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道德眞經集註序
道常無言,不得巳而有言,言之費也。從而言之,費之費者也。言固可廢乎?曰:不可也。以藥治病,非上醫也,方病而奪之藥,雖盧扁莫爲也。蓋老子一書,自列氏、莊氏已隂立訓傳而自爲七家者也。至漢相曹參,用其言有驗,世益尊信之。文帝時,有河上公者,乃始泄道之藴,名爲註釋。自是之後,有鄰氏、傅氏、徐氏、劉氏。晉魏以來,獨王氏最顯。唐玄宗又攺定章句,刻石渦口廟中,而世之言道德經益繁。宋興,專守一道曰仁,其治以慈儉不爭爲本,幾若委靡不振,而實參用老子家法,故當時君臣於此書頗盡心焉。耜雖不敏,亦覃思有年矣。常患註釋之繁,而矛盾迭興,復憂流泒之廣而門户各異。求出世者多鄙薄於治世之常經,思治世者復忽畧於出世之妙旨。於是合本朝註釋之書,畢力纂集,尊
御註於其首,列諸子於其下,凡分一十二卷。
其佗如河上公、王弼所著,巳載陳景元纂微,兹不復詳。吁亦多言矣乎!然世方懵於其道,我又吝於其言,則道益晦矣。此經以自然爲體,無爲爲用,治世出世之法皆在焉。如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無欲而民自朴,此治世之法也。如生之徒十有三,死而不亡者夀,此出世之法也。若夫秦、漢方術之士,所謂丹竈竒技,符籙小數,盡舉而歸之道家,此道之緖餘土苴者耳。學者當於此而有悟焉,則鑿開混沌,剖破藩籬,以之治世,則反朴而還淳,以之出世,則超凡而入聖。然後知孔、老無異法,天生二聖人,迭爲賔主,以道詔天下後世,其功至。不淺也。惟我同志,相與勉之。紹定已丑重九,曰:鶴林眞逸彭耜謹序。
道德眞經說序
史記列傳曰:老子者,楚苦縣厲郷曲仁里人
也,裴駉注云:地理志曰:苦縣,屬陳國。司馬貞索隠曰:地理志誤也。苦縣本屬陳,春秋時楚滅陳,而苦又屬楚,故云楚苦縣。髙帝立淮陽國陳縣、苦縣皆屬焉。苦音怙。張守節正義云:括地志:苦縣在毫州谷陽縣界,今眞源縣也。厲首、頼。姓李氏,名耳,字伯陽,謚曰聃,禮記曾子問鄭氏注曰:老時古壽考者之號也,與孔子同時。䟽云:老聃,即老子也。索隱曰:說文云:聃,耳曼也,故名耳字聃。正義曰:聃,耳曼無輪也。神仙傳云:外字聃。按字,號也。疑老子耳曼無輪,故世號曰聃。周守藏室之史也。周本紀曰:幽王三年,西周三川皆震。伯陽甫曰:周將亡矣。注云:韋昭曰:伯陽父,周大夫也。唐固曰:伯陽父,周柱下史老子也。後漢書竇章傳注云:老子為守藏史,復為柱下史。孔子適周,將問禮於老子。孔子世家曰:魯南宫敬叔言魯君曰:請與孔子適周。魯君予之一乗車,兩馬,一豎子,俱適周問禮。蓋見老子云。又家語曰:孔子謂南宫敬叔曰:吾聞老聃博古知今,通禮樂之原,明道德之歸,則吾師也。今將徃矣。老子曰:子所言者,其人與骨皆巳朽矣,獨其言在耳。且君子得其時則駕,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。吾聞之,良賈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,容貌若愚。去子之驕氣與多欲,態色與淫志,是皆無益於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,若是而巳。孔子去,謂弟子曰:鳥吾知其能飛,魚吾知其能游,獸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爲網,游者可以爲綸,飛者可以爲矰。至於龍,吾不能知其乗風雲而上天。吾今日見老子,其猶龍邪!孔子世家曰:辭去,而老子送之曰:吾聞冨貴者送人以財,仁人者送人以言。吾不能冨貴,竊仁人之號,送子以言。曰:聡明深察而近於死者,好議人者也;博辨廣大,危其身者,發人之惡者也。爲人子者,母以有巳;爲人臣者,毋以有巳。孔子自周反于魯,弟子稍益進焉。又家語曰:及去周,老子送之曰:請送子以言。孔子曰:謹奉教。自周反魯,道彌尊矣。逺方弟子之進,盖三千焉。老子脩道德,其學以自隱無名爲務。居周久之,見周之衰,迺遂去,至關。關令尹喜曰:子將隱矣,强爲我著書。於是老子延著書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,莫知其所終。注云:列仙傳曰:關令尹喜者,周大夫也。善内學,隠德行仁,時人莫知。老子西游,喜先見其氣,知眞人當過,候物色而迹之,果得老子。老子亦知其竒,爲著書,與老子俱之流沙之西,莫知所終。亦著書九篇,名闗令子。索隱曰:列仙傳是劉向所記。物色而迹,謂視其氣物有異色而尋迹之。或曰:老萊子亦楚人也,著書十五篇,言道家之用,與孔子同時云。仲尼弟子列傳曰:孔子之所嚴事,於周則老子,於楚老萊子。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歳,或言二百餘歳,以其脩道而養夀也。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,注云:徐廣曰:實一十九年。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:始秦與周合而離,離五百歲而復合,合七十歳而霸王者出焉。周本紀曰:烈王二年,周太史儋見秦獻王。或曰:儋即老子。或曰:非也。世莫知其然否。老子,隱君子也。
老子之子名宗,宗爲魏將,封於段干宗子注,注子宫。宫玄孫假,假仕於漢文帝,而假之子解爲膠西王卬太傅,因家于齊焉。
老子無爲自化,清靜自正。索隱曰:太史公因其行事,於當篇之末,結以此言,亦是賛也。又云:此是昔人所評老聃之德,故太史公引以記之。
太史公曰:老子所貴道虚無,因應變化於恃四無爲,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。
太史公曰:樂臣公學老子,史記樂毅傳曰:樂氏之族,有樂瑕公、樂臣公,趙且爲秦所滅,亡之齊。樂臣公善脩黄帝、老子之言,顯聞於齊,稱賢師。注云:一作巨公。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,不知其所出。皇甫謐髙士傳云:河上丈人者,不知何國人也。自匿姓名,居河之湄,著老子章句,號曰河上丈人,亦曰河上公。又葛玄河上公注老子序曰:河上公者,莫知其姓名也。漢文帝時,結草為菴,于河之濱。常讀老子道徳經。文帝好老子之言,有所不解數句,遣使問之,公曰:道尊德貴,非可遥問也。帝即駕從詣之,可上。公即授素書老子道德經章句二卷,謂帝曰:熟研此,則所疑自解。予注是經以來,千七百餘年,凡傳三人,連子四矣。言畢,失公所在,因號曰河上公云。河上丈人教安期生,安期生教毛翕公,毛翕公教樂瑕公,樂瑕公教樂臣公,樂臣公教蓋公,漢書曹參傳:顔師古曰:蓋,古盍反。蓋公教於齊髙宻、膠西,爲曹相國師。曹參世家曰:孝惠帝元年,更以參爲齊丞相。參之相齊,齊七十城。天下初定,悼惠王冨於春秋,參盡召長者諸生,問所以安集百姓,如齊故俗。諸儒以百數言,人人二。殊參末知所定,聞膠西有蓋公,善治黄老言,使人厚弊請之。既見,蓋公,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,推此類具言之。參於是避正堂,舍蓋公焉。其治要用黄老術,故相齊九年,齊國安集,大稱賢相。
宋太宗太平興國七年冬十月,上謂近臣曰:
朕每讀老子,至佳兵者,不祥之器,聖人不得巳而用之,未嘗不三復以爲規戒。見續資治通鑑長編。
又淳化四年閏十月丙午,上曰:清靜致治,黄老之深旨也。夫萬務自有爲,以至於無爲,無爲之道,朕當力行之。至如汲黯卧治淮陽,宓子賤彈琴治單父,此皆行黄老之道也。叅知政事吕端等對曰:國家若行黄老之道,以致升平,其效甚速。宰臣吕蒙正曰:老子稱:治大國,若亨小鮮。夫魚撓之則潰,民撓之則亂。今之上封事,議制置者甚多,願陛下漸行清靜之化以鎭之。見續資治通鑑長編。
又上讀老子語近臣曰:伯陽五千言,讀之甚有所益,治身治國之道,並在其内。至云善者,吾亦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。此云善惡無不包容。治身治國,其術如是。若每事不能容納,則何以治天下哉?見國朝事實,并皇宋類苑。眞宗咸平二年,上謂宰相曰:道德二經,治世之要道,明皇注解,雖粲然可觀。王弼所注,言簡意深,眞得清靜之旨也。因令鏤板。見國史道釋志。
仁宗天聖四年正月,玉清昭應宫使王曾請
下三舘校道藏庫經,從之。上因言:其書多載飛鍊金石方藥之事,豈若老氏五千言之約哉。張知白曰:陛下留意於此,迺治國清靜之道也。
髙宗紹興二十八年十月庚寅,上諭宰執曰:
賀允中問朕好道之意,朕謂之曰:朕之好。道非世俗之所謂道也。世俗修錬以求飛昇不死,若果能飛㫒,則秦始皇、漢武帝當杳。得之矣。朕惟治道貴清靜,苟侈心一生,雖欲自抑,有不能巳者。故所好惟在恬淡寡慾,清心省事,所謂爲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爲,斯與一世之民同躋仁壽,如斯而巳。見皇宋中興紀事本末。
孝宗淳熈戊戍,程大昌以講官侍清燕,嘗從
容奏及道本,恭得聖訓,孔、老元無二道,韓愈析之非是。嘗親製原道辨首以賜大昌。見程大昌易老通言序。
宋解經姓氏:
政和御注
碧虚子陳景元、字太初,建昌人。出家爲道士,入天台山,師事張
無夢妙得老、莊之㫖,博學多聞,藏書𢿘千卷,當世名公多從之游,自號碧虚子。熈寧中,屢膺召見,進所著道德經藏室纂微篇,賜號眞靖大師。
洓水司馬光、字君實,陜州夏縣人,溫國文正公。
潁濵蘇轍、字子由,眉山人,自號潁濵遺老,謚文定公。
臨川王安石、字介甫,臨川人,荆國文公。
王雱、字元澤,荆公之子。
陸佃牸農師,山隂人,門號曰陶山先生。
恃四七
劉槩、字仲平,開封人。
劉涇、字巨澤,簡州陽安人,自號前溪。自荆公下至此總名。崇寜五注。
道眞仁靜先生曹道冲。字希藴女,世號曹仙道居士。


道不當名,可道可名,如事物焉,如四時焉。當可而應,代廢代興,非眞常也。常道常名,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
碧虚子陳景元曰:夫道者,杳然難言,非神口所能辯,故心困焉不能知,口辟焉不能議,在人靈府之自悟爾,謂之無爲自然也。洓水司馬光曰:世俗之談道者,皆曰道體微妙,不可名言。老子以爲不然,曰:道亦可言道耳,然非常人之所謂道也。名亦可强名耳,然非常人之所謂名也。
恃。
潁濵蘇轍曰:莫非道也,而可道者不可常,惟不可道而後可常耳。今夫仁義禮智,此道之可道者也,然而仁不可以爲義,而禮不可以爲智,可道之不可常如此,惟不可道,然後在仁爲仁,在義爲義,在禮爲禮,在智爲智,彼皆不常,而道常不變,不可道之能常如此。道不可道,而況可得而名之乎?凡名皆其可道者也。名既立,則圎方曲直之不同,不可常矣。
臨川王安石曰:常者,莊子謂無古無今,無終無始也。道本不可道,若其可道,則是其迹也,有其迹,則非吾之常道也。道本無名,有可名,則非吾之常名。蓋名生於義,故有名也。
葉夢得曰:道無物,不可得而名,聖人無意於言即巳。苟欲言,非名之,則無以顯其道。故存其不可道、不可名者,以爲之常,而設爲可道之道、可名之名,以寄其非常,此老氏之書所以作也。
清源子劉驥曰:道言其體,名言其用,可道可名,猶百家衆技也,各有所長,時有所用,不該不徧,非眞常也。
黄茂材曰:常之爲言,長也、久也。道與天地相終始,其爲長久,豈人所能言哉?若使可得而道,可得而名,則是世人之見,何足以爲常?經曰: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。道惟有一而巳。何以與名對?老子之意,欲詳以長久之道示人者耶?
本來子邵若愚曰:大道者,至虚至靜,無形無名,不可以視聽求,不可以思議知,不可以語言及。此無始無終,常存不攺之道。自虚無始化一氣,因有一氣之跡,是故可道。既云可道,則非常存之道;既有一氣之名,則非常存之名。
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
御註曰:道常無名,天地亦待是而後生,莊子所謂生天生地是也。未有夭地,孰得而名之?故無名爲天地之始。有天地,然後萬物生焉,故有名爲萬物之母。
碧虚子陳景元曰:無名者,指其道而言之也。夫萬化未作,無其强名,但妙本之始既降,渾淪之樸将離,則易之太極生兩儀也。有名者,指天地而言之也。天施地化,茂養萬物,亭之毒之,如母養子,故曰有名萬物之母。夫大道杳冥,豈係乎有名無名哉?聖人立教,以明本迹之同異爾。
沫水司馬光曰:天地,有形之大者也,其始必因於無,故名天地之始曰無。萬物以形相生,其生必因於有,故名萬物之母曰有。潁濵蘇轍曰:自其無名,形而爲天地,天地位,而名始立矣。自其有名,播而爲萬物,萬物育,而名不可勝載矣。故無名者,道之體,而有名者,道之用也。
道眞仁靜先生曹道沖曰:無名謂道本無名,非有非無,不渉器位,所謂生天地,始萬物者也。分靈散景,降在人身,則爲神性。大道虚寂次。道者,德也,德者,得也,萬物得之。而成,是生眞一。一者,有名之始,而沖氣爲一,謂之太極。太極生天地,沖氣委和,降於胎中,積者爲形,妙者爲息,是謂命也。人生天地中,天地無爲,因人顯用,三才備矣,萬物成矣,故曰母。
葉夢得曰:昔者佛氏蓋嘗爲色空之說,自無適有謂之色,色出於無,則雖色而未嘗不空。自有入無,謂之空,空反於有,則雖空而未嘗非色。色與空,雖黄帝、神禹不能窺其間矣。聖人亦何心焉?即有以爲有,無物而非有,故以有名爲萬物之毋,天地亦由之而生。即無以爲無,無物而非無,故以無名爲天地之始,萬物亦由之而隱。
清源子劉驥曰:大道無形,生育天地。方其未有天地,孰得而名之?故無名天地之始。大道無名,長養萬物。及其既有萬物,則有形之可名,故有名萬物之母。
黄茂材曰:天地之始,其果無乎?若其果無,孰從而始?無名非無也,不可得而名故爾。及其既有,其果有乎?亦强爲之名耳。經曰:惚𠔃恍,其中有象;恍𠔃惚,其中有物。又曰:有物混成。皆强名也。母者,謂其能生物也。有天地然後有萬物,故先天地,後及萬物。其言次序如是。
程大昌曰:天地也者,總司造化,開闔作復,在域中既極其大矣,而老氏又即天地之上别立一目,而名之曰無,且曰此之無者,可以名爲天地之始也。諸如此類,皆儒流疑以爲虚夸無實者也。然而易之兩儀,即天地也,而生兩儀者,實爲太極。太極也者,非天非地,而能該天地以立。於是時也,無儀可倣,無數可數,故老氏易其名而命以爲無也。凡老子之謂無,約其等級,則與太極正相應也。名雖異,而理正同也。又曰:老氏之形容此有,凡三易其名,而實同一理。借數言之,則爲一。一者可以生萬,而未至爲萬也。倣形而言則爲像,對器而言則爲樸,曰象、曰樸,又皆可以爲形爲器,而其形器未及凝結者也。是故上之巳不爲無,而下之未至爲物,則此之謂有者,無古今彼此之間,而常爲物生之祖也。
本來子邵若愚曰:未現一氣巳前,無形無名之時,此即天地之始,此不可言之道。縁有一氣之名,爲生萬物之母,此可言之道。乃知我身從一而有,人能以一爲法,悟入而見大道。
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御註曰:不立一物,兹謂常無,不廢一物,兹謂常有。常無在理其上,不皦天下之至精也,故觀其妙;常有在事其下,不昧天下之至變也,故觀其徼。有無二境,徼妙寓焉。大智並觀,乃無不可。
碧虚子陳景元曰:欲者,逐境生心也。妙者,要也,又微之極也。徼者,邊隅也。大道邊有小路曰徼,又歸也。夫虚無之道,寂然不動,則曰無欲,感孕萬物,則曰有欲。無欲觀妙,守虚無也。有欲觀徼,謂存思也。常謂眞常,即大道也。無欲、有欲,即道之應用也。
涑水司馬光曰:徼,邊際也。萬物既有,則彼
無者宜若無所用矣。然聖人常存無,不去
欲,以窮神化之微妙也。無既可貴,則彼有
者宜若無所用矣。然聖人常存有,不去欲,
以立萬事之邊際也。苟專用無而棄有,則
蕩然流散,所謂有之以爲利,無之以爲用
也。
潁濵蘇轍曰:聖人體道,以爲天下用,入於
衆有而常無,將以觀其妙也;體其至無而
常有,將以觀其徼也。若夫行於其徼而不
知其妙,則粗而不神矣。留於其妙而不知
其徼,則精而不遍矣。
臨川王安石曰:蓋有無者,若東西之相反,
而不可以相無也。故非有則無以見無,而
非無則無以出有。有無之變,更出迭入,而
未離乎道,此則聖人之所謂神者矣。易曰:
無思也,無爲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夭下
之故,此之謂也。蓋昔之聖人常以其無思
無爲以觀其妙,常以感而遂通天下之故
以觀其徼,徼妙並得,而無所偏取也。
道眞仁靜先生曹道沖曰:聖人雖有動靜,
以常爲主。有欲謂聖人之動。徼者,邊也。夫
以無窮之妙,以觀有際之物,何止邊徼無
不照矣。
葉夢得曰:惟聖人爲能超乎有無之外,而
游乎有無之間。我欲求之於無,故觀之於空,而妙者在焉,莊周之所謂覩無者,天地之友是也。我欲求之於有,故觀之於有而徼者在焉,莊周之所謂覩有者,昔之君子是也。
黄茂材曰:經言不欲、寡欲、可欲多矣,今若曰無欲、有欲,則與經之言相符。然無欲謂之常可也,有欲謂之常,可乎?曰:自有物以來,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,皆因於欲,生復生生,寧有盡時?故有欲亦謂之常。人知無之出於道,而不知有之亦出於道,遂欲屏心息慮,入山林,逺妻子,流而入於釋氏空寂之說,夫豈知有無同出於玄者哉?
程大昌曰: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道即器也,器即道也,特所形有上下,而非判然二物也。此之妙徼,即易之道器矣。
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御註曰:道本無相,孰爲徼妙?物我同根,是非一氣,故同謂之玄。世之惑者,舍妄求眞,去眞益逺,殊不知有無者特名之異耳。素問曰:玄生神。易曰:神也者,妙萬物而爲言也。妙而小之謂玄。玄者,天之色也。孔子作易,至說卦然後言妙。而老氏以此首篇,聖人之言,相爲終始。
潁濵蘇轍曰:以形而言,有無信兩矣,安知無運而爲有,有復而爲無,未嘗不一哉?其名雖異,其本則一,知本之一也,則玄矣。凡逺而無所至極者,其色必玄,故老子常以玄寄極也。言玄則至矣,然猶有玄之心在焉。玄之又玄則盡矣,不可以有加矣,衆妙之所從出也。
道眞仁靜先生曹道沖曰:兩者謂無欲與有欲,靜爲體,動爲用,靜合於無,動合於有,動靜殊名,皆本於道,同會於玄,暫異終同也。玄謂淵嘿無象,又玄謂通變無極,或入於機,或出於機,開闔隂陽,出入無有,故曰衆妙之門。
清源子劉驥曰:學者當自有以入無,由徼以至妙,原始要終,未嘗不同,故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者,天之色,所謂逺而無所至極者也。玄之又玄,則神之又神,深之又深,入無窮之門,遊無極之野,與虚無同其體,與混元同其功,萬物之妙,皆由此出,故曰衆妙之門。
黄茂材曰:南伯子葵問女偶曰:子獨惡乎聞之?曰:聞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,聞諸洛誦之孫,洛誦之孫,聞之瞻明,瞻明,聞之聶許,聶許,聞之需役,需役,聞之於謳、於謳,聞之玄冥,玄冥,聞之參寥,參寥,聞之疑始夫。道愈微而愈有,愈窮而愈不可盡。女偶九聞而至,疑始玄之又玄,可見於此,所以爲衆妙之門也歟?
林東曰:由徼以之妙,本末一致,表裏相須,故同出而異名,而皆謂之玄。玄者,如天之正色,言逺而無極也,所謂幽深微妙,道法自然者也。東坡衆妙掌記以爲道一而巳,安有衆耶?又以既謂之妙,雖衆可也,此謂衆妙之門。
恃。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巳;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
御註曰:道無異相,孰爲美惡?性本一致,孰爲善否?世之所美者爲神竒,所惡者爲臭腐,神竒復化爲臭腐,臭腐復化爲神竒。美與惡奚辨?昔之所是,今或非之;今之所棄,後或用之,善與不善奚擇?
碧虚子陳景元曰:夫美善生於妄情,凡人以情之所好爲美,而情之所惡爲惡,縱已妄情非惡,而何?以己之所是爲善,而已之所非爲不善。縱已是非,安有美乎?夫聖人豈無美善?蓋有而不矜,同於無也。不矜則德全,同無則害逺,德全害逺,美善盡矣。
潁濵蘇轍曰:天下以形名言美惡,其所謂美且善者,豈信美且善哉?
陸佃曰:美至於無美,天下之眞美也;善至於無善,天下之眞善也。眞美斯離,天下皆知美之爲美;眞善斯散,天下皆知善之爲善。
劉涇曰:妙名立,則美善生矣;徼名立,則惡不善生矣。
葉夢得曰:不有惡也,夫孰爲美?不有不善也,夫孰爲善?美生於惡,則美亦惡矣;善生於不善,則善亦不善矣。
清源子劉驥曰:混沌未判,萬象同體,二炁既分,物物爲對,既謂之美,純樸巳殘,必有惡爲之對。既謂之善,則情性巳離,必有不善爲之對。
黄茂材曰:天下之所謂美,不足以爲美;天下之所謂善,不足以爲善。然則何以爲美且善?知乎此者,可與入道。
故有無之相生,難易之相成,長短之相形,髙下之相傾,聲音之相和,前後之相隨。御註曰:大易未判,萬象同體,兩儀既生,物物爲對。此六對者,群變所交,百慮所生,殊途所起,世之人所以陷溺,節不能自出者也。無動而生有,有復歸無,故曰有無之相生。有渉險之難,則知行地之易,故曰難易之相成。長短之相形,若尺寸是也;髙下之相傾,若山澤是也。聲舉而響應,故曰聲音之相和;形動而影從,故曰前後之相隨。隂陽之運,四時之行,萬物之理,俄造而有,倐化而無。其難也,若有爲以經世,其易也,若無爲而適巳。性長非所斷,性短非所續,天之自髙,地之自下,鼔宫而宫動,鼔角而角應,春先而夏從,長先而少從。對待之境,雖皆道之所寓,而去道也逺矣。
碧虚子陳景元曰:此六事者,因矜美善,動入有爲,有爲既彰,偏執斯起,偏執則殘賊待。互生,物失其性。
速水司馬光曰:凡事有形迹者,必不可齊,不齊則爭,爭則亂,亂則窮,故聖人不貴。
潁濵蘇轍曰:彼不知有無、難易、長短、髙下、聲音、前後之相生相奪,皆非其正也。方且自以爲長,而有長於我者臨之,斯則短矣;方且自以爲前,而有前於我者先之,斯則後矣。
臨川王安石曰:有之與無,難之與易,髙之與下,音之與聲,前之與後,是皆不免有所對。唯能兼忘此六者,則可以入神,可以入神,則無對於天地之間矣。
陸佃曰:有無者以言乎其道,難易者以言乎其德,長短者以言乎其體,髙下者以言乎其位,聲音者以言乎其交感,前後者以言乎其終始,此勢之然也。
劉涇曰:得鹿者俄失之,失馬者俄得之,得失無端,相生之類也。水者不車,陸者不舟,巧拙無端,相成之類也。冥陵朝菌,夀夭無端,相形之類也。王公乞人,貴賤無端,相傾恃。之類也。夢飮酒者,旦而哭泣,哀樂無端,相和之類也。嬰孩少壯,老耄死亡,無端相隨之類也。
清源子劉驥曰:美或爲惡,善或爲不善,是猶有無之相生,難易之相成,長短之相形,髙下之相傾,聲音之相和,前後之相隨,此六對者,可否相因,終始反覆,非天下之至正也。昔之所是,今或非之;今之所棄,後或用之。經所謂正或爲竒,善或爲妖。
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御註曰:處無爲之事,莊子所謂無爲而用天下也;行不言之教,易所謂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也。爲則有成虧,言則有當愆,曽未免乎累,豈聖人所以獨立於萬物之上,而物之所不能累歟?
碧虚子陳景元曰:無爲非拱黙也,謂聖人美善都忘,滅情復性,自然民任其能,物安其分,上下無擾,故云處無爲之事;理契言忘,故曰行不言之教。
潁濵蘇轍曰:當事而爲,無爲之之心;當教而言,無言之之意。夫是以出於長短之度,離於先後之數,非美非惡,非善非不善,而天下何足以知之。王雱曰:夫聖人無心,以百姓心爲心,雖事而未嘗渉爲之之迹,雖教而未嘗發言之。之意,故事以之濟,教以之行,而吾寂然未始有言爲之累,而天下亦因得以反常而復朴也。夫惟無累,故雖寄形隂陽之間,而造化不能移,彼六對者烏能擾之哉?
陸佃曰:夫聖人處無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,將以使人冥於眞善,混於眞美,復歸于朴,而與天地造物爲友者矣。
清源子劉驥曰:聖人體道在已,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無方。
黄茂材曰:相生相成,相形相傾,相和相隨,天下事物,莫不皆然。聖人與人混處其中,亦豈能捨是哉?其處事也,無爲而爲,其行教也,不言而言。
程大昌曰:此章之指,正惡夫好尚外形,而人得倣以爲僞也。
萬物作而不辭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功成不居。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御註曰:萬物並作,隨感而應,若鑑對形,妍醜畢現,若谷應聲,善惡皆赴,無所辭也。故曰作而不辭。自形自化自生自色,各極其髙大而遂其性,孰有之哉?故曰生而不有。整萬物而不爲戾,澤及萬世而不爲仁,覆載天地,彫刻衆形而不爲巧,故曰爲而不恃。四時之運,功成者去,天之道也。聖人體之,故功蓋天下,而似不自已,認而有之,亦恃。巳惑矣。故曰功成不居。有居則有去,古今是也。在已無居,物莫能遷,適來,時也,適去,順也,何加損焉,故曰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碧虚子陳景元曰:作,動也。聖人在宥天下,無事無爲,故百姓耕而食,織而衣,含鋪而熈,鼔腹而遊,樂其性分而動。又萬物自生,卓然獨化,不爲已有,群品營爲,各適其性,不恃巳德。功成事遂,道洽於物,心遊姑射之山,不居萬民之上,此聖人之全德也夫。聖人功同造化,使萬物咸得其極,而忘名忘已,不以寳位爲已有,故民莫覺莫知,是以其道不喪,其德不去也。
潁濵蘇轍曰:萬物爲我作而我無所辭,我生之爲之,而未嘗有,未嘗恃,至於成功,亦未嘗以自居也。聖人居於貧賤而無貧賤之憂,居於富貴而無富貴之累,此所謂不居也。我且不居,彼尚何從去哉?此則居之至也。
王雱曰:形名巳降,莫不代謝,惟道無體,物莫能遷。聖人體道,故充塞無外而未嘗有物,應接萬變而未嘗有心。如是,則豈以適然之事,攬以爲巳功而固。有之哉?夫然後離六對之境,絶美惡之名,越生死流,處常住法也。持此心以涉世,則功名雖髙,豈有充滿之累乎?
道眞仁靜先生曹道沖曰:辭,拒也。聖人之道,猶太空,萬物動作出没,徃來於其中,任其自爲,未嘗辭而不受,納而久留,生而不有,不以能生爲己有。
葉夢得曰:萬物作,吾與之作而不辭,生,吾恃。與之生而不有。方其爲時,固不自恃,適然成功,吾何認而居焉?此聖人所以由乎道而終無名也。
不尚賢章第三:
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;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御註曰:尚賢則多知,至於天下大𮪅,儒墨畢起;貴貨則多欲,至於正晝爲盜日中穴际。不尚賢,則民各定其性命之分而無夸跂,故曰不爭。不貴貨,則民各安其性命之情而無覬覦,故曰不爲盜。人之有欲,决性命之情以爭之,而攘奪誕謾,無所不至。伯夷見名之可欲,餓於首陽之上;盜跖見利之可欲,暴於東陵之下,其熱焦火,其寒凝。冰,故其心則憒亂僨驕,而不可係。道。至於聖人者,不就利,不違害,不樂夀,不哀夭,不榮,通不醜,窮則熟爲可欲,欲慮不萌,吾心湛然,有感斯應,止而無所礙,動而無所逐也,孰能亂之?孔子四十而不惑,孟子曰:我四十不動心。
碧虚子陳景元曰:夫人君之謙下雌靜,不矜尚巳之賢能,則民之從化,如風靡草,柔遜是守,何有爭乎?經曰: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。難得之貨,爲金玉珠犀也。言上化清靜,民務耕織,藏金於山,捐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,則民無貪盗之心矣。可欲者,謂外物惑情,令人生可尚愛欲之心也。而曰不見者,非逺絶不見也,謂不以見爲見而爲無爲也。若乃人君見外物而無可尚愛欲之心者,是不爲色塵所染,則性源清靜恬澹,而復其眞一矣。
涑水司馬光曰:賢之不可不尚,人皆知之,至其末流之弊,則爭名而長亂,故老子矯之,欲人尚其實,不尚其名也。
頼濵蘇轍曰:聖人未嘗不用賢也,獨不尚之爾;未甞棄難得之貨也,獨不貴之爾;未嘗去可欲也,獨不見之爾。夫是以賢者用而民不爭。難得之貨,可欲之事畢效於前,而盜賊禍亂不起。
臨川王安石曰:尚賢則善也;不貴難得之貨,爲盜,惡也。二者皆不欲,何也?蓋善者惡之對也,有善必有其惡,皆使善惡俱忘也。世之言欲者有二焉:有可欲之欲,有不可欲之欲。若孟子謂可欲之謂善,若目之於色,耳之於聲,鼻之於臭,是不可欲之欲也。葉夢得曰:民失其性,不夸於名,則溺於利。尚賢,名也;貴貨,利也。孟子曰:養心莫善於寡欲,故舉是二者以見吾不示之所欲得,則烏有亂其心者哉?
黄茂材曰:不見可欲,非閉其目而不之見也。物之交於吾前而動於吾心者甚多,將不之見,其可得乎?惟能見其無有可欲之處,然後不足以亂吾心。毛嬙麗姫,天下之羙也,而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髙飛。
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,常使民無知無欲。御註曰:谷以虚故應,鑑以虚故照,管籥以虚故受,耳以虚故能聽,目以虚故能視,鼻以虚故能齅。有實其中,則有礙於此。聖人心虚則公聽並觀,而無好惡之情;腹實則贍足平泰,而無貪求之念,豈賢之可尚,貨之足貴哉?志者,心之所之,骨者,體之所立。志强則或徇名而不息,或逐貨而無厭,或伐其功,或矜其能,去道益逺;骨弱則行流散徙,與物相刃相靡,胥淪溺而不返。聖人之志,每自下也而人髙之,每自後也而人先之。知其雄守其雌,知其榮守其辱,是之謂弱其志。正以止之,萬物莫能遷;固以執之,萬變莫能傾。不壤之相,若廣成子者,千二百歳,而形未嘗衰,是之謂强其骨。
時。
清源子劉驥曰:虚其心者,物我兼忘也;實其腹者,精神内守也。物我兼忘,則欲慮不萌,而志自弱矣;精神內守,則形體充實而骨自强矣。弱其志則貴乎無知,强其骨則貴乎無欲,故常使民無知無欲也。
黄茂材曰:老子之道,深戒乎强,今强其骨,何也?戒乎强者,惡其與物爭也。强其骨者,自强也,
使夫知者不敢爲也,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御註曰:辯者不敢騁其詞,勇者不敢奮其忮,能者不敢矜其材,智者不敢施其察,作聡明,務機巧,滋法令以蓋其衆,聖人皆禁而止之,此所謂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聖人之治,豈棄人絶物而恝然自立於無事之地哉?爲出於無爲而巳。
清源子劉驥曰:聖人之道,虚旡自然,不可爲也。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,故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爲無爲,則其爲出於不爲,自然之妙用,無不治矣。此莊子所謂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物自然,無容私焉,而天下治。
道德眞經集註卷之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