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德真經藏室纂微篇






道德眞經藏室纂微開題:欲一老子,姓李,名耳,字聃,或字伯陽。按道家經籍所說,則挺生空洞之先,變化自然之妙,而常居天上,代爲帝師,此則六合之外事,故略而不論也。非其逕庭之語者,舉其大槩云:老子母感大流星而有娠,應見于李氏,降生于商室。於商十八王陽甲之十七年,歲在庚申,寄胎託娠,經八十一年,極太陽九九之數。其毋常逍遥李樹之下,而生老子。老子生而皓首,故能言,因指李曰:此吾姓也。又云:父姓李,名無果,母尹氏,名益壽,當商二十二王武丁之九年,歲在庚辰,二月十五曰:卯時生也。或云:老子身長八尺八寸,黄色,羙眉,廣顙,聃耳,大目踈齒,方口厚唇,額有三五,逹理曰:角月。淵,鼻有雙骨,耳有三漏,足蹈二午,手握十文。蓋禀氣至清,而受形特異。生於楚國苦縣瀬郷曲仁里渦水之隂,
至紂二十一年丁卯歲,居岐山之陽。西伯聞之,詔爲守藏史。武王克商,轉爲柱下史,歴成、康之世,潜黙卑秩,居周久之,見周衰而退官。至昭王二十五年癸丑歲,五月二十九曰:壬午,乃乗青牛薄𠫭車,徐甲爲御,遂去。周。
關令尹喜,周大夫也,姓尹,名喜,字陽公。著書九篇,說道德之事。或今西升經是。又莊列所引之句或十。善内學星宿,服精華,隱德行仁,時人莫知也。喜姿形長羙,雅好典墳,善天文秘緯,仰觀俯察,莫不洞徹,雖鬼神之變,無以匿其情。大度恢傑,不修俗禮,慈儉博愛,損身濟物。入爲東宫賔友,出補幽谷關令。每望霄漢,有升虚之思。老子未至關時,喜登樓四望,見東方有紫雲西邁,知有眞人當過京邑,乃戒嚴。門吏掃路焚香,以俟應兆。至七月十二日甲子,老子到關,喜擎跽曲拳,邀迎就舍,巾櫛盥漱,齋戒問道。至于十二月二十五,日退官託疾。二十八,日授道德二篇。
喜叩頭請隨老子西徂流沙。老子曰:汝未得道,惡能隨吾逺適?夫流沙異域,獷俗難化,而何術可禦邪?唯生道入腹,神明皆存,而能除垢止念,靜心守一,千日清齋,錬形入妙而後可尋吾於蜀郡青羊之肆,其若之何?喜唯唯而謝。老子忽然騰空,冉冉升乎太微。喜候光景斯散,影響蕭寂,樓居清齋,屏絶童𨽾,誦經三年,精思千,曰: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。巳而窮數逹變之微,因形移易之妙,無不盡之矣。於是去家,超然髙蹈。旣往青羊之肆,乃㑹老子。老子命喜爲文始先生,俱遊乎流沙之域。
或曰:昭王時出關,化導西胡,至幽王時,却還中夏。故孔子適周,嚴事老子而問禮焉。老子曰:子所言者,其人與骨皆巳朽矣,獨其言在耳。且君子得其時則駕,不得其時,則蓬累而行。吾聞之,良賈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,容貌若愚。去子之驕氣與多欲,態色與淫志,是皆無益於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,若是而巳。孔子去,謂弟子曰:鳥吾知其能飛,魚吾知其能游,獸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爲罔,游者可以爲綸,飛者可以爲矰。至於龍,吾不能知其乗風雲而上天。吾今曰:見老子,其猶龍邪!是時天下闇,王道衰,故再出關。或言二百餘歲,以其修道而養壽也。
老子受學於容成,問道於常從,皆古之隱君子也。老子之子名宗宗,仕魏爲將軍,封於毀干宗之。子注。注之子宫,宫之逺孫假,假仕於漢孝文帝,假之子解,解爲膠西王卬太傅,因家于齊。夫有天地則有道術,道術之士,何時暫乏?自伏羲以來,至于三代,顯名道士,世世有之。論之,老子本亦人靈,蓋得道之尤精者也。時俗見其久壽,又生而皓首,故曰老子。老者,尊稱也。子者,通號也。人受命自有通神逹見者,禀氣與常人不同,應爲道主,故能爲天神所濟,衆仙所從。是以所出度世之法,若九丹八石,玉醴金液,存眞守元,思神歴藏,行氣鍊形,消災辟惡,治鬼養性,絶榖變化,猒固教戒,役使鬼鬼,皆老子常所經歴,救世之術,非至極者也。巳而治家治世,皆大道之土苴,聖人之餘事也。
老子恬淡無爲,專以長生爲務,故在周雖久,而名位不遷者,蓋和光同塵丙實自然。所貴道虚無因應,變化無爲,故著名書稱微妙難識,道成乃去,是所謂博大眞人也。且老子之子孫,祭祀不輟,而升于玉京;莊子之鼓盆送妻,而入侍帝宸,皆爲道之宗師者,使後世之人信長生之可學,非神異而學不能及也。是曰方外之教,有淳古之風焉。歴代尊崇,廟貌不絶。至唐乾封元年,髙宗詔贈老子爲玄元皇帝,光宅元年,太后詔贈尹氏爲先天太后,故爲有唐聖祖焉。
昔老子著書曰道德二篇,今曰老子道德經者,當是關尹受書之後,標題云耳。夫道者,杳然難言,有物混成,强名曰道,以其通生萬物,故訓曰通。又道,蹈也。況道路之道,使人佩服其言而履行之也。道者,德之欽,有道則必有德。德,得也,内得於心外。得於物,得而不䘮也,故物得以生,謂之德,有德則必全道,道德相須而不相離,故曰道德也。
經者,常也,法也。言其理有常可法,如九經可法之義。又經者,書之尊稱也。今言道經上,德經下者,上篇之首,取其道可道,非常道,下篇之首,取其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而題之也。後之說者,故隨文生義。言道非德無以顯,德,非道無以明。道無爲無形,故居化物之先;德有用有爲,故在生化之後。道衰而有德,德衰而有五常。是明道德爲衆行之先,五常之本,故道經居先,德經次之。上下二卷,法兩儀之生育;八十一章,象太陽之極數。是以上經明道以法天,下經明德以法地。天數竒,故上經三十有七章;地數偶,故下經四十有四章。此皆起自先賢,且仍舊貫。
此經以重淵爲宗,自然爲體,道德爲用,其要在乎治身治國。治國則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治身則塞其兊,閉其門,谷神不死,少私寡欲,此其要旨,可得而言也。
若夫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淵之又淵,衆妙之門,殆不可得而言傳也。故遊其廊廡者,皆自以謂升堂覩奥,及其研精單思,然後於道,知其秋毫之端,萬分未得處一焉。輙依師授之旨,略纂昔賢之微,其如悅惚杳冥,在逹者之自悟耳。
老子論天下無二道,聖人無兩心,其著書所以傳道,其垂教所以救時。救時之弊不同,故迹之出亦異。其迹旣異,故立言有不同。使後世之士,於此異觀,而以孔、老爲殊訓也。苟通其道而不窒以時,㑹其心而不拘以迹,得其意而不泥以言,則諸聖之書相爲終始,固未甞少戾也。自三代之季,聖王不作,天下溺於文勝之弊,無以反其情性而復其初,道降德衰,未有甚於此時者也。老聃氏生於周,以濡弱謙下爲表,以虚空不毀萬物爲實,故其癣藏室而隱也。關令尹喜請著書,遂作八十二卓,以暢道德之旨。其辭簡,其理逺,以深約爲紀,以本爲精,以末爲粗,必欲使斯民復結繩之朴而後巳。其所以扶教救時,可謂切至矣。不幸後世不見天地之全功,聖人之大體。儒者若馬遷氏,至謂學儒者黜老,學老者黜儒,道不同,不相爲謀也。楊雄氏曰:絶滅禮樂,吾無取焉。韓愈氏曰:坐井觀天,其見者小也。三君子者,一何不知聖人之甚歟!
蓋道猶歲也,聖人時也。夏以生出爲功,秋以収斂爲德,一則使之榮華而蕃鮮,一則使之凋悴而反本,相因而歲功成焉。且自伏義始造法,迄于堯、舜,三代禮樂制作,炳然大備,則夏之時也。當老子之時,禮文過度,若不歛浮華而歸道德,聖功何由而成哉?
其言失道而後德,至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者,謂天下莫尊於道德,而莫卑於禮。苟自禮反之於仁義,仁義復歸於道德,其於治天下有不足爲矣。所以黜仁義禮智,而皆以道德著書,詔天下後世。其言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夫太易之初,渾淪而巳,無形體之可見,無氣質之可名。逮乎易變而爲一,始有數矣。一變而爲七,七變而爲九,九者究也,乃復歸而爲一,即其所生而歸之也。如此,變化往復,何有窮盡。故老。氏著書九九篇,以明隂陽消息,禍福𠋣伏,天道往來,人事終始,無不備焉。
孔子與老氏同時,皆著書以乗不朽。孔子曰:我學不厭,老氏則絶學;孔子曰:必也聖乎?老氏則絶聖。孔子貴仁義,老氏棄仁義;孔子舉賢才,老氏不尚賢。孔子曰:智者不惑,老氏曰:以智治國,國之賊。其立言大率相反,是豈故相乖背耶?蓋孔子立道之常以經世變,老子明道之本以救欲。時弊,其勢不得不然也。
絶學則使已任其性命之情,而造坐忘日損之妙;絶聖則使人安其性命之情,而無驚愚明汚之志;棄仁義,則無蹩薩踶跂之私,使天下不獨親其親、子其子,而同歸於孝慈;不尚賢,則無儒墨畢起之爭,使天下無夸跋相軋之心。以智治國,國之賊。言澆僞多而智愈困,孰若政悶悶而民淳淳哉?其所以立言不同者,以此。
及莊周之書,寓言十九,發明玄旨,多假孔、老相爲問答,而傳亦載其問禮之事。使其道異耶,何爲有竊比老彭及猶龍之語?是必有名異而實同者。後世束教之士,以迹觀聖人,相去益逺矣。
老子曰: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,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萬世之後,一遇聖賢,旣以其所知行之,而成清靜之治,又以其所言發之,而爲博大之書,使四海還淳,道德不廢,抑何幸歟!抑何幸歟!文康公葛邲次仲述。
碧虚子陳君景元,師事天台山鴻濛子張無夢,得老氏心印,有道德經藏室纂微篇。蓋摭諸家注䟽之精華,而參以師傳之秘。文義該贍,道物兼明,發揮清靜之宗,不賛聖神之化。熙寜中,召對便殿,因進所著,睿眷殊渥,宣附道藏,鎭諸名山,四海學徒,典刑是頼。仲庚西蜀末褐,訪道東南,課習是經,垂髫逮白,義海重玄,望洋竊歎,幸窺纂微之要,若披雲霧而覩曰月。也。第以世無善本,流行未博,敬就藏帙,詳加校正,募化善士,命工刋梓,以傳不朽。上答玄元道祖立言開教之恩,次酬父師生成訓迪之賜。普祈同志,潜心玩繹,因言會道,俱證無爲,益衍其風,保安國祚,庶表林下野人報本之萬一云。皇宋寳祐戊午上元,日瞻山靈應觀開山管轄住持觀事臣楊仲庚拜手謹書。
道德眞經藏室纂微篇卷之一,
碧虚子陳王景元纂。
道經:上篇明道以常道爲宗。常道者,虚心以待物者也。
道:可道,非常道。
夫道者杳然難言,非心口。所能辯,故心困焉不能知,口辟焉不能議,在人靈府自悟爾,謂之無爲自然。今標道者,巳是强名,便屬可道。旣云可道,有變有遷,有言有說,是曰教典,何異糟粕。嘗試舉揚,且從訓釋。曰:道,通也,萬物得之,無所不通,亦曰道,蹈也,取道路以爲稱。說文曰:一逹謂之道。先賢令人體而行之,故曰道也。至于仁義、禮智、信,皆道之用,用則謂之可道。可道旣彰,即非常道。常道者自然而然,隨感應變,接物不窮,不可以言傳,不可以智索,但體㝠造化,含光藏暉,無爲而無不爲,黙通其極耳。嚴君平曰:可道之道,道德彰而非自然也。今之行者,晝不操燭,爲曰:明也。日明者,不道之道,常也;操燭者,可道之道彰也。夫著於竹帛,鏤於金石,可傳於人者,可道之道也。若乃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,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,神鬼神帝。生天生地者,常道之道也。五千文之藴,發揮自此數言,實謂玄之又玄,神之又神也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
道者,體也,名者,用也。用因體生,名自道出。旣標其名,即可稱用,稱用旣立,故曰可名。可名旣著,即非常名。常名者,謂應用無方,支離其德也。嚴君平曰:可名之名,功名顯而非素眞也。列子居鄭圃四十年,人無識者,國君卿大夫視之猶衆庶。此眞守常名者也。
無名天地之始。
無名者,指道而言也。萬化未作,無以强名,及妙本之始旣降,渾淪之僕將離,則易之太極,生兩儀也。嚴君平曰:無名無朕,與神合體,天下恃之,莫知所以。變於虚無,爲天地始。此體道者也。
有名萬物之母。
有名者,指天地而言也。天施地化,茂養萬物,亭之毒之,如毋養子,故曰有名萬物之母。夫大道杳㝠,豈繫乎有名無名哉?聖人約用立教,以明本迹同異爾。凡日新之道,皆曰無名,是故始萬物者爲無名,成萬物者爲有名也。嚴君平曰:有名者之爲化也,尊道德,貴神明,師太和,則天地,故爲萬物毋。此用道者也。
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
欲者,遂境生心。妙者,要又微之極也。微,邊隅也。大道邊有小路曰徼,又歸也。夫虚無之道,寂然不動,則曰無欲,感孕萬物,則曰有欲。無欲觀妙,守虚無也。有欲觀徼,謂存思也。甞謂眞常即大道也。無欲有欲,即道之應用也。道本無物,物感道生,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上士知微知章,覩其未然,巳盡其妙,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。中士因循任物,見其群材,乃得其用,故。有萬不同,眞理難測,但覘其邊徼耳。又解曰:夫人常體大道之微,守清靜之要,復性命之極,不爲外物所謗,般思虚澹,可以觀道之要妙,造微之至極。嚴君平曰:心如金石,形如枯木,黙黙隅隅,志如駒犢者,無欲之人,復其性命之本也。有欲之人,貪逐境物,亡其坦夷之道,但見邊小之徼,迷而不返,喪失眞原。先賢或以謂無欲者,體道内觀,化及群品,無所思存,忘其本迹也。有欲者,從本起用,施于可道,立教應物,成濟衆務,見物所終,了。知歸趣。前以約身爲說,後以化民爲言,修身治國,理無不備也。
此兩者同
此兩者,謂可道、可名、無名、有名、無欲、有欲也。俱藴于寂然不動,湛爾之源,體用未彰,善惡都泯,故云同也。
出而異名,
出謂從本降迹,可道漸分,雖起自一人之心,而五常之用殊别,賢愚有隔,有變萬端,壽夭存亡,其名各異也。
同謂之玄,玄之又玄。
玄者,深妙也,㝠也,天也。所謂天者,自然也。言此無名、有名、無欲、有欲,皆受氣於天,禀性於自然,中和濁辱,形類萬狀,蓋由玄之又玄,神之又神,所謂自然而然也。若乃通悟深妙,洞逹㝠黙者,是謂有玄德也。
衆妙之門,
謂道域也。夫大道曠蕩,無所制圍,無門無房,四達皇皇也。約身而論,出則同衆人,入則爲妙本,舉教言,則衆眞講妙而出,群聖藴妙而歸,化導無方,湛然惟一,獨立不攺,是曰知常。旣有出入之由,故曰門耳。莊子曰:有乎生,有乎死,有乎出,有乎入,入出而無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無有也。萬物出乎無有,斯亦謂衆妙之門也。有妙道,然後萬物生焉。生萬物者,其唯妙道乎!用道者,其唯聖人乎?聖人之道,曰新其變,應用無方,故曰常也。出處有迹,欲異而爲,故曰可也。可道必名,名必有知,故次之以天下皆知。天下皆知羙之爲美,斯惡巳;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
羙善生於妄情,以情之所好爲羙,情之所惡爲惡,縱巳妄情非惡而何?以已之所是爲善,巳之所非爲不善,縱巳是非,安有羙乎?莊子曰:是非吾所謂情也。吾所謂無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惡内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此謂止於實當也。夫聖人豈無羙善?蓋有而不矜,同於無也。不矜則德全,同無則害逺。德全害逺,美善盡矣。若以羙善化天下,使知其美之爲羙,蓋未盡善也。經曰:上德不德,下德不失德,是矣。且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若矯其治迹,竊而侮之,斯爲惡矣。君平曰:昭昭不常存,冥冥不常然。榮華扶踈,始於仲春,薺來陽物,生於秋分。冬至之日,萬物滋滋,夏至之曰:萬物愁悲。謂其盛必有衰,羡必有惡。隂陽尚爾,況於人乎?斯戒其矜夸羙善者也。
故有無之相生,難易之相成,長短之相形,髙下之相傾,音聲之相和,前後之相隨。
此六事因矜羙善,動入有爲,有爲旣彰,偏執斯起,殘賊互生,物失其性,故結以聖人無爲而玄德不去。夫有無之性,本不相生,今言有必出於無,論無必生於有,故曰有無之相生也。難易之法,本不相成,譬如陶者易於治埴,必難於治木;匠人易於治木,必難於治埴。彼此相易則難就,各守其工則易成,故曰難易之相成。
長短之相,本不相形。見鶴而知鳬脛之短,觀鳬而識鶴脛之長。以此相因,物皆如是,故曰長短之相形。髙下之名,本不相傾。名位不足,故有傾奪之心;若處髙而不驕貴,故無下之者在。下而不卑辱,故無髙之者。若企美交馳,則遞相傾覆,故曰髙下之相傾。
音聲之鳴,本不相和,是猶天籟自鳴自巳,而世謂音律聲氣,合成歌曲,以相和鳴,故曰音聲之相和。前後之時,本不相隨,有如曰:夜相代,昨夜是今曰:之前,今曰:乃昨夜之後,又如前後行歩之迹,舉足下足,何先何後,遷易相隨,無有窮盡,故曰前後之相隨也。
君平曰:無以有亡,有以無形。難以易,顯,易難彰。寸以尺短,尺以寸長,山以谷摧,谷以山傾;音以聲别,聲以音停。先以後見,後以先明。故無無則無以見有,無有則無以知無。無難無以知易,無易無以知難;無長無以知短,無短無以知長;無山無以知谷,無谷無以知山;無音無以知聲,無聲無以知音;無先無以知後,無後無以知先。
凡此數者,天地之驗,自然之符,陳列暴慢,然否相隨,終始反覆,不可别離,神明不能遁,隂陽不能違。由此觀之,帝王之事,不可以有爲爲也。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
此言上古無爲之君,不以羙善治天下,而天不自治也。無爲者,非拱黙閑堂也,謂羙善都忘,滅情復性,自然,民任其能,物安其分,上下無擾故也。行不言之教者,以身帥導,正容悟物,隨時舉事,因資立功,理契言忘之謂也。
萬物作而不辭。
作,動也。聖人在宥天下,無事無爲,故百姓耕而食,織而衣,含餔而熈,鼓腹而遊,樂其性分而動,皆飲無爲之化也。故聖人任之而不辭。夫民可使由之,而不可使知之,此乃上德不德之風也。
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功成不居。
萬物自生,卓然獨化,不鳥已有,群品營爲,各適其性,不恃巳德,功成事遂,道洽於物,心遊姑射之山,不居萬民之上,此聖人之全德也。
夫唯不居,是以不去。
夫聖人功同造化,使萬物咸得其極,而忘欲十五名忘巳也。不居者,不以位爲巳有,故民莫覺莫知,是以其道不喪,其德不去也。鴻烈解曰:楚將子發攻蔡,踰之,宣王郊迎,列田百頃,而封之執圭。子發辭不受。曰:治國立政,諸侯入賔,此君之德也。發號施令,師未合而敵遁,此將軍之威也。兵陳戰而勝敵者,此庻民之力也。夫乗民之功勞而取其爵禄,非仁義之道也,故辭而弗受。此功成不居之謂也。知則善惡互生,髙下之傾,不能逃也;難易對陳,長短之才,無由隱也。長短彰則爭尚賢德,故次之以不尚賢。
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
夫人君之謙下雌靜,不矜尚已之賢能,則民之從化,如風靡草,柔遜是守,何有爭乎?經曰: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。又解曰:人君靜,大臣明,刑不避貴,澤不隔下,賢不肖各當其分,則士無爭矣。若人君依違,大臣回佞,雖尚賢求士,外忠内僻,情毒言和之才至,至則姦僞生而交爭起。君平曰:盛德者爲主,微劣者爲臣。賢者不萬一,聖人不世出。夫天生之賢,匪由尚出也。又曰:譬如使駑馬、驊騮並馳於夷道,鴻鵠、鶉鷃,雙翼於青雲,則賢不肖可知矣。此乃自然,非由尚也。
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。
難得之貨,謂金玉、珠犀也。言上化清靜,民務耕織,藏金於山,捐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,則民無貪盜之心矣。又解曰:驪龍、夜光之珠,金玉錦繡之玩,君王不貴,臣民無貪,盜賊於何而有?語曰: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,不竊也。鴻烈解曰:引神農之法曰:丈欲六。夫力壯而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;婦人當年而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故身自耕妻自織,以爲天下先。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矣。
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
可欲者,謂外物惑情,令人生可尚愛欲之心也。而曰:不見者,非逺絶不見也,謂不以見爲見,而爲無爲也。若乃人君見外物而無可尚愛欲之心者,是不爲色塵所染亂,則性原清靜恬澹,而復其眞一矣。人君能守乎眞一,則使民心不亂,而淳朴之風可致矣。君平曰:世不尚賢,則民不趨,不趨則不爭,不爭則不爲亂。世不貴貨,則民不欲,不欲則不求,不求則不爲盜。世絶三五,則民無喜,無喜則無樂,無樂則不淫亂。此自然之數也。鴻烈解曰:令尹子佩請飲楚莊王,王許之。子佩䟽揖,北面立於殿下曰:昔者君王許之,今不果往,意者臣有罪乎?莊王曰:吾聞子具於彊臺。彊臺者,南望料山以臨方皇,左江而右淮,其樂忘死。若吾薄德之人,不可以當此樂也,恐留而不能反,故曰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傳奕音義曰:古本作使民心不亂。河上公、開元御本作使心不亂,亦通。
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。
聖人之治,先治其身,然後及于家國也。虚其心者,謂無邪思也。不役心逐暗,泊然内寂,嗜欲頓消,神物自定,則其心虚矣。莊子曰: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謂心虚則純白自生,福慶留止也。
實其腹,聖人道德内充,五神安靜,憺怕自足,貪愛不生,故曰實其腹。
弱其志。
志者,心之事,事在心曰志。欲令舉心行事,當守謙靜柔弱,則道全矣。
彊其骨。
骨者,體之幹。夫淳和足則體潤,精神壯則骨彊,亦自然之理也。
常使民無知無欲,
聖人所以常修身虚心者,欲令百姓反樸守淳,悗然自化也。語曰:苟正其身矣,於從政乎何有?
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
民雖有貴尚之知、飾僞之迹者,然巳被其清靜之風,淳朴之化,而自灰心槁體,不敢興動有爲之欲心也。
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
爲無爲,猶言行無爲之道也。無爲者,謂不越其性分也。性分不越,則天理自全,全則所爲皆無爲也。物物無爲,則貴尚貪求之心,泯然都忘,故淳風大行,誰云不治。尚巳賢能,則民從而爭盜,縱此欲心,則亂生乎彼。唯聖人治之以虚仲,故次之以道沖。
道沖而用之,或不盈。
盈,古本作滿。沖,虚也,又中也。或,不定之辭。义,常也。言道以沖虚爲用,夫和氣沖虚,故爲通用。王者得冲虚之用,故萬乗遺其富;匹夫得沖虚之用,故環堵忘其貧。身在廟堂之上,心同巖穴之下,躬服芻牧之陋,不異軒冕之華。此深得沖虚之用,而不盈滿也。君平曰:爲沖者不冲,爲和者不和。不爲沖和,乃得沖和。沖以虚爲宅,和者無爲家。能虚能無,至沖有餘;能無能虚,常與和俱。斯眞得大道沖和之用而不盈滿者也。中者所用在於和也。或者,不敢建言其道也。
淵𠔃似萬物之宗。
淵,深靜也。兮者,深歎詠道之詞也。明此沖虚之道,不虧不盈,體性凝湛,深不可測,故謂之淵也。夫不測之理,非有非無,難以定名,故寄言似也。群生日用注酌湛然,體含萬象,善惡斯保,動植咸歸,故爲萬物之宗。挫其銳,解其紛。
挫,抑止也。又折其鋒曰挫。銳,銛利也,又進也。解,釋散也。紛,多擾也。言鉛利進趣功名。之人當念道沖虚,抑止貪妄而不自見也。或僨憍奔馳,内外紛擾,能體道淵靜,釋縛解紛,湛爾澄清,以復其性。紛,河上公作忿,曰:結,恨也。謂隂賊瞋恚,忿恨牢結。若存道沖和,乃渙然氷釋也。
和其光,同其塵,湛𠔃似或存。
虚極之道,以沖和爲用,其所施用,無乎不可。在光則能和與光而不别;在塵則能同與塵而不異。應物則混於光塵,歸根則湛然不染。尋其妙本,杳然而虚,約其施爲,昭然而實,故曰湛𠔃似或存。
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
吾者,老氏自稱也。象,似也。我觀至道杳冥,沖用不測,匠成萬物,今古常存。道旣無祖無宗,誰敢言孫言子?彷彿深思,似出乎天帝之先矣。用道虚沖,則淵𠔃不滿,和光同塵,故爲萬物之所宗。尋其宗而
先乎天地,故次之以天地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爲芻狗。
芻,草也,謂束芻爲狗。古人用以祭祀,除适不祥,用巳而棄之,言當用之時不甚愛,及乎棄之,亦不爲憎也。故芻狗因神明而成,神明無用於芻狗也。無用則無私,無私則無恩。是以天地無恩而大恩生;聖人不仁而天仁成。
不仁者,謂無情於仁愛,非薄惡之謂也。故天地無情,視萬物如芻狗,不責欲。萬物之報;聖人無情,視百姓如芻狗,不責百姓之報,蓋天地之自然也。
君平曰:天髙而清明,地厚而順寜,隂陽交通,和氣流行,怕然無爲,萬物自生焉。天地非傾心移意,勞精神,務有事,悽悽惻惻,流愛加利,布恩施厚,成遂萬物,而有以爲也。此所謂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也。
明王聖主,秉道統和,清靜不攺,一以變化,神明黙逹,與道同儀,天下應之,萬物自化。聖人非竭智盡能。擾心滑志,損精費神,不釋思慮,徨徨,顯顯仁生事利,領理萬民而有以爲也。此所謂聖人不仁,以百姓爲芻狗也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虚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橐者,鞠也,謂以橐鼓風而吹火也。籥者,笛也。言天地之間,虚空無爲,生物無私,以喻。

聖人之心,虚廓淵靜,應世不逆,若橐之懷風,鼓之以成器物;籥之含聲,吹之而調音律,應用不絕,而終不可屈也。以況聖人無私無心,而不事愛利也。
君平曰:天地釋虚無而事愛利,則變化不通,物不盡生;聖人釋虚無而事愛利,則德澤不普,海内不并,恩不下究,事不盡成。何則?仁愛之爲術也有分,而物類之仰化也無窮,操有分之制,以授無窮之勢,其不相贍,由川竭而益之以沍也。
又曰:蟣蝨動於毛髮,則寐爲之不安;蚊蝱著於皮膚,則精神騷動,思慮不通。外傷蜂蠆之毒,則中心爲之慘痛;末害於耳目,而百節爲之不用。此言愛利存于胷中,豈得無屈撓純和,耗蠧血氣乎?
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
多言者,謂多有兼愛之言也。多則施行難徧,故數窮屈而不遂。若法天地之虚靜,同橐籥之無心,抱守中和,其自然皆足矣,亦在乎不言之教也。鴻烈解曰:王壽負書而行,見徐馮於周。徐馮曰:事者應變而動,變生於時,故知時者無常行。書者,言之所出也,言出於知者,知者藏書。於是王壽乃焚其書而舞曰: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天地運處而無私,中含虚而不屈者,由其神也,故次之以谷神。
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

夫大人以太虚爲空谷,以造化爲至神,空谷至神,乃道之體用,豈有死乎?不死之理,旣甚深㝠,又能毋養,故曰玄牝。或谷喻天地,神喻大道。今說者以山谷響應爲喻,不其小哉!且人能懷豁無方,法太虚之廣,存任神眞,資造化之靈,自然形與道合,何死之謂乎?如是,則㝠然茂養,物受其賜,故曰玄牝。河上公章句:谷音育,訓養也。人能養神,則不死。神謂五藏之神,肝藏魂,肺藏魄,心藏神,腎藏精,脾藏志。人能清靜虚空,以養其神,不爲諸欲所染,使形完神全,故不死也。若觸情耽滯,爲諸境所亂,使形殘神去,何道之可存哉?
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
夫太虚造化,萬類由之以出入,旣有出入之名,故謂之門。根者,本也。天地雖大,不能逃其有形,有形之類,咸以虚空太和爲其根本,故曰天地根。河上公曰:不死之道,在於玄牝。玄,天也,於人爲鼻;牝,地也,於人爲口。天食人,以五氣從鼻入藏於心,五氣清微,爲精神聦明、音聲五性,其鬼曰魂,魂者,雄也,主出入人,鼻與天通,故鼻爲玄也。地食人,以五味從口入,藏於胃,五味濁辱,爲形骸骨肉、血脉六情。其鬼曰魄,魄者,雌也,主出入人口。與地通,故口。爲牝也。根者,元也。言鼻口之門,乃是通天地之元氣所從往來也。上言谷神不死者,勸人養神之理;此曰玄牝之門者,示人錬形之術也。故形神俱妙者,方與道同也。夫人有身有神,則有生有死,有生有死,不可言道也。流動無欲二常,豈得言靜也。若乃空其形神,忘其物我,是以出無根故,氣聚不以爲生,入無竅故。氣散不以爲死,不死不生,其谷之神也。生死無常,其浮動之物也。幽深雌靜,湛然不動,其玄牝之謂也。
緜緜若存,用之不勤。
緜緜不絕之貌。此結上養神鍊形之義也。夫養神則深妙㝠極,清靜虚空,緜緜若存,感物而起,無有絶時。鍊形則呼吸太和,導接血氣,飲難終之泉,咀延年之草,使其支節宣暢,而不勤勞,此方可與天地同根,衆妙共門也。太虚其谷,造化其神,牝養萬物,緜緜不死,故次之以天長地久。天長地久,標也。天以氣象廣覆,古今不傾,故稱長也。地以形質厚載,終始永固,故言久也。結喻成義,在乎下文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生,
結義也。夫天所以長清,地所以久寧者,以其覆載萬物,長育群材,而皆資稟於妙本,反其沖虚,復其杳㝠,不自矜其生成之功,而守其常德,故能長生也。又解曰:天地萬物,卓然獨化,咸稟自然,而不求饒益其生,故能長生。此垂誡也。
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
聖人無爲,身在廟堂,而心游姑射,法天地之覆載而均養無私。大有處謙而不敢爲天下先,其百姓欣戴而不重,樂推而不厭,故身先也。又能忘功忘名,外身寡欲,其天下愛之如父毋,神明祐之若赤子,故身存欲二十四也。
非以其無私邪,故能成其私。天地生育萬物,而聖人外巳全民,皆不以仁恩自恃,豈有自私之心乎?實無私也。無私故能長能久,以其長久,故如能成其私者也。李約曰:夫能不私於己而私於人,人之私未必成,而巳之私巳成矣。鴻烈解曰:公儀休相魯而嗜魚,一國獻魚,公儀休不受。其弟子諫曰:夫子嗜魚,不受,何也?答曰:夫唯嗜魚,故弗受。夫受魚而免於相,雖嗜魚,不能自給魚;無受魚而不免於相,則能長自給魚。此明於爲人爲己者也。故曰非以其無私邪,故能成其私。河上公、嚴君平本作以其無私,王弼古本作不以其無私邪,開元御本作非以其無私邪,互有其義,讀者詳之。聖人後身外身,能公於巳而私於人,善柔順而利物,故次之以上善若水。
道德眞經藏室纂微篇卷之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