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道徳真經口義卷之三,
道德眞經口義卷之三
彼三
當齋林希。逸。
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
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上德無爲而無以爲;下德爲之而有以爲上。

仁爲之而無以爲上,義爲之而有以爲上禮,爲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仍之。故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夫禮者,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。前識者,道之華而愚之始也。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,居其實不居其華,故去彼取此。
上德之人,有德而不自知其德化也。惟其能化,是以有德不失德者,執而未化也。執而未化,則未可以爲有德,故曰無德。上德、下德,只前章太上其次之論。無爲而無以爲,即無爲而無不爲也。以者,有心也。無以爲,是無心而爲之也。下德之有以爲,則爲容心矣。旣言上德下德,又以仁義繼之。上仁爲之而無以爲,以仁爲上德也;上義爲之而有以爲,以義爲下德也。老子之學,以禮爲强,世先以仁義抑揚言之,而後及於禮,則禮爲愈下矣。爲之而莫之應,强民而民不從之也。仍,引也。民不從,而强以手引之,强掣拽之也。只是形容强民之意,故曰攘臂而仍之。道,自然也。德,有得也。自然者化,有得者未化,故曰失道而後德。仁者有愛利之心,比之德又下矣;義者有斷制之心,比之仁又下矣。禮者有强民之意,比之義又下矣。老子之言仁、義、禮,其字義皆與孔孟不同,就其書而求其意可也。若論正當字義,則皆失之。禮者,忠信之薄,言脩飾於外而不由中矣。其意以禮爲出於人僞,故曰亂之首。前識者,多識前言往行也。以多識爲智,則非道之實矣。華者,務外也。若以此爲智,反以自愚,故曰愚之始。曰厚曰彼三實,只是務内之意。去彼取此者,言其不爲。禮而爲道也,此者道也。
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
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。侯王得一,以爲天下貞。其致之一也。天無以清,將恐裂;地無以寧,將恐發;神無以靈,將恐歇;谷無以盈,將恐竭;萬物無以生,將恐滅;侯王無以爲貞,而貴髙將恐蹷。故貴以賤爲本,髙以下爲基。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,此其以賤爲本邪?非乎故致數車無車,不欲録録如玉,落落如石。
一者道也。天之所以清明而垂象,地之所以安靜而載物,神之所以虚而靈,谷之所以虚而盈,皆此道也。萬物之所以生,亦此道也。侯王之所以保正萬邦,亦此道也。其致之者,言其清、寧、靈、盈、生正皆因此道而得之。裂,猶周易言毀也。發,言動而不定也。歇,消滅而不靈也。竭,盡也。虚則能受,不虚則盡止而不可受矣。蹷,顚也。處貴髙之位而無此,則顚蹷矣。曰賤曰下,即前章所謂少則得之意,皆虚而不自有也。貴賤髙卜兩句,亦只是譬喻,無賤何以爲貴,無下何以能髙?下與賤,乃貴髙之基本也。侯王之稱,曰孤、曰寡人,曰不榖,皆是自卑之辭,又以此爲虚而不自有之喻。非乎者,言我如此說,豈有不然者乎?莊子曰:非乎而曽文是也。亦是此類文勢。此兩字文之竒處。數車無車,一本作數譽無譽,譽字誤也。此兩句本是譬喻,若作譽字,則與下文如玉如石意不相屬矣。致,至也。故致,猶曰其至也。車者緫名也。隨件而數之,則爲輪、爲轂、爲輻、爲衡、爲軾,遂無車矣,車遂爲虚名矣。如玉如石,則琭琭然,落落然,終不可易。車則可有而可無,玉石則一定而不可易,可有可無,則近於道,虚而能化也。一定不可易,則不化矣。莊子曰:除日無歲,亦數車無車之意。
反者道之動,章第四十
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
反者,復也,靜也。靜者動之所由生,即易所謂艮,所以成終成始也。能弱而後能强專。

於强則折矣。動以靜爲用,强以弱爲用,故曰:反者道之動,弱者强之用。如此造語文法也。有天地然後有萬物,故曰物生於有。然天地孰生之?天地之始,生於太虚,是生於無也。因動靜强弱而又推言有無之始也。老子之學,大抵主於虚,主於弱,主於卑,故以天地之間有無動靜推廣言之,亦非彼三專言天地也。
上士聞道章第四十一
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。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不足以爲道,故建言有之。明道若昧,夷道若類。進道若退,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廣德若不足。建德若偷,質眞若渝。大方無隅,大器晩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夫惟道善貸且成。
勤而行者,言聞而必信也。若存若亡者,且信且疑,又以爲有,又以爲無也。最下鄙俚之人,則直笑之耳。惟最下之人以之爲笑,方見吾道之髙。退之論文,且曰:人笑之則以爲喜,況道乎?建言者,立言也。言自古立言之士有此數語。明道若昧以下數句是也。此亦是設辭,言此數句不出於我,勻古有之也。明道若昧,惟昧則明。前章曰:自見者不明,又曰不自見故明。即此也。進道若退者,能退則爲進也,楊子所謂以退爲進也。夷,平也。夷道,大道也。大道則無分别。類,同也,和光同塵之意也。上德若谷,能虚而彼不自實也。大白若辱,不皎皎以自異也。廣德若不足,若自足則狹矣。偷,竊也,欲爲而不敢爲也。建立其德,是有爲者而爲之,以不敢爲,所以能建立也。質眞若渝,眞實之質,純一而無變,而自有若巳渝變之意,此亦足而不自足之意。大方者,太虚也。太虚之間,雖有東西南北,孰見其方隅哉?大器晚成,如鑄鼎之類,豈能速就哉?大音希聲,天地之間,音之大者,莫大於風霆,豈常有哉?希者,不多見也。大象,天地也。易曰:法象莫大於天地。天地之形,誰得而盡見之?道隱無名,不可得而名也。此數句或是指實之語,或是譬喻之語,其意皆主於能虚能無而巳。貸者,與也,推以及人也。有道者能以與人而不自有也。成者,道之大成也,成己成物,而後謂之大成也。後章又曰:旣以與人己愈多,亦此意也。
道生一章第四十二。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隂而抱陽,沖氣以爲和。人之所惡,唯孤寡不榖,而王公以爲稱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益之而損。人之所教,亦我義教之。强鿄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爲教父。
一,太極也。二,天地也。三,三才也。言皆自無而生。道者,無物之始自然之理也。三極旣立,而後萬物生焉。萬物之生,皆抱負隂陽之氣,以沖虚之理行乎其間,所以爲和也。人之所惡,莫如孤寡不穀,而王公以爲稱。此亦譬喻有道者自卑自賤之意。其意蓋謂天地、人皆自無而有,萬物以隂陽爲質,而其所以生生者皆沖虚之和氣。學道者當體此意,則必以能虚能無爲貴。天下之物,或欲損之而反以爲益,或欲益之而反以爲損。損益之理,有不可常,如月盈則必缺,此益之而損也;旣缺則必盈,此損之而益也。人之所教,猶言今世人之所以設教,彼亦曰我之所教,皆義理也。但知求益,但知求勝,而不知剛者必折,盈不可久,故曰强鿄者不得其死也。若吾以道教之,則皆在衆人之上,是世之所師者,又當以我爲師也,故曰吾將以爲教父。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。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,無有入於無閒,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也。不言之教,無爲之益,天下希及之矣。
堅者易折,柔者常存,以至柔而行於至堅之間,如水之穿石是也。無間,無縫罅也。無有即無形也。如人身營衞之間,可謂無間,而氣脉得行之,無隙之隙,而日月之光亦入之,此皆無有入於無間也。此兩句譬喻彼也。以此而觀,則知無爲無不爲者,至理也。不言而教自行,無爲而功自成,此皆至道之妙用,而天下之人知不及之,故曰天下希及之。有益,有功用也。
名與身章第四十四。
名與身孰親?身與貨孰多?得與亡孰病?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
名、貨皆外物也,無益於吾身,則雖得雖亡,何足爲病?而不知道者每以此自病。愛有所著,則必自費心力以求之,愛愈甚則費愈天。此言名也。貪而多藏,一旦而失之,其亡也必厚。無所藏則無所失,藏之少則失亦少,多藏乃所以厚亡也。此二句發明下三句也。惟知足者不至於自辱,知止者不至於危殆,如此而後可以長久。此三句却是千古萬古受用不盡者。
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。
大成若缺,其用不敝。大盈若沖,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辯若訥,躁勝寒,靜勝熱,清靜爲天下正。
有成則有缺。大成者常若缺,則其用不敝。矣。有盈則有虚,大盈者常若虚,則其用不窮矣。前章曰窪則盈,敝則新,即此意。大直則常若屈然,枉則直也,曲則全也。大巧者常若拙然,不自矜也;太辯者常若訥然,不容言也。躁之勝者,其極必寒,靜之勝者,其極必熱。躁、靜只是隂陽字,言隂陽之氣,滯於一偏,皆能爲病。惟道之清靜,不有不無,不動不靜,所以爲天下之正,猶曰爲天下彼三之式也。
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。天下有道,却走馬以糞。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罪莫大於可欲,禍莫大於不知足,咎莫大於欲得。故知足之足,常足
以善走之馬,却以糞田,即不貴難得之貨之意。戎馬生於郊,言爭戰也。戰爭之事,皆自欲心而始,欲心旣萌,何時而足?唯得是務,所以爲罪、爲禍、爲咎也。惟知足者以不足者爲足,則常足矣。此又發明前章知足不辱之意。
不出戸章第四十七。
不出戸知天下,不窺牖見天道,其出彌逺,其知彌少,是以聖人不行而知,不見而名,不爲而成。
天下雖大,人情物理,一而巳矣,雖不出戸亦可知。天道雖隱,隂陽變化,千古常然,雖不窺牖亦可見。若必出而求之,則足迹所及,所知能幾,目力所及,所見能幾,用力愈勞,其心愈昏,故曰其出彌逺,其知彌少。此彼三亦設喻以發明下句而巳。不行而自知,不求見而自有名,不爲而自成。聖人之道,其爲用也如此。易曰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亦此意也。
爲學曰益章第四十八。
爲學曰益,爲道曰損。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矣。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,
爲學則曰曰:求。自益爲道則曰曰:求自損,故前言絕學無憂,蓋言道不在於見聞也。大慧云:讀書多者,無明愈多,亦此意也。黜聦明,隳肢體,去智譽,故則損之又損,則可以無爲無不爲矣。取天下者必以無心,有心者反失之。三代之得天下,何容心哉?因當時戰爭之俗,借以爲喻,其言亦足以戒。此書多有此意。無事有事,即無心有心也。聖人無常心章第四十九。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。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得善矣。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,吾亦信之,得信矣。聖人之在天下,惵惵為天下。渾其心,百姓皆注其耳,目聖人皆孩之。
無常心者,心無所主也。以百姓之心爲心,則在我者無心矣。善不善在彼,而我常以善待之,初無分别之心,則善常在我,在我之善,我自得之,故曰得善矣。子曰:苟志於仁矣,無惡也。與此意同。信不信者在彼,而我常以信待之,初無疑間之心,則信常在我,在我之信,我自得之,故曰得信矣。子曰不億不信,亦此意也。其曰吾亦善之,亦信之者,非以其不善爲善,非以其不信爲信彼三也,但應之以無心而巳。惵惵,不自安之意。聖人無自矜自足之心,故常有不自安之意。渾其心者,渾然而不露圭角,此心渾然,所以無善不善、信不信之分也。注其耳目者,人皆注其視聽於聖人,而聖人皆以嬰兒待之,故曰皆孩之。此無棄人之意也。
出生入死章第五十
出生入死,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。民之生,動之死地亦十有三。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蓋聞善攝生者,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,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無所地焉。
出生入死,此四字,一章之綱領也。生死之機,有竅妙處。出則爲生,入則爲死。出者,超然而脫離之也;入者,迷而自汩没也。能入而出,惟有道者則然。天有十二辰,歲有十二,月,日有十二時,十二者,終始之全也。十二而下又添一數,便是十三。分明只是一箇一字,不謂之一,而曰十三,此正其作文之竒處。言人之生死,皆原於此一。一者,幾也。即其幾而求之,養之得其道,則可以長生久視;養之不得其道,則與萬物同盡。徒者,言其類也。一字本難言,且以一念之始强名之,亦未爲的切,却要自體認也。民之生者,言人之在世,其所以動而趨於死地者,皆在此。一念之初,纔把得不定,動即趨於死地矣。動,非動靜之動,乃動輙之動也。之,往也。死地,死所也。夫何故者,發問之辭也。
此數語爲今古養生者學問之祖,故老子於此說得亦鄭重。生者,我所以生也;生生者,我所以養其生也。養其生而過於厚,所以動即趨於死地。此亦輕其身而後身存,無而後能有,虚而後能盈,損而後能益之意。說到此處,又提起箇蓋聞,言我聞古之善養生者,雖陸行於深山而不遇兕虎,入於軍旅之中而不被兵甲。惟其無心,則物不能傷之。兕所以不能觸,虎所以不能害,兵所以不能傷,惟其無心故也。莊子曰:入水不濡,入火不熱,亦是此意。
夫何故又發一問,言物之所以不能傷者,以我能虚、能損、能無,而無所謂死地也。此章凡下兩。箇夫何故?其意甚鄭重,乃老子受用之妙處,所以如此申言之。昔有某寺前一池,惡蛟處之,人皆不敢近。一僧自逺來,初不之知,行至池邊,遂解衣而浴。見者告之曰:此中有蛟甚惡,不可浴也。僧曰:我無害物之心,物無傷人之意。遂浴而出。老子之說,似於虚言,以此而觀,則其言亦不虚矣。
道生之章第五十一。
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勢成之。是以萬物莫彼三不尊道而貴德。道之尊,德之貴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故道生之畜之,長之育之,成之熟之,養之覆之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道,自然也,無也。凡物皆自無而生,故曰道生之。德則有迹矣,故曰畜之。畜者,有也。物則有形矣,故曰物形之。勢則有對矣,故曰勢成之。隂陽之相偶,四時之相因,皆勢也。莫之命者,猶曰莫之爲而爲也,非有所使然,則爲常自然矣。尊貴者,言其超出乎萬物之上也。命,或作爵,非也。長之、育之、成之、熟之、養之、覆之,皆言旣生旣有之後,其在天地之間,生生不窮,皆造化之力也。然造物不有之以爲有,不恃之以爲功,雖爲之長,而無主宰之心,此所以爲玄妙之德。玄德即造化也。前章言失道而後德,此言道生德畜,尊道貴德,則此章德字比前章又别。讀老子者,不可如此拘礙。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。天下有始,以爲天下母。旣得其母,以知其子。彼
旣知其子,復守其母,没身不殆。塞其兊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開其兊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見小曰明,守柔曰强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謂襲常。天下有始,以爲天下母,即有名萬物之母也。母,造化也。子,萬物也。知有造化而後知有萬物;知有萬物,又當知有造化。蓋言無能生有,有出於無,知有者不可以不知無。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,亦是此意。没身不殆者,言如此則終身無危殆之事也。兊,口也。人身則有口。人,家則有門,皆以喻萬物所自出之地。前言玄牝,便是此意。塞其兊,閉其門,藏有於無而不露也。不勤,不勞而成功也。開其兊,出而用之也;濟其事,用之而求益也。濟,益也。如此,則其常者不易也。襲常者,言藏其用而不窮也。常或作裳。非。
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
使我介然有知,行於大道,唯施是畏。大道甚夷,而民好徑。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虚,服文采,
危,不可救矣。所見者大,能斂而小,則爲至明;所主者剛,退而守柔,則爲至强,即不自見故明,不自矜故長也。光者明之用,明者光之體。用其光而歸之於明,則無殃咎矣。知用而不知藏,則遺殃之道也。襲者,藏也。
帶利劒,厭飲食,資財有餘,是謂盗誇,非道哉!
介然,固而不化之意。至道無知無行,若固執而不化,有知而有行,則凡所施爲,皆有道者之所畏也,故曰惟施是畏。夷,平也。大道甚平,人之求道,不知適正,好行斜徑之彼三路,譬如有國家者,治其朝廷則甚整。除,治也,爲宫室臺榭之類也。朝廷雖美,而田畒皆蕪,倉廪皆虚,而且以文采爲服,佩帶利劒,厭足飲食,積其資財,務爲富强,此如盗賊之人,自誇其能,是豈可久也。譬,喻語也。言人不知大道,而自矜聦明,自誇聞見此。好徑之徒也,豈知至道,故曰非道哉!老子之文,如此等處,可謂工絕。
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。
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脫,子孫以祭祀不輟。修之身,其德乃眞;修之家,其德乃餘;修之郷,其德乃長;修之國,其德乃豐,修之天下,其德乃普。故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郷觀郷,以國觀國,以天下觀天下。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?以此
建者無不拔,抱者無不脫。建德而抱朴,則不拔不脫矣。有子孫之家,祭祀必不輟。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,生生而不窮,亦猶子孫之嗣其家也。此三句皆是設喻以言道雖無有,而實長存也。脩諸身則也五。實而無僞,修諸家則積而有餘慶,修諸郷則爲一郷之所尊;修諸國則其及人者愈盛,修諸天下,則其及人也愈徧。長,尊也,豐盛也。普,徧也。即吾一身而可以觀他人之身,即吾之一家而可以觀他人之家,即吾之一郷而可以觀他人之郷。推之於國、於天下皆然,言道之所用皆同也。以此者,道也,以道而觀,則天下無不然。
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。
含德之厚,皆於赤子。毒蟲不螫,猛獸不㨿,攫鳥不搏,骨弱筋柔而握固,未知牝牡之合而竣作。精之至也。終曰:號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强。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。不道,早巳。
含德,藏蓄而不露也。厚者,至也。含德而極其至,則如赤子然。毒蟲不螫,猛獸不㨿,攫鳥不搏,言物不能傷之也,亦入水不濡,入火不熱之意。赤子之骨至弱,其筋至柔,而手之所握甚固,未知有雌雄之事而其竣。亦作者,精氣盛也。竣,赤子之命原也。終日雖號,而其嗌不嗄者,心無喜怒,氣本和也。嗌,咽喉也。嗄,氣逆也。赤子純一專固,故能如此,而有道者亦然,只是不動心也。和者,純氣之守也。知此至和之理,則可以常久而不易矣。知此常久之理,可謂明於道矣。生不可益,强求益之,則爲殃矣。祥,妖也,故曰益生曰祥。傳曰是何祥也?即此祥字之意。以心使氣,是志動氣也。强者,暴也,暴則非道矣,故曰心使氣曰强。以此爲强,無有不折,如物之壯,無有不老。此皆不謂之道。彼十早巳速巳之而勿爲也。巳者,止也。三句巳見第三十章。
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。
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塞其兊,閉其門,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是謂玄同。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䟽,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,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,故爲天下貴。
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謂道不可容言也。必塞兊閉門而藏之於宻,必挫其銳而磨礱之使無圭角;必解其紛而條理之,使不紊亂,必和光同塵而不自眩露。此所謂至玄至妙,同然而然之理也。有此玄同之道,則天下不可得而親,又不可得而䟽,言其超出於親踈利害貴賤之外也。此道之所以爲天下貴也。
以正治國章第五十七。
以正治國,以竒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吾何以知其然哉?以此。夫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;人多利器,國家滋昏;民多技巧,竒物滋起,法令滋彰,盗賊多有。故聖人云: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;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
以正治國,言治國則必有政事,以竒用兵。用兵則必須詐術,二者皆爲有心,無爲而爲,則可以得天下之心,故曰以無事取天下。吾何以知其有心之不可,而無心之爲可,以此道也。忌諱,防禁也。利器,人世便利之用也。枝巧,工匠之巧也。竒物,如桔槹、機械等物是也。機心旣勝,機事愈生,故法令愈明,而盗賊愈盛。此言有心之害,皆譬喻語也。故古之聖人但曰無爲好靜,無事無欲,而天下自治矣。聖人云又見後章。
其政悶悶章第五十八。
其政悶悶,其民醇醇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禍兮福所𠋣,福兮禍所伏。孰知其極,其無正邪?正復爲竒,善復爲妖。民之迷,其日固巳久矣。是以聖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
悶悶者,不作聦明也。察察者,煩碎也。醇醇,自樂也。缺缺,不足也。此亦有心則爲害,無心則自治之意。禍福無常,更相𠋣伏,孰知其所極止?正者,定也。其無正耶,言𠋣伏無窮,不可得而定也。天下之事,竒或爲正,正或爲竒,善或爲妖,妖或爲善,是非利害,莫不皆然。此亦禍福𠋣伏之意。世人迷而不知,徒分竒正,徒分妖善,其迷蓋非一曰:矣。惟聖人之爲道,雖有方而無隅,雖有廉而不劌,雖直而不可伸,雖光而不見其耀。割,削也,無隅則不削矣。廉,上廉逺地之廉。不劌,不傷也。廉利則易傷。肆,伸也。不伸,不見其直也。耀,光之焰者也。此者藏有於無之意。
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。
治人事天,莫如嗇夫。惟嗇,是以早復,早復,謂之重積德。重積德則無不克,無不克,則莫知其極。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。有國之母,可以長夂。是謂深根固柢,長生久視之道。
嗇者,有餘不盡用之意。嗇則能有而無,能實而虚,宜其可以治人,宜其可以事天。早復者,言嗇則歸復於根極者早矣。早,不逺也。復,返本還元也。德至此則愈積愈成矣,重,愈積之意也。克,能也。德愈盛,則於事無不可能也。莫知其極者,用之不窮也。用之不窮,則可以爲國而長乆。母者,養也,以善養人者服天下也。治國者如此,養生者亦如此。養生而能嗇,則可以深其根,固其柢,可以長生,可以久視。根柢,元氣之母也。久視,精神全,可以久視而不瞬也。今之服氣者,或有此術,雖非老子之學,可以驗老子之言。此章乃以治國喻養生也。
彼九
治大國章第六十
治大國,若烹小鮮,以道蒞天下,其鬼不神,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,非其神不傷人,聖人亦不傷。夫。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此章先頓一句,以言不擾之意。烹小鮮者,攪之則碎,治國者擾之則亂,清淨無爲,安靜不擾,此治國之道也。旣提起一句如此,下面却言三才之道,皆是不擾而巳。以道蒞天下,此天下字包三才而言之。凡在太虚之下,臨之以道,天則職覆,地則職載,聖人則職教,三者各職其職而不相侵越,則皆得其道矣。神,陽也;鬼,隂也。不曰隂陽,而曰神鬼,此正其著書立言之意,不欲盡顯露也。其鬼不神者,言地主於隂而不干於陽。非其鬼不神者,言不特地爲然也。地盡地之道,不干於天,而天盡天之道,亦不干於人,故曰其神不傷人。非其神不傷人者,言非特天盡天之道而不干於人,聖人亦盡聖人之道而不干於天地也。幽則爲隂。陽明則爲聖,治此兩者,自不相傷,則其德皆歸之。言天地得自然之道,聖人亦得自然之道,各有其德而不相侵越,故曰交歸之。不相傷者,不相侵也。聖人亦不傷之下一本多一民字,誤也。
道德眞經口義卷之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