,而自適一時之利者,是非塪开之蛙與?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,無南無北,奭然四解,瀹於不測,無東無西,始於玄冥,反於大通。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,索之以辯,是真用管闚天,用錐指地也,不亦小乎!子徃矣!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铨子之學,行於邯鄲與?未得國能,又失其故行矣,直匍匐而歸耳。令子不去,将忘子之故,失子之業。公孫龍口。而不合,舌舉而不下,乃逸而走。

莊子釣於濮。水。楚王使大夫二人徃先焉,曰:願以境内累矣。莊子持竿不顧,曰:吾聞楚有神龜,死己三千歲矣,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。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?寜其生而夷尾於塗中乎?二大夫曰:寧生而曳尾於塗中。莊子曰:徃矣,吾將曵尾於塗中。

惠子相梁,莊子徃見之。或謂惠子曰:莊子來,欲代子相。於是惠子恐,搜於國中三曰:三夜,莊子徃見之,曰:南方有鳥,其名鵷鶵。子知之乎?夫鴧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練實不食,非醒泉不飲。於是鴟得腐鼠,鵷爲過之,仰而視之曰:嚕,今子欲以子之梁圎而昧我邪?

莊子奧:惠子遊於濠梁之上,莊子曰:鯈魚出游從容,是魚樂也。惠子曰: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莊子曰: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惠子曰: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。子固非魚也,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。莊子曰:請循其本。子曰:汝安知魚樂云者?既巳知,吾知之,而問我,我知之濠上也。

外篇至樂第十八天下有至樂,無百哉,有可以活身者,無有哉。今奚爲奚據,奚避奚處,奚就奚去,奚樂奚惡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貴夀善也;所樂者,身安,厚味羙服、好色、音聲也;所下者,貧賤夭惡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吴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。若不得者,則大憂以懼,其為形也亦愚哉。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得盡用,其為形也亦外矣。夫貴者,夜以繼思,慮善否,其為形也,亦琉矣人。之生也,與憂俱生。壽者惓惽,久憂不死,何之苦也,其爲形也亦逺矣。烈士爲天下見善矣。未足以活身,吾未知善之誠善邪?誠不善邪?若以爲善矣,不足活身;以爲不善矣,足以活人。故曰:忠諫不聴,蹲循弔爭。故夫子胥爭之,以殘其形,不爭,名亦不成。誠有善無有哉?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,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?果不樂邪?吾觀天俗之所樂,舉群趣者,譔𧨏然如將不得己,而皆曰樂者,吾未之樂也,亦未之不樂也。果有樂無有哉?吾以無爲誠樂矣,又俗之所大苦也。故曰:至樂無樂,至譽無譽。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。雖然,無爲可以定是非。至樂活身,唯無為幾存。請嘗試言之,天無為以之清,地無爲以之寧,故兩無爲相合,萬物皆化。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,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。萬物職職,皆從無爲殖。故曰天地無爲也,而無不爲也。人也孰能得無為哉?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,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與人居長,子老,身死,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?莊子曰:不然,是其始死也,我獨何能無槩然察其始,而本無生,非徒無生也,而本無形,非徒無形也,而本無氣。雜乎芒芍之問,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,今又變而之死,是相與為春秋冬夏,四時行也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,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,以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㝠伯之丘,崐崘之虚,黄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蹷燹然惡之。支離叔曰:子惡之乎?滑介叔曰:亡予何惡?生者,假借也,假之而生。生者,塵垢也。死生為晝夜。

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,我又何惡焉?之楚,見空髑髏,藐然有形,檄以馬捶,因而問之曰:夫子貪生失理,而爲此乎?將子有亡。之事,斧鉞之誅而為此乎?将子有不善之行,愧遺父母妻子之醜,而為此乎?将子有凍餒

之患而爲此乎?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?於是語卒,援髑髏枕而卧。夜羊髑罷見夢曰:子之談者似辯士,諸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。死則無此矣。子欲聞死之說乎?莊子曰:然。髑髏曰:死無君於上,無臣於下,亦無四時之事,從然以天地為春秋,雖南面王樂,不能過也。莊子不信,曰:吾使司命復生子形,爲子骨肉肌膚,反子父母妻子,闇里之識,子欲之乎?髑髏深臏蹙須曰:吾安能棄南面王樂,而復為人間之勞乎?

颜淵東之齋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下席而問曰:小子敢問,囘東之齊,夫子有憂色,何邪?孔子曰:善哉汝問!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,曰:禇小者不可以懷大,綆短者不可以汲深。夫若是者,以為命有所成,而形有所適也。天不可損益,吾怨回與齊侯言克舜、黄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、神農之言,彼将内求於巳而不得,不得則惑,人惑則死。且汝獨不聞邪?昔者海烏止於魯郊,魯侯御而觴之子廟,奏九韶以為樂,具太牢以為膳。鳥乃眩視憂悲,不敢食一巒,不敢欲,一杯三而死。此以已養養鳥也,非以鳥養養烏也。夫以鳥養養鳥者,宜㮀之深林,遊之壇陸,浮之江湖,食之瞽衆,隨行列而止,委蛇而處。彼唯人言之惡聞,奚以夫說莬為乎?咸池九韶之樂,張之洞庭之野,鳥聞之而飛,獸聞之而走,魚聞之而下入。人卒聞之,初與還而觀之,魚處水而生,人處水而死,彼必相與異,其好惡,故異也。故先聖不一其能,不同其事。名止於實,我設於適,是之謂條達而福持。

列子行食於道,從,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之曰:唯予與汝知,而未甞死,未甞生也。汝果養乎?子果歡乎?種有幾?得水則爲故,得水土之際,則爲寧嬪之衣。生於陵屯,則為陵舄,陵舄得鬱棲,則爲烏足。鳥足之根為蠐螬,其葉為胡蝶。胡蝶,胥也,化而爲蟲,生於竈下,其狀若脫,其名爲鴝掇。鳴掇千日爲鳥,其名為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沬為斯彌,斯彌爲食醯。頥輅生乎食醯,黄軦生乎九猷,瞀芮生乎腐離,羊奚比乎不箰。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

南華眞經卷之三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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