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道徳真經解卷中,

道德眞經解卷中

談六

無名氏解

絕學无憂章第二十

絕學无憂,

學將以窮理,理之不窮,无以盡性。无以盡性,則荒惑憂樂,不召而來矣。今以云絶學者,學巳至于窮理,其性得矣,性之得也,樂莫大焉,此所以无憂。

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?處道之眞,无分于僞,得性之善,无别于惡。眞有所失,則僞從而生焉;善有所遷,惡從而出焉,則眞僞之相去,善惡之相離,固不逺矣。在體道者以覺之。

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聖人退而居宻,隱而守靜,優游從容,以樂于天眞,沖和廉正,以掌其天宰。明而燭物,而不與種種分别;髙而越世,而不與事事爭鋒,斯乃處一巳之道而不同物也。及常以同俗和,不異衆,言與物交,跡同民患,而吉凶之憂,有所不免,此人之所畏,所以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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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不畏也!

衆人熈熈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

見道而不識,由道而不知。六情蔽于靈淵,五賊亂于眞宰,此乃衆人耳。彼衆人不知性之失也,逐情而喜,耽物而樂,熈熈以從已之欲,氅氅而隨時之態,則自以爲樂。如享太牢與登春臺者,享太牢以爲美,登春臺以爲榮,二者之樂,曽可以衆人能之,惟至樂者可以也。

我獨怕兮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。俗人昭昭,我獨若昏;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

道之散,因于純變而爲雜;性之失,因于和適而爲駮。吐華于外,而實必中損;遷眞于物而精必中耗。或機巧興于大偽,姧詐出于多途,則吾道彼不得也,我則異此。含和而智慮不萌,守一而眞純不散。忘喜怒以塞其情,攻愛惡而无其意,如物象未兆之先,若嬰兒未孩之始,此非全性體道,孰能若此?惟其全性也常以缺,惟其體道也常以自弱。自缺以爲天下之全,自弱以爲天下之強,此所以常與俗人異矣。故彼之昭昭者,我則若昏;彼之察察,我則悶悶也。

澹兮其若海,飂兮似无所止。

虚靜以處巳,淵深而待物,此乃道之體也,故澹以若海,普以濟天下,博而散萬物,此

我神縮於人黄食。母,

乃道之用也,故飂以无止。

衆人皆有,以我獨頑且鄙。

我,道也,彼,物也。物非道則不生,道无物則爲常。我且居道之常,而物如何哉?以此明物爲我用,我非物役故也。乃衆人皆有,以不全外而居政,政无不治。以已之微而待天下之衆,以身之邇而歸四海之逺,自非虚以處己,寛以待人,曷以如此?

是以聖人抱一,爲天下式。

一者道之初,天地之始。隂陽未判之前,則吾眞无僞;萬物未生之先,則吾性无分。彼我不能以兩適,人物不能以互别,斯乃至純之化,全粹之道,推而天下豈可不爲法也?

不自見故明,不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長。夫惟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古之所謂曲則全者,豈虚言哉?誠全而歸之。天下之明,明于見人,不明于見已。明莫大馬,非明不足以見,已不敢見爾。天下之智,知于是人,不知于是已。智莫大焉,非智不足以是,已不敢是爾。以至于功加天下而无不被其澤,能出萬民而莫可及其大。自非聖人,其明豈不見,而不能曲以全矣;其智豈不自是,而不能奸以直矣。伐其功而盈,至于滿假,則窪何有也。矜其能而新至于光榮,則敝何有也。如此乃衆人爾。聖人反此,故又繼之曰:夫惟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。

希言自然。童弟二十三,

希言自然。

有形者可以理推,有言者可以物使,或事因于人爲而後成,或化因千時作而後起,此皆非所以爲自然也。惟不可爲而爲,不可召而至,視之以神而後見,聽之以炁而後聞。无无以受,則化无來,有有以生,則變從有出。如是則夫何爲哉?體于然而已,此所以莫可爲而爲,莫之化而化,非希而何哉?而夷、微非不能此,而獨言希者,舉一隅不以三隅反故也。

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曰:天。之所以鼓動群生者,莫大乎風,所以潤澤萬物者,莫大乎雨。風、雨者,乃天之所資,物之所頼,而隂陽感㑹而後有也。隂陽之眞情,正而不悖,和而不乖,乃不愆期而至。其來也調,其正也常,又奚有飄驟之異哉?惟其過也,或以飄風,或以驟雨,此隂陽之不常者,曷以終朝乎?

故從事於道者,道者同於道;德者同於德,失者同於失。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得之。

㝠于自然,寂于无物,不以名器求,不以形象取,而常在于玄玄之化,窈窈之中者。不道而道,不德而德。惟其離无以執有,捨一而趨二。求道之名以爲得道,求德之華以爲得德,如是得之,反以爲失矣。欲得道而不同,德,德而无失,莫非處无无之眞界,妙妙之玄郷,舉止而不離希矣。

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。

跂者不立,跨者不行。

人必有性,物必有分,性之偏,无以全其道,談六分之過,无以求其有。是故道性出,性由道入,欲身歸无名化體,然必待乎性之沖靜而後可也。如欲立者不跂,欲行者不跨,反以跋而立,跨而行,必知其不能也。形之不完,尚艱于行立,況性之不完,而可立道乎?

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。
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。

灝灝在上而寥以无形,窈窈居中而恍以无象。隂陽隱于一色之内,造化藏於不測之際,則清濁我以未判,天地我以未分,而何以謂之有物哉?及天地生而萬物出,吾道乃散殊于天下,以濟其用。今以謂有物混成者,則老氏欲収天下之散而復歸于一,以一之萬,而終始无窮,徃來不匱,而萬世无弊哉。故云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也。獨立而不改,道所以混而在上以反本;周行而不殆,道所以混而在下以通變。混成之理,於斯二者見。語

可以爲天下母,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爲之名曰大,大曰逝,逝曰逺,逺曰反。

昔一𪸓充盈于四極,而莫知其邊;一炁寥廓于六虚而莫知其窮。塞乎上而不知其天,徧于下而不知其地,此之果如何哉?聖人分天地之後,生萬物之初,而與之字曰道,強名曰大,則大道之名,聖人所以強之也,非以體而立歟?惟其大也,故能涉天下之用,无所不徃,窮四海之物,无所不至。无所不徃,所以曰逝;无所不至,所以曰逺。道至于逺,則惡以散殊而逺本,故反以復初,而使終而有始,以周行焉,此所以逺曰反也。

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迫,道法自然。天地有至尊,而道爲最,萬物有成理,而道爲奧焉。則道也者,廓宇宙以至極,居三才之至上,其大不可以侔焉。一而爲二,兩儀設位,在上者以髙明而至逺,處下者以深厚而无疆,則覆載之功,孰可禦也?其大乃得道之一矣。二儀旣設,成位于中,以至尊而統萬有,以至公而奉大道,盡人之倫,處王之道,亦豈爲小哉?此王所以亦大也。詳而諭之,得道之大者天,得天之大者地,得地之大者王,故下繼之曰: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而道則無所法,乃出于自然而巳,故曰道法自然。

重爲輕根章第二十六

重爲輕根,靜爲躁君。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。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如何萬乗之主,而以身輕天下?

天地之理,萬物之情,以固則重,重則敦本;以寧則靜,靜則復性。及其紜紜,天下之理。而變由是生;紛紛萬物之情,而機由是出。變生則萬態俱來,而重者以輕;機出則情僞交至,而靜者以躁。浮虚澆薄之患,有時而作;吉凶悔吝之兆,无所不至。昔曰:之重以去其本,當時之靜以亂其性,如是,非以爲善也。君子知重爲輕根,故行不離輜重;知靜爲躁君,故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則君子輕重躁靜之理,亦以敦本而復性矣。

輕則失臣,躁則失君。

人君貴爲天子,富有四海,其勢爲至尊,其位爲至髙,其重固不可以過也。若以天下對之,以天下爲衆,以一身爲重。然以萬乗之尊,而身對天下,當以天下爲輕矣。

善行章第二十七

善行无轍迹,

以車通諸夏,以步陟諸塗,其行雖至作,所以爲善也。聖人體神于至幽,藏妙子不測。

一靜馬與道同居,一動焉與道同出。至于有行,豈有轍迹之可觀?乃无而已。有轍則運之有滯,有迹則通之有塞。聖人之行,无滯而常運,无塞而常通,雖至萬世,夫何弊哉?專于道故矣。

善言无瑕謫。聖人以道處已,以道濟物,當處巳之時,寂與神交,冥與意㑹,熈熈于妙化之中,黙黙于玄造之内,又何以言爲尚也。及出而濟物,渉于事爲,動于心聲,示一言,以天下爲談六法,宣一教,以萬世爲則,破庶民之昏昏,曉天下之聵聵,則言有于不得巳也。然而言也,不以多爲繁,不以少爲弊,多必盡理,滿天下不以爲非;少必守法,不及尺編,亦以爲當。此之爲言,豈非善歟?定无瑕謫之咎矣。反以不善之言,出而招辜,動而有悔,妄則生疵,巧而傷仁,非止于无瑕謫也,亦以爲害爾。

善計不用籌筭。

窮域中之變,其變无窮;盡天下之數,其數无盡。竭智必至于疲,盡力乃至于耗,雖欲計之,不可筭矣。聖人不然,執一以御萬變,計身以爲萬物。一外无數,數至我則以一總之;身外无物,物來,我則以身應之。如此,則萬變歸于一,萬物體于身,天下之數,不下堂而知矣,又奚以籌筭爲哉?自非善計,必不能矣。

善閉,无關揵而不可開,

出而應世,以道爲用,引天下之未能,納天下之未至,則當顯然垂諭,明然立言,開吾談六之路,使人坦然以登;闢吾之門,俾人趨然以入。及退藏于宻,言不與事交,身不與物接,寂然以居,則神不能見其迹;冥然以守,則人莫以知其處。塞于无路,閉于无門,絶于外而固其内,出于物而入于道。無引也,未能者無以待,無納也,未至者無以及,雖非關揵其門,莫可開而入矣。此所謂善閉也。

善結,无繩約而不可解。

衆人之信,有時而失,當以約之。聖人之信,乃爲大矣。以已信結天下之信,將示于來世,垂乎不朽,而使萬姓以一言爲據,何可解也?

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;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。

聖人體道,道無人物,同欲其生,共惡其死,苟或棄之,則人物何所資也。是以聖人常善于救人與救物也。

故善人,不善人之師,不善人,善人之資,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智大迷,是謂要妙。

人離其性,則苦不善之分矣。以善救不善,所以爲師;因不善而顯善,所以爲資。若以道而言之,師非貴也,資非愛也。貴師則有我,愛資則有人。人我之兩存,則分别之心起,於道爲患焉,又非善也,惟其以智爲迷。是謂要妙。何以智?有知則識見於外,慮藏于中,折有物以爲其辨,則眞情亦有時而蔽矣。反以如迷萌于无知,外不顯于有象,内可覺于無物,乃道之妙與。

知其雄章第二十八

談六

知其雄,守其雌,爲天下谿,爲天下谿。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

以陽爲雄,以隂爲雌。陽則注動,隂則注靜,則知其雄乃爲動,雌乃爲靜也。至人以虚處已,以寛待人,不恃有以爲先,常處卑而自下。資納于物,不以爲盈,洞達乎心,不以爲我。體然之化而不離于固有,歸至純之質而不雜于夭眞。如此莫不守雌,以安靜爲谿,而盡性至于常德,不離,其如嬰兒。嬰兒者,以取含眞而不吐于外,守一而不散于雜。設若知雄好動而不守之以雌,變性于實而不致之以虚,又焉得爲嬰兒乎?知其白,守其黒,爲天下式,爲天下式,常德不忒,復歸于無極。

白乃未受於五色,則所染由時,斯色之始也。至人愼之,以守其黑。黑者,色成而不可變也。然不可變,于方則爲北,于時則爲冬。方至于北,則東南此而起;時至于冬,則春夏從此而發。以此見始起于此,終成于此,其勢無窮,變而大通者也,故至人以守談六十之。惟其守此,則物化之而成,事窮之而變,萬民規之以爲式,天下體之而爲法,其德乃至于無極矣。自非守黑,曷以臻此?

知其榮,守其辱,爲天下谷,爲天下谷,常德乃足,復歸於樸。

道常惡乎顯以光眀,性常致于汚而卑晦。道顯而光,則慮不能退藏于宻;性汚而晦,則防侈靡以爲患。如是則浩以屈,虚以應人。知榮爲害道之根,我則去之,知辱爲成性之本,我則守之,應彼之來而不費吾之有,供彼之去,而不竭吾之無。裕以有餘,優以常足,則純而常歸于大樸矣。此之成性,神而明焉。

樸散則爲器,聖人用之則爲官長。

形而上者謂之道,乃復于樸之時也;形而下者謂之器,乃樸散爲器之時也。

故大制不割,

道制於然,豈有宰割之用乎?

將欲章第二十九

將欲取天下而爲之者,吾見其不得巳。

昔帝王之於天下,優游閑暇以處于巖廊之中,淵黙寂靜而安于衽席之上。以道治人,而衆莫知其有爲;以神設化,而人莫觀其有作。此所謂无爲之世,非有以取之也。若以爲之而後成,作之而後就,令然後從,不從者戮之,功然後賞,無功者罰之。不庭者必待乎討之而後來,不化者必待乎誅之而後向。如是非可以樂爲也,當不得巳而巳。天下神器,不可爲也,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故談十

物或行或隨,或嘘或吹,或強或嬴,或載或隳。

以天下爲有,則萬弊出,千變叢生,物與爲之敵,事與爲之患,則焦心勞思以求治,不可得也。惟其以已忘天下,内以无我,外以無物,無我則風化行于不可見,無物則道義示于莫能知。禮樂治民之術,我將以修身;法度爲政之具,我用以飭巳。萬態爭出,我有以不求;事物交來,我有以不攬。此所謂天下神器不可爲之理也。至于有爲則敗之,有執則失之,凡與物競故也。物有行隨之不齊,行之在前,而隨必至于後;物有嘘吹之不一,嘘之欲温,而吹之者巳至,若強羸之相續,載隳之相代,此有有而必來者也。力與之較,智與之謀,明與之辨,聰與之察,雖聖亦以爲耗焉,吾何容心哉?常無無以待焉。

是以聖人去甚,去奢去泰。

物有其分,事有其常,越分爲甚,甚而無損,損莫大焉;過常爲奢,奢而無約,困莫大焉。泰則出乎二者,斯非有以補于聖人,是以十五去之。

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

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強天下,其事好還。

道有體,道有用。居體之時,寥然而不應務,澹然而不隨世,乃以道處而樂哉。及道之用,渉千事爲,出而應務,則在德爲德,在政爲政,在教爲教,在化爲化,以至修明法度,作新典章,皆以道佐人主之事。惟其佐主以道,則服人以德,教民以義,彼不庭也,反以吾仁,彼不化也,復以吾政,又奚以兵强天下哉?如是歸之者如水投源,來之者若子慕父,寧有不還之咎?故繼之曰:其事好還也。

師之所處,荆𣗥生焉,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故善者果而巳,不敢以取強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憍,果而不得巳,是果而勿強。

古之聖人所以用兵者,將以輔德而巳,非以樂爲也,出于不得巳而後用。故黄帝有蚩尤之戰,文王有玁狁之討,凡以非好于用兵而專求勝于人也,要以成其治矣。若矜其耀戰之能,伐以誇戰之力,驕以恃戰之功,必見其好勝于用兵,而將以爲暴也。非果而勿強之理,果乃求于成治,勿強不以求勝,斯蓋知師之所處而地炁所傷,大軍之後,天失其和,故有凶年。天地猶以有傷,用兵者寧無損乎?斯聖人之一戒耳。

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巳。

知雄守雌,知雄之爲動,而𠮷凶生焉,故守靜以常安,知白守黒,以黑爲北,而終以反始,則無極焉。斯二者,乃道之動靜終始而談六十言也。若以未判之前,眞不爲物雜,化不爲情遷,不以盛衰干吾之宰,不以壯老奪吾之功,萬世不弊,永永無窮,何以此爲累也?且物壯則老,乃非道爾。旣爲非道,冝其早

夫。住兵章第三十一。

夫佳兵者,不祥之器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也。是以君子居則貴左,用兵則貴右。兵者,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巳而用之,恬惔爲上,勝而不美,而美之者,是樂殺人。夫樂殺人者,不可得志於天下。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,偏將軍處左,上將軍處右。言居上勢則以喪禮處之,殺人衆多,以悲哀泣之,戰勝則以喪禮處之。

殺𪸓傷和,戰心無德,師克其萬,損我之千,況不克而無害乎?此冝以爲不祥之器也。是以有道者不處。有道者以抱一于上,以安民于中,抱一以無爲爲守,則率吾之性爾,故優乎游乎,而常與道爲同焉。安民以制作爲用,則演吾之法爾,故因焉革焉,而談六十七常與道爲幾矣。二者以用兵爲不祥,非樂乎此也。苟或不得巳而用之,以恬惔爲上,何耀吾之威,以怯彼之勇,行吾之兵,以遏彼之亂,無示于殺人,有功于成道,利一源以歸眞,愼三反而圗勝,如此,非敢以爲美也。苟或美之,是樂殺人,寧以爲有道。

道常無名章第三十二。

道常無名,樸雖小,天下莫能臣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賔。

眞而未散,素而未華,純無僞以雜其潔,固無變以挫其完,此所謂樸也。道之樸常至。于無名,道之樸,常歸于無象。無名也以一言而可得,無象也以一念而可求,此其所以爲小。若出而應天下之變,散而充萬象之用,有性者以性得,有形者以形化,天也自此而始,萬物由此而母,廓然居象帝之先,介然在最靈之上,如是孰可以臣之?若王侯守此,萬物將自賔矣。域中四大,而道與王各居一焉。王若能將此樸以御群有,則天下之大,四以之逺,善不勸而遷,惡不罰而去,以至有者延頸以求觀,有足者跂望而求赴,則被其化者以無外,承其德者以有歸,小大雲集,邇遐影從,豈不爲賔也?於道言莫能臣,此所謂最上也;於萬物言自賔,此所謂最尊也。最上最尊,道固不可以形器求也。故曰樸。求則得之,捨則失之,應求而來,應捨而去,豈非小歟?此小非直小也,小而大矣,故天下莫能臣,萬物將自賔也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人莫之令而自均。

大道藏于隂陽,隂陽隱于大道,天地者,得道之隂陽,故陽降於下,隂升於上,其𪸓相合,以成甘露。且道之初,剖而生其一,於五行爲水,在人爲命,而天地於是有生成之理焉。生之者必以成之,是以甘露者其化。

插图

以雲𪸓之以化,則形未有不生者,自非隂陽之和,以遂其冝,莫足語之。

始制有名,名亦旣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,所以不殆。

道在物外,其樸無名,樸散物内,以爲形器,而名由是生焉。有名則有實,有實則有數,有數則有新,敝之相代,成壤之相續,乃離其樸矣。若不知止,務名以遍求,觀形而博立,役精瘁神而無厭足之心,竭思勞慮,而處憂患之累,豈不爲殆也?知止則不殆矣。

譬道之在天下,由川谷之於江海。

人之初生,同得于道,共有其性,誘月化,時將遷矣。旣以道集性,則民之歸也,乃復其本,奚有不從之患?是由川谷之於江海,不待其招而來之。

談六

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
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天下之事,叢然而難别,苟非以知之,則僞者以眞;天下之物,混然而難辨,苟非以知之,則似者以是。至于折萬情而歸正,察千變而合冝,愚者不敢僭以爲賢,賢者不見遺而有棄,自非知人,何能如此,此乃謂之智歟。智以知人,已之是非或不足以見,身之善惡或不足以察,將有爲也,不可就而就,將有行也,不可去而去,如是雖智,未以爲明也。如明,則見已之是非,不昧非以爲是;察已之善惡,不怙惡以爲善。發一言必當于人情,措一事必合于衆意,内無曲從以求爲阿,外無黨舉以求爲䛕,此乃自知者也,又甚于知人,所以謂之明。

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强。

孟憤之與嬰兒,兕虎之與蜂蠆,此其為勝,何足較哉?出于有力而巳。是故以大欺小,以衆暴寡,非足以爲竒也,若克已之私遣。已之欲,利足以自敵,害足以自討,此乃勝已者也,自超于勝人,故曰強。

知足者富。

性離乎分,則所貧無厭;道充于已,則所求乃足。是以至人不徇乎利欲之名,罔耽乎浮華之境,外物不能誘吾之眞心,虚名不能動吾之髙意,眞以養,道以自充,而常足于其内,此之爲富,乃爲大矣。

強行者有志,

騏驥一躍,駑馬十駕,使騏驥之至千里,不以爲有志。惟駑馬強力而進,勉步而前,行談六而不已,而能至者,可謂有志矣。

不失其所者乆,

眞不以外奪,性不以情移,乃得其所矣。得其所,則樂其固有,安于自然,此所以乆

死而不亡者壽。

有死者必有生,有生者必有死。自離道而至於民物,未甞有免乎二者也。惟内以存乎眞靈,中以保乎眞性,不著于物,而物固無以遷之;不散于外,而外固無以誘之。如此形骸雖腐,而我真全于寂寂;名望旣在,而我性存于杳杳,迹雖不見而神常以視,口。雖不言而𪸓常以語,此乃死而不亡者也。其壽爲大。

大道汎兮章第三十四

大道汎兮,其可左右。

周旋動靜,無所不居,汎應曲當,無所不行。取之左而右,不以爲妨,取之右而左,不以爲偏。小不以爲遺,大不以爲懼,虚不以爲欠,盈不以爲滿。凡此乃所謂大道也,豈非汎乎?

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,功成而不居,衣被萬物而不爲主。

吾道混然未判之前,以無無在上,純純而樸,孰爲天地,孰爲萬物,莫得以知之。及二儀剖判,隂陽兩分,變通布于四時,生長成于萬物,則吾道散焉。然而昔不以爲無,今不以爲有,向不以爲大,即不以爲小,是以萬物生之,我則不辭,其生無窮;功成于衆,我則不居,其功無巳。萬物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,華實向背,歛藏聚散,未有不由乎此也,豈非主乎?不以爲主者,蓋隱藏纎芥,不以爲無,澹足萬化,不以爲有故也。

常無欲,可名於小,萬物歸之,不知二,可名於大。

道之爲道,左右前後,出入之不能,似以爲實;供被廣宇,取之無盡,似以爲虚。實也非有意于小,虚也非有意于大。小大之名,非可以拘以取,能小能大,故可言之。道無欲也,至人以欲慮不萌,一念而得,故名曰小。道無方也,充塞無外,物莫能離,故名曰大。小止于無欲,有欲,則應萬物而無窮,非以爲小。大止于不知主,知主與物相對而至于有方,非以爲大。惟其無欲與不知主,乃可名道之小大耳。

是以聖人能成其大,以其不自大,故能成其大。聖人入與道同居,出與道同行,其妙也與道同方,其虚也與道同體。如此,則聖人與道豈有二也?故能成其大而不大,乃爲大矣。

六二二

執大象章第三十五

執大象,天下往。聖人在下,以道處,動容周旋,無非道也。聖人在上,出而應帝王之務,顯而爲君師之職,身臨四海,俾遐邇以向風;覽萬機,使群黎而作德,豈非執大道以御世也?今以謂大象者,方將用道以治人,吾無所執,則政教之具有時而虧,法度之柄有時而奪,天下之民無以頼之而徃。惟執此大象,則具有所操,柄有所持,凡以治民之事,皆我所秉耳,天下何不往也?言象則貴有所執,故不言大道,而言大象,

塾而不害。

以道御天下,必有德以爲政,以仁爲化,知厚賦以傷人之財,我則薄稅以裕之;知重

役以疲人之力,我則輕徭以寛之。賞將勸善,我則重之以賜;罰將去惡,我亦省之而恤。如此,則往者又何有害也?不惟民庶,至于草木各遂其生,鳥獸各獲其養,蠢而昆虫,微而魚鼈,皆得其所矣,此其不害,又何害焉?

安平泰

安對危,平對側,泰對否,三者爲言,皆致治之意。自非聖人之世,往而不害,曷以共格于此?

樂與餌,過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,視之不足見,聽之不足聞,用之不可旣。

夫人情可以留,欲可以治,鄭衛之音以恱其情,而聽之必美;有竒珍之味以甘其口,而食之必嘉,苟或遇之,未有不留者哉?何蓋?情欲寓于其間故也。此樂與餌、過客所以止也。而道至淡也,以其無味,至寂也,以其不可見,不可聞,此人乃知之者寡焉。至人非此,得眞味以忘其餌,以餌爲其假;聽希音以忘其樂,以樂爲其邪。是以寥寥乎物上千百載而不爲物之所敝也。無他哉?屏情塞欲,以見其性,故能如此。

將欲歙之章第三十六。

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天地有常理,隂陽有正情,寒暑往來之相推,萬物盛衰之相續,以至終而復始,窮而反變,此乃固然之理而可知者也。是以歙張強弱之相伏,廢興與奪之相代,則歙者在前,張乃隨後而至;弱者纔行,強乃應迹而來。廢盡則興,奪極則與,而皆必來矣,而世俗之所共也。聖人處道,出天地之常權。隂陽之正,洞達玄情,垂乎不測。疾徐示于莫可知,遲速生于不可見。欲以迎之而前,忽然在後;思以隨之而後,忽然在前。去焉而反就,生焉而復來,鬼神莫以窺其迹,隂陽無以籠其妙,則聖人之道固以盡其變矣。此歙之而張,弱之而強,廢之而興,奪之而與,乃無定理以拘之,此所謂微而明矣。微者,隱幽而察來,知幾而見先,洞達物理,明徹玄情,而有以探于未形矣。

柔之勝剛,弱之勝強,

性之虚也,有以納天下之至變,形之無也,有以敵天下之至大。澹足萬物,不以爲有,充塞四汾,不以爲盈。其樸雖小,而天下莫能臣,萬物歸之而不爲其主,此道之柔弱,孰可勝焉?仕道者,寧不卑以處和,而弱不盈以待己,常謙以奉人,有功而不有,有能而不恃,不爭焉而天下以爲先,不矜

焉而天下以爲能,此仕道之柔弱,亦不可勝矣。反以大而屈小,髙而辱卑,求爲剛強,以勝柔弱,此蓋不知道也。

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
魚之爲物,伏藏深𣺌,以潜其形,則活其身,至于明露,則禍患來矣。聖人體道以御世,存神以化人,達微明之理,以應當時之務,示幾先之權,而涉事爲之緖,變化馳于不可名,利用藏于不可測,民遷善,不知其然,世躋治,不見其迹。此蓋利器不示於人,故能如此。苟機露于當時,言宣于民世,告以法度之由,諭以致治之意,非所以爲利器也。聖人恥之。

道常無爲章第三十七。

道常無爲而無不爲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化。

以虚靜爲體,以變通爲用,其體虚靜歛至。無于㝠㝠,收大寂于寞寞,則疾徐應對,一于自然,而未甞有爲。其用變通,渉天下而非此不行,合萬變而非此不立。周旋動容,闕此則乖;泛應曲當,無此則亂。以至洪纖短長,髙下曲直,未有不由乎此也。此無不爲矣。無爲也,酬酢萬化之上,運乎六合之中,寔有爲矣。無不爲也,皷舞以神,不見其跡,動止以化,不知其用,寔無爲矣。此道無在無不在之理也。侯王守此以御天下,無言也,而命令宣于四海,無動也,而教化彰于天下,乃無爲而無不爲矣。自非體道,何以哉?

化而欲作,吾將鎭以無名之樸。無名之樸,亦將不欲,不欲以靜,天下,將自正。

人性受沖和之始,秉純粹之初,天眞保于其中,靈源全于其内,則所謂抱樸之時。及逐情而眞散,隨景而靈亡,耽嗜慾以適非,樂紛華而捨本,乃離性失樸矣。苟有以救十六之,則反焉。是猶天下成化之時,其化乆成,民將敝矣。始于然,終于有作,醇以生疵,和而適僞,天下之風將以移焉。何以反之?莫非鎭以無名之樸,則眞性將復。然而聖人抱樸,必將以處已,非所以救人。至于天

下欲作之時,則情僞巳生,變態巳出,天眞將滅,大樸將廢,然後鎭之,豈吾所欲哉?無若靜以自正,而求正物焉。大道起自無名,爲天地之始,至于用無名之樸,以鎭天下之欲,則道乃終矣。此太上所以著道經,而

道德真經解卷中。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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