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道德眞經集註卷之六
靡
明皇河上公、王弼、王雱註。
德經雱曰:德者,得也。物生乎道,而名得於道,故謂之性。得其性而不失,則德之。全也。德未嘗異道,而有其德者,嘗至於自私而失道。彼眞人者不然,性命道德之實,渾乎其爲一,而四者之名,應世而殊號,吾莫知其異,亦莫知其同也,是德之玄者也。雖然,德者得也,能無失乎哉?唯以無得爲徳,而德乎不德,則可謂至矣。是體道者也,非有德者也。
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
上德不德。
河曰:上德,謂太古無名號之君,德大無上,故言上德也。不德者,言其不以德教民,因循自然養人性命,其德不見,故言不德也。是以有德。
河曰:言其德合於天地,和氣流行,民得以全也。雱曰:全德之人,體道盡常,德外無復餘物,故無德名。
下德不失德。
河曰:下德謂號謚之君,德不及上德,故言下德也。不失德者,其德可見,其功可稱也,
是以無德。

明皇曰:德者,道之用也。莊子曰:物得以生,謂之德。時有淳醨,故德有上下。上古淳樸,德用不彰,無德可稱,故云不德。而淳德不散,無爲化清,故云是以有德。逮德下衰,功用稍著,心雖體道,跡渉有爲,執德可稱,故云不失。跡涉於有,此上爲麤,故云是以無德。河曰:以有名號及其身。雱曰:德至則無德,下德之人,適仐於德而巳。無德之德,則非至人所謂德也。經曰:同於德者,德亦得之。
上德無爲,
河曰:謂法道安靜,無所故爲也,
而無以爲。
明皇曰:知無爲而無爲者,非至也,無以無爲而無爲者,至矣。故上德之無爲,非徇無靡。爲之美,但含孕淳樸,適自無爲,故云而無以爲。此心迹俱無爲也。河曰:言無名號。雱曰:上德無爲,然亦無所事爲,而德自足也。
下德爲之,
河曰:言爲教令施政事也,
而有以爲。
明皇曰:下德爲之者,謂心雖無爲,以功用彰著,迹渉於有爲,故云爲之。言下德無爲,而有所以爲,此心無爲而迹有爲也。河曰:言以爲已取名號也。雱曰:下德之人,不修則不至,是以既不至於無爲,而又勢當有爲也。所謂上德者,兼下德之事。方其有爲,同於下德,然未嘗離乎上德也。
上仁爲之,
河曰:上德,謂行仁之君,其仁無上,故言上仁也。爲之者,爲仁恩
而無以爲。
明皇曰:仁者,兼愛之名。下德衰而上仁見,所以爲兼愛之仁,故云爲之行仁而忘仁。

亦欲求無爲,故云而無以爲。此則心有爲而迹無爲也。且上仁稱無爲者,據迹欲無爲,而方上義爾,未可以語下德之有爲也。河曰:功成事立,無以執爲。雱曰:仁乃善之長,德之别名,既别於德,則是爲之也。然聖人之仁,盡性而足,不事於作,故無以爲。上義爲之,
河曰:爲義以斷割也,
而有以爲。
明皇曰:義者,裁非之謂,謂裁非之義,故云爲之。有以裁非斷割,令得其冝,故云而有以爲。此則心迹俱有爲也。則河曰:動作以爲已,殺人以成威,賊下以自奉也。則雱曰:仁有不足,乃經以義。
上禮爲之,
河曰:謂上禮之君,其禮無上,故言上禮。爲之者,言爲禮制度,序威儀
而莫之應。
河曰:言禮華盛實衰,飾僞煩多,動則離道,不可應也。

則攘臂而仍之。
明皇曰:六紀不和,則爲禮以救之,故云爲之。禮尚徃來,不來非禮,行禮於彼,而彼不應,則攘臂而怒以相仍。引河曰:言煩多不可應,上下忿爭,故攘臂相仍。引不雱曰:禮所以定上下,别親䟽,審隆殺也。種種分别,得失始彰,純誠巳虧,乃制其外,外貌既嚴,責望深矣。雖名止邪之具,兹實爭亂之端。竊嘗原禮,於物爲火,於時當夏。夏者,萬物去本盛末之時。觀四時之有夏,則禮者,聖人所不免也。方期去末歸本,則以禮爲非,亦所不免也。聖人之教,時而巳矣,何常之有?而歸本之言,於學者爲要矣。
故失道而後德
河曰:言道衰而德化生也。


明皇曰:失道者,失上德也。上德合道,故云失道。夫道德仁義者,時俗夷險之名也。故道衰而德見,德失而仁存,仁亡而義立,義喪而禮救,斯皆適時之用爾。故論禮於淳樸之代,非狂則悖;忘禮於澆醨之,曰:非愚則誣。若能解而更張者,當退禮而行義,退義而行仁,退仁而行德,忘德而合道,人反淳樸,則上德之無爲也。
夫禮者,忠信之薄。
河曰:言禮廢本治末,忠信日以衰薄
而亂之首也。
明皇曰:制禮者爲忠信衰薄,而以禮爲救亂之首爾。用禮者在安上理人,豈玉帛云乎哉?河曰:禮者賤質而貴文,故正直曰:以少,邪亂曰:以生。雱曰:太古之道,降爲帝德,帝德又降,乃有王者,王者始任禮以治,自王者之後,天下之俗可見矣。然則亂首之言,豈其妄歟?
前識者,道之華。
河曰:不知而言,知爲前識,此人失道之實。

得道之華,
而愚之始也。
明皇曰:識者,人性識也。謂在人性識之前,而制此檢外之禮,雖欲愚時,實喪淳樸,故云道之華,禮以救亂。所貴同和而失禮意者,則將矜其玉帛者,其民詭。如此之人,性其愚昧之始。河曰:言前識之人,愚闇之倡始。雱曰:智藏於賢人之德本,華乃草木之精,發見於外者也,雖足以美一時之觀,而華盛則本衰矣。智者亦德性之精也,固當深藏於本,而乃發露乎外,以爲前識。夫事有常運,至則應耳,而奚以豫識其兆爲哉?種種分别,以示聰明,世俗覩其有先幾之明,而聖人以爲眞愚者之始。孔子曰:不逆詐,不億不信,亦惡夫爲華而巳。
是以大丈夫處其厚,
河曰:大丈夫,謂得道之君也。處其厚者,處身於敦朴,
不處其薄。
河曰:不處身違道,爲世煩亂也。
靡六六
居其實,
河曰:處忠信也,
不居其華。
明皇曰:有爲者道之薄,禮義者,德之華。故聖人處無爲之事,其厚也,不處其薄矣;退禮義之行,其華也,自居其實矣。口河曰:不尚言也。
故去彼取此。
明皇與河注同。河曰:去彼華薄,取此厚實。
弼曰:德者,得也,常得而無䘮,利而無害,故以德爲名焉。何以得德?由乎道也。何以盡德?以無爲用。以無爲用,則莫不載也。故物無焉,則無物不經,有焉,則不足以免其生。是以天地雖廣,以無爲心;聖王雖大,以虚爲主。故曰:以復而視,則天地之心見;至曰:而思之,則先王之主覩也。故滅其私而無其身,則四海莫不瞻,逺近莫不至。殊其已而有心,則一體不能自全,肌骨不能相容。是以上德之人,唯道是用,不德其德。無執無用,故能有德而無不爲,不求而得,不爲而成,故雖有德而無德名也。
下德求而得之,爲而成之,則立善以治物,故德名有焉。求而得之,必有失焉,爲而成之,必有敗焉;善名生,則有不善應焉,故下德爲之而有以爲也。無以爲者,無所偏爲也。凡不能無爲而爲之者,皆下德也,仁義、禮節是也。將明德之上下,輒舉下德以對上德,至于無以爲極。下德之量,上仁是也。是及於無以爲,而猶爲之焉,爲之而無以爲,故有爲爲之患矣。本在無爲,毋在無名,棄本捨母而適其子,功雖大焉,必有不濟;名雖美焉,僞亦必生。不能不爲而成,不興而治,則乃爲之,故有弘普博施仁愛之者,而愛之無所偏私,故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也。
愛不能兼,則有折抗正直而義理之者,忿枉祐直,𦔳彼功此物事,而有以心爲矣,故上義爲之而有以爲也。直不能售,則有斿飾修又禮敬之者,尚好修敬,校責徃來,則不對之間,忿怒生焉,故上禮爲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仍之。
夫大之極也,其唯道乎?自此巳徃豈足尊哉?故雖德盛業大,富有萬物,猶各有其德而未能自周也。故天不能爲載,地不能爲覆,人不能爲瞻。萬物雖貴,以無爲用,不能捨無以爲體也。不能捨無以爲體也,失其爲大矣,所謂失道而後德也。以無爲用,則德其母,故能巳不勞焉,而物無不理。下此巳徃,則失用之母。不能無爲而貴博施,不能博施而貴正直,不能正直而貴飾敬,所謂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也。
夫禮也,所始首於忠信不。靡六篤通簡不暢,責備於表,機微爭制。夫仁義發於内,爲之猶僞,況務外飾,而可久乎?故失禮者,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也。前識者,前人而識也,即下德之倫也。竭其聦明以爲前識,役其智力以營庶事,雖得其情,姦巧彌密,雖豐其譽,愈喪。篤實,勞而事昏,務而治𦿧,雖竭聖智,而民愈害。舍已任物,則無爲而泰;守夫素樸,則不順典制。聽彼所獲,棄此所守,識道之華,而愚之首。
故苟得其爲功之母,則萬物作焉而不辭也;萬事存焉而不勞也。用不以形,御不以名,故仁義可顯,禮敬可彰也。夫載之以大道,鎭之以無名,則物無所尚,志無所營,各任其貞,事用其誠,則仁德厚焉,行義正焉,禮敬清焉。棄其所載,舍其所生,用其成形,役其聦明,則仁失誠焉,義其競焉,禮其爭焉。故仁德之厚,非用仁之所能也;行義之正,非用義之所成也;禮敬之清,非用禮之所濟也。載之以道,統之以母,故顯之而無所尚,彰之而無所競。用夫無名,故名以篤焉;用夫無形,故形以成焉。守母以存其子,崇本以舉其末,則形名俱有,而邪不生;大美配天,而華不作。故母不可逺,本不可失。仁義母之所生,非可以爲母;形器匠之所成,非可以爲匠也。捨其母而用其子,棄其本而適其末,名則有所分,形則有所止,雖極其大,必有不周;雖盛其美,必有患憂。功在爲之,豈足處也。
雱曰:自拔於常流之中,而思比德於至聖,非眞大丈夫,孰能如此?
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
昔之得一者,
明皇曰:一者,道之和,謂沖氣也。以其妙用在物爲一,故謂之一爾。河曰:昔,徃也。一無爲,道之子也。弼曰:昔,始也。一,數之始,而物之極也。各是一物之生,所以爲主也。物各得此一以成,既成而舍一以居成,居成則失其母,故皆裂發歇竭蹷也。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。河曰:言天得一,故能垂象清明;地得一,故能安靜不揺動。
神得一以靈。
河曰:言神得一,故能變化無形。雱曰:神謂鬼神之神,靈者,神之散也。
谷得一以盈。
河曰:言谷得一,故能盈滿而不絶也。雱。

曰:一之爲一,無乎不徧。故谷虚而能應者,一存乎中也。
萬物得一以生,
河曰:言萬物皆須道以生成也。
侯王得一,以爲天下貞。
靡六
河曰:言侯王得一,故能爲天下平正,
其致之一也。
明皇曰:物得道用,因用立名。道存則名立,用失則實䘮矣。故天清地寧,神靈谷盈,皆資妙用以致之,故云其致之。河曰:致,誡也,謂下五事也。弼曰:各以其一致此清寧靈貞盈生。雱曰:一者不二,在彼在此,其所謂一,其體常一,無有别一,故惟一可以致一,不可以他致一也。一之爲義,天下之至精,唯精故能神,神則盡之矣,而神之爲德,常在一也。天無以清,將恐裂。河曰:言天當有隂陽施張書夜更用不可,但欲清明無巳時,將恐分裂,不爲天。弼曰:用一以致清耳,非用清以清也。守一則清不失,用清則恐裂也。故爲功之母,不可舎也。是以皆無用其功,恐喪其本也。
地無以寧,將恐發。
河曰:言地當有髙下、剛柔、氣節五行,不可,但欲安靜無巳時,將恐發泄,不爲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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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無以靈,將恐歇。
河曰:言神當有王相、囚死休廢,不可,但欲靈無已時,將恐虚歇,不爲神也。
谷無以盈,將恐竭。
河曰:言谷當有盈縮虚實,不可,但欲盈滿無已時,將恐枯竭,不爲谷。
萬物無以生,將恐滅。
河曰:言萬物當隨時生死,不可但欲生無巳時,將恐滅亡,不爲物也。
侯王無以爲貞,而貴髙,將恐蹷。

明皇曰:得一者不可矜其用,故誡云:天無以其清而矜之,將恐分裂;地無以其寧而矜之,將恐發泄。神矜則靈歇,谷矜則盈竭,物矜則生滅。侯王矜其貴,則將顛蹷矣。聖教垂代,本爲生靈,雖逺,舉天地之清寧,而㑹歸,只在於侯王守雌用道耳,故下文云。河曰:言侯王當屈巳以下人,汲汲求賢,不可但欲貴髙於人,將恐顚蹷失其位也。雱曰:一之爲一,無乎不在。欲言其理,詞不勝窮。且以人形言之,凡人初生,精爲之本,因精集神,體象斯具。精之既䘮,形斃神離,或形其理無二也。一本無爲貞而三字。
故貴以賤爲本。而
河曰:言必欲尊貴,當以薄賤爲本,若禹稷躬稼,舜陶河濵,周公下白屋也。
髙以下爲基。
明皇曰:侯王貴髙,兆民非下。爲國者以人爲本基,當勞謙以聚之,令樂其愷悌之化,不有離散。河曰:言必欲尊貴,當以下爲本基,由築墻造功,因卑成髙,下不堅固,後靡大十必傾危。雱曰:水於五行,其數爲一,而趨下不爭,乃隂陽之情也。知此道者,雖居貴髙,而不忘基本,故居位也安,猶體神而存精,則神常存也。
是以侯王自稱孤寡,不轂
一本作轂則。河曰:孤寡喻孤獨,不轂,喻不能如車轂爲衆輻所湊,
此其以賤爲本邪?
河曰:言侯王至尊貴,能以孤寡自稱,此非以賤爲本乎?以曉人。

非乎?
明皇曰:孤寡不轂,則凡情所惡,侯王自稱,以謙爲本,非乎者,明是以賤爲本爾。河曰:嗟歎之辭。雱曰:一於數,至少而爲萬楊本。故知本在於賤,知賤乃貴也。
故致數譽無譽,御本作數輿無輿,弼本作數譽無譽。七。明皇曰:數與則無與,輪轅爲與本;數貴則無貴,賤下爲貴本。元爲與,本當存元以定與。賤爲貴,本當守賤以安貴,將戒侯王以賤。

爲本,故致此數與之談也。河曰:致,就也。言人就車數之,爲輻、爲輪、爲轂、爲𢖍、爲曰尊,無有名爲車者,故成爲車。以喻侯王不以尊號自名,故能成其貴可。雱曰:知一者以賤爲本,而内韜至貴,故世不得而貴,亦不得而賤。苟爲巳而數致稱譽,豈眞譽乎?一本譽作輿,非。
不欲録琭如玉,落落如石。
明皇曰:琭琭,玉貌;落落,石貌,以賤爲大。河曰:録録喻少,落落喻多。玉少故見貴,石多故見賤。言不欲如玉爲人所貴,如石爲人所賤,當處其中也。弼曰:清不能爲清,盈不能爲盈,皆有其母以存其形。故清不足貴,盈不足多,貴在其母,而母無貴形。貴乃以賤爲本,髙乃以下爲基,故致數譽乃。

無譽也。玉石琭琭落落,體盡於形,故不欲也。雱曰:玉石體堅而一定,不能曲變,非所謂一也。若夫萬變而常一,則眞一矣。故玉録録,貴而巳矣,不能賤也;石落落,賤而巳矣,不能貴也。老氏既明一義,恐不悟者執一不變,堅如玉石,則失一之理矣。夫唯體一者,一貴一賤,其德如水,方圓枉直,應物無窮,而不離於一,故不得而貴賤,以一無貴賤故也。此篇義最奥宻難言,今粗明綱領而巳。蓋道生一,一則德之全體,於物則幾於道者是也。上篇序德經之大旨,次以此篇,則論德之者,亦猶終以小國寡民,而更有信言不美耳。
反者道之動章第四十
反者道之動。

明皇曰:此明權也。反者,取其反經合義。反經合義者,是聖人之行權,行權者是道之運動,故云反者道之動則。河曰:反,本也。本者,道之所以動,動生萬物,背之則亡也。弼曰:髙以下爲基,貴以賤爲本,有以無爲用,此其反也。動皆之其所無,則物通矣。故曰反者道之動也。雱曰:反本則靜,靜乃能動,譬如秋冬,能起春夏也。
弱者道之用。
明皇曰:此明實也。弱者,取其柔弱,雌靜柔。

弱雌靜者,是聖人之處實,處實者,是道之常用,故云弱者道之用。河曰:柔弱者,道之所常用,故能長久。弼曰:柔弱同通,不可窮極。雱曰:道之用,無所不克,可謂徤矣,而獨徤不能自徤,必以弱爲之本。此相生之情,故下文原其本以明之。天下之物生於有,一本作萬物。河曰:萬物皆從天地生,天地有形位,故言生於有也。
有生於無。
靡。
明皇曰:夫實之於權,由無之生有,故行權者貴反於實,用有者必資於無。然至道沖寂,離於名稱,諸法性空,不相因待。若能兩忘權實,雙泯有無,數輿無輿,可謂超出矣。河曰:天地神明,蛸飛蠕動,皆從道生,道無形,故言生於無。此言本勝於華,弱勝於强,謙虚勝盈滿也。弼曰:天下之物,皆以有爲生,有之所始,以無爲本,將欲全有,必反於無也。則雱曰:無以生有,有復爲無,反復相生,萬物一致。

上士聞道章第四十一
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。
明皇曰:了。悟故勤行。河曰:上士聞道,自勤苦竭力而行之。弼曰:有志也。雱曰:士,學者也,故尚志。無志則終不可以語道矣。
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。
明皇曰:中士可上可下,故疑。疑則若存若亡。河曰:中士聞道,治身以長存,治國以未平,欣然而存之,退見財色,榮譽或於情。

欲而復亡之也。雱曰:人聞夫子之道而恱者是也。
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
明皇曰:迷而不信,故笑口。河曰:下士貪狼多欲,見道柔弱,謂之恐懼,見道質朴,謂之鄙陋,故大笑之。雱曰:道大故似不肖,淺見者所不識,故笑。誠如下文所云,豈流俗能覩乎?
不笑不足以爲道。
明皇曰:不爲下士所笑,不足以爲玄妙至靡六十道。河曰:不爲下士所笑,不足以名爲道。雱曰:孑然有體,以投世俗耳目者,豈道也哉?
故建言有之。
明皇曰:建,立也。將欲立言,明此三士於道不同。河曰:建,設也。設言以有道,當如下句。弼曰:建,由立也。
明道若昧,
河曰:明道之人,若闇昧無所見。弼曰:光而不耀。雱曰:大明若晦,察察於美惡而有其明,非明乎道也。
夷道若纇,
明皇曰:上士勤行,於明若昧,於進若退,於夷若纇,故中士疑而下士大笑之。河曰:夷,平也。大道之人,不自别殊,若多比類也。弼曰:纇,地也。大夷之道,因物之性,不執乎以割物,其平不見,乃更反若類㘨也則。雱曰:莊子曰:以不平平其平也巳。
進道若退,
河曰:進取道者,若退不及。弼曰: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雱曰:孟子曰:其進銳者,其退速。故進道當因時任理,以直養之,不可躁於有成,故若退也。彼揠苗者,異乎此矣。
上德若谷,
明皇曰:虚㳂而容物。河曰:上德之人,若深谷,不恥垢濁也。弼曰:不德,其德無所懷也。雱曰:上德不德,而其用不窮,谷虚而能應者也。
大白若辱,
明皇曰:純潔而含垢。河曰:夫潔白之人,若汚辱,不自彰顯不。弼曰:知其白,守其黑,大白然後乃得。雱曰:知其白,守其黑,孔子曰:涅而不淄,涅故似辱。
廣德若不足,
明皇曰:大成而執謙。河曰:德行廣大之人,若愚頑不足也。弼曰:廣德不盈,霏然無形,不可滿也。雱曰:塊然有餘者,豈廣德哉?
建德若偷,
明皇曰:立功而不衒。河曰:建設道德之人,若可偷引使空虚也。弼曰:偷,匹也。建德者,因物自然,不立不施,故若偷匹。雱曰:偷,苟且也。區區欲速,務有所建,豈足以爲德?唯因時任理,視若偷隋者,其建大。莊子曰:不得巳而後起。
質眞若渝,
明皇曰:淳一而和光。河曰:質朴之人,若五色有渝淺不明。弼曰:質眞者,不矜其眞,故渝。雱曰:體性抱神,以遊乎世俗之靡六間者,萬變從俗,而其眞常眞,故物莫知其眞。彼漢隂文人,孑孑以眞爲已任,而别乎世俗,乃子貢之徒所驚,而聖人以爲假修渾沌者,豈所謂質眞乎?
大方無隅,
明皇曰:不小立圭角。河曰:大方正之人,無妄曲廉隅。弼曰:方而不割,故無隅也。雱曰:大方,道之體也。若有四隅,則形盡於所見,其小久矣。
大器晩成,
明皇曰:且無近功。河曰:大器之人,若九鼎瑚璉,不可卒成也。弼曰:大器成天下,不持全别,故必晚成也。雱曰:帝王之功,不如覇者之速効。
大音希聲,
明皇曰:不飾小說則。河曰:大音猶雷霆,待時而動,喻常愛氣希言也。弼曰:聽之不聞,名曰希,不可得聞之音也。有聲則有分,有分則不宫而啇矣,分則不能統衆,故有聲者非大音也。雱曰:道盈於無外,而其體常寂,諸物不能感觸,其聲,常聲,而世莫得聞也。莊子曰:無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希聲之謂乎!
大象無形。
明皇曰:故能應萬類。河曰:大法象分之人。

質朴無形容。弼曰:有形則有分,有分者不温則炎,不炎則寒,故象而形者非大象。雱曰:能賦萬物之形,而其體廓然,不可得而有。此道之全體,由其有物,故曰大象。
道隱無名,
明皇曰:功用不彰,無名氏也。河曰:道潜隱,使人無能指名也。雱曰:自希故而下,皆道之大全,所由言者異,故曰大者也。大象也。能體大音大象以爲道,則其道至矣。夫唯道之至,思慮之所不及,在有也爲實,在無也爲空,處處皆然,無乎不在,故欲爲之名而不可狀。無名之中,常有此物,欲見而不得,故曰隱也。
夫惟道,善貸且成。
明皇曰:雖隱無名氏,而實善以沖和妙用,資貸萬物,且成熟之。河曰:成,就也。言道善禀貸人精氣,且成就之也。弼曰:凡此諸善,皆是道之所成也。在象則爲大象,而大象無形;在音則爲大音,而大音希聲。物以之成,而不見其形,故隱而無名也。貸之非唯供其乏而巳,一貸之,則足以永終其德,故曰善貸也。成之不加機匠之裁,無物而不濟其形,故曰善成。
雱曰:道能供萬物之求而成就之,然物之所得,復歸其本,故道雖贍足萬物,而吾未嘗費貸之爲言靡。應彼之乏,而終以見還者也。竊𠹉論此篇曰:道不逺人,而世莫能覩者,不明故也,故首之以明道。大道甚夷,而惟明者能由之以進,故次曰:夷,道也,進,道也。進於遭而復乎性命之常,則不德之德也,
故次之以上德。上德者,自得其德而不同乎庶物者也,故不染而白。以其白自異於物,則安能若谷乎,故次之以若辱。不辱而潔,則旦疋伯夷。之隘也,則安能廣乎?故若辱而後曰廣德。上德而能廣,則是與人爲徒,而可以爲君師矣,故曰建德若偷。偷者,不汲汲乎有建者也。
建德則有所立,而離本近僞至入,故又要在乎不易吾眞,故次之以質眞。甘垂序至此,則道之在我者體既具矣,故曰大方無隅。有大方以爲體,則所以應無方之傳,而可以緖餘爲人矣,故曰大器。大器者,業也。至人以其糠粃土苴爲器,而器未嘗不大也。孔子以管仲爲小器,則帝王之功,其大器乎?道雖爲此,而要其終則未嘗爲也,未嘗有也,故曰大音也,大象也。然則既盡之矣,故能與道爲一,而供萬物之求,成萬物之性也。嗚呼!是道也,不可以識識,而況於以言言乎?而余論之者,亦其粗而巳矣。
道生一章第四十二
道生一,
河曰:道始所生者一。
一生二。
河曰:一生隂與陽也。
二生三。
明皇曰:一者,沖氣也。言道動出沖和妙氣。

於生物之理未足,又生陽氣,陽氣不能獨生,又生隂氣。積沖氣之一,故云一生二;積陽氣之二,故云二生三。河曰:隂陽生和,清濁三氣,分爲天地、人也。
三生萬物,
明皇曰:隂陽含孕,沖氣調和,然後萬物阜成,故云三生萬物。河曰:天地共生萬物也。天施地化,人長養之也。雱曰:道兼隂陽,有隂有陽,有隂陽之中,此三物者,始應一二三之數,而物之類,莫不由此以出入,故其情與形,至纎至悉,而考其法象,咸類是矣。知此者,是知萬物之本也。知其本,則其於末也何有?至人所用,居今日而知萬世之後者,或在是也。
萬物負隂而抱陽,
河曰:萬物無不負隂而向陽,回心而就日沖氣以爲和。
明皇曰:萬物得隂陽沖氣生成之故,故負抱隂陽,含養沖氣,以爲柔和也。河曰:萬物中皆有元氣,得以和柔。若胷中有藏,骨靡。中有髓,草木中有空虚,與氣通,故得久生也。雱曰:由之以生,故無不負抱之者。觀吾之形,則其法見矣。隂陽適中乃和。凡此以明物皆係隂陽之屬,爲數所定,當與之消息也。
人之所惡,唯孤寡不榖,而王公以爲稱。
明皇曰:萬物皆以沖和之氣爲本,而沖氣和柔。守本者當須謙卑柔弱,故王公至尊,而稱孤寡不轂者,以謙柔爲本故也。河曰:孤寡不轂者,不神之名,而王公以爲稱者,處謙卑,法虚空和柔。雱曰:隂極生陽,陽極生隂,隂陽之情也。故髙則傾,窪則盈。侯王居極尊之位,其勢至危,故取人之所惡自名,以適隂陽之和也。故下文云:
故物或損之而益,益之而損。
明皇曰:自損者人益之,自益者人損之,故。朝宗者善於下,謙弱者生之柄,孤寡之稱,不亦宜乎?河曰:夫増髙者崩,貪富者致患。弼曰:萬物萬形,其歸一也。何由致一?由於無也。因無乃一,一可謂無,巳謂之一,靡主。豈得無言乎?有言有一非二,如何有一?有二子生乎三,從無之有,數盡平斯。過此以徃,非道之流。故萬物之生,吾知其主。雖有主形,沖氣一焉。百姓有心,異國殊風,而得一者,王侯主焉。以一爲主,一何可?今先多愈逺,損則近之,損之至盡,乃得其極。既謂之一,猶乃至三,況本不一,而道可近乎?損之而益,豈虚言也。雱曰:澤下而肥,山聳而瘦,午過必昊,虧至乃盈。凡類屬隂陽,數由一二者,理極則反,物物皆然。至人以此適盈虚之時,順消息之理,常以謙沖自牧,豈或强亢致菑者乎?
人之所教,
河曰:謂衆人所以教,去弱爲強,去柔爲剛,亦我義教之。
明皇曰:老君云:人君所欲立教教人者,當以吾此柔弱非虚之義以教之。河曰:言我教衆人使去强爲弱,去剛爲柔。弼曰:我之非强,使人從之也。而用夫自然,舉其至理,順之必吉,違之必凶,故人相教,違之,必自取其凶也。亦如我之教人,勿違之也。
强鿄者不得其死,
明皇曰:强鿄之人,動與物元,求益而損,物或擊之,故不得其死。河曰:强梁者,謂不信玄妙,背叛道德,不從經教,尚勢任力也。不得其死者,爲天所絶,兵刃所伐,王法所殺,不得以壽命而死也。
吾將以爲教父。
明皇曰:吾見强梁者亡,柔弱者全,故以此柔弱之教,爲衆教之父也。河曰:父,始也。靡六主。老子以强梁之人爲教戒之始也。弼曰:强梁則必不得其死。人相教爲强梁,則必如我之教人,不當爲强梁也。舉其强鿄,不得其死,以教即吉,云順吾教之,必吉也。故得其違教之徒,適可以爲教父也。雱曰:

識隂陽之情,則物物有理,皆可以師。强鿄殞身,物之至惡,苟識理者覩之,足以鑒消息之理,以爲教父,不亦宜乎?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明皇曰:天下之至柔者,正性也。若馳騁代務,染雜塵境,情欲充塞,則爲天下之至堅矣。河曰:至柔者,水也,至堅者,金石也。水能貫堅入剛,無所不通。弼曰:氣無所不入,水無所不出。雱曰:聖人所以執柔而御羣剛,觀於物則水是也。無有入於無間,
河曰:無有謂道也。道無形質,故能出入無間,通神羣生也。雱曰:有纎物則動爲窒閡,安能入無間乎?觀於境,則至虚是也。此聖人所以體無而應羣有,是以知無爲之有益。
明皇曰:無有者,不染塵境,令心中一無所有。無間者,道性清靜,妙體混成,一無間隙。夫不爲可欲所亂,令心境俱靜,一無所有,則心與道合,入無間矣。故聖人云:吾見身心清靜,則能合道。是知有爲之教,不如無爲之有益耳。河曰:吾見道無爲,而萬物自化成,是以知無爲之有益於人也。弼曰:虚無柔弱,無所不通,無有不可窮,至柔不可折,以此推之,故知無爲之有益也。
不言之教,
河曰:法道不言,帥之以身,
無爲之益。
河曰:法道無爲,治身則有益精神,治國則有益萬民,不勞煩也。天下希及之。明皇曰:言天下衆教,少能反之者。河曰:天下,謂人主也。希能及道無爲之治身治國也。雱曰:不言之教,無爲之益,不可以象告,不可以言傳,唯體無盡道者,足以知之,不亦希乎!
名與身章第四十四
名與身孰親。
明皇曰:名者實之賔,代人徇名以亡身,設問誰親,欲令去功與名而全其眞。河曰:名遂則身退也。弼曰:尚名好髙,其身必䟽。
身與貨孰多?
明皇曰:徇名者,將以求財,財得而亡身。設靡六二六。問孰多?欲令擲玉毀珠,以全其和。河曰:財多則害身也。弼曰:貪貨無厭,其身必少。雱曰:莊子云:足乎内外之分,辨乎榮辱之境。余嘗有言:内外兩境,雖眞僞不侔,貴賤懸絕,而常更相爲輕重,不可不察者也。失性之人,忘其不貲之有,而貪逐外物,矜攬無窮自以爲得,而不知所取者塵穢臭腐,非可巳畜之物,而所耗失沉陷者,乃吾之所以爲我者也。其爲親踈多寡之計,亦已愚甚,可不哀乎!蓋知無待於外,而唯内之務,始可與語道。故顔子之賢,而孔子之所稱,乃在乎樂陋巷之簞瓢,然則君子之所養,蓋可知矣。今之士非乏聦明之資,而志徇其外,外重而内輕,察其天機,巳在肝膈之上面目之間,去本逺矣,而猶欲語古人之至論,則亦見其勞而無功也。觀老子此言,若將無謂,而乃學者之至戒,脩身之要務,故余因廣其意而詳說之。
得與亡孰病?
明皇曰:問得名貨與亡名貨,孰者病其身?二十七河曰:好得利則病於行也。弼曰:得多利而亡其身,何者爲病也?則雱曰:得則有有,有所不足有而疲神耗精以守之,其病大矣。
是故甚愛必大費。
河曰:甚愛色,費精神,甚愛財遇禍患,所愛者少,所亡者多,故言大費。
多藏必厚亡。
明皇曰:甚愛名者必勞神,非大費乎?多財貨者必累身,非厚亡乎?弼曰:甚愛不與。物通多藏,不與物散,求之者多,攻之者衆,爲物所病,故大費厚亡也。雱曰:此必至之理,而世俗之所未悟。
知足不辱,
河曰:知足之人,給利去欲,不辱於身。雱曰:我貴在我,何辱之有?
知止不殆,
河曰:知可止,則財利不累於身,聲色不亂於耳,目則身不危殆也。雱曰:無求於外,故常安也。
靡六
可以長久。
明皇曰:知足者不甚愛,知止者不多藏,既無辱殆,故可長久。河曰:人能知止足,則福禄在巳。治身者神不勞,治國者民不擾,故可長久。

道德眞經集註卷之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