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
道德真經取善集卷之一

道德眞經取善集序墨六老氏當商之季,憫其世道衰微,由乎文弊,於是思復太古之純,載暢玄風,以激其流俗。至於輕蔑仁義,屏斥禮學,蓋非過直無以矯枉,仲尼所以欽服,旣見則歎其猶龍,惟聖知聖,始云其然也。關尹覩紫氣之瑞,識其眞人度𨵿,虞誠叩請,方垂至言。議者咸謂五經浩浩,不如二篇之約,良有以也。

莊周、列禦𡨥羽翼其教,亦猶鼔大浪於滄溟,聳竒峻於喬嶽,此尚擬其迹而未盡其意,要在忘言而後識其指歸也。漢文、景間,治尚清靜,世治隆平,率自曹參宗蓋公之訓,足知道德範世之驗,果不虚云。

惜乎𣈆朝流爲浮誕。王衍清談,反壞淳風;阮籍猖狂,又隳名教,失其本而循其末,可不哀哉!頼隋之王仲淹,深識其故,以謂虚玄長而𣈆室削,非老、莊之罪,以其用之不善也。唐韓愈猶譏其小仁義,如坐井觀天。嗚呼!愈負其才而昧於道,是亦聾盲於心,而不知太山雷霆,可以驚其耳而駭其視也。一言以爲不智,每貽君子之歎息焉。

篤信之士,代不乏人,各隨其意爲之註解,殆數十家,不惟觀覽之煩,抑掊集之不易。饒陽李霖,字宗傅,性善恬淡,自幻至老,終身確然研精於五千之文,所謂知堅髙之可慕,忘鑚仰之爲勞。㑹聚諸家之長,并叙巳見,成六卷。譬若八音不同,均適於耳;五味各異,皆可於口,庶廣其見而博其知,以斯而資同道,爲功,豈小補哉!

王賔延,先生之舊友也,賞其勤而成其志,命工鏤板,俾好事者免繕寫之勞。推而用心,可不謂之。仁乎!時大定壬辰重午,曰:河間劉允升序。

物之其由者,道也;道之在我者,德也。道妙無形,變化不測,德顯有體,同焉皆德。自其異者視之,則有兩名;有同者視之,其實一致。末學之人,言道者每不及德,言德者同及於道,此道德所以分裂,不見其純全也。猶龍上聖,當商末世,嘆性命之爛漫,憫道德之衰微,著書九九篇,以明玄玄之妙。言不踰於五千,義實貫於三教。内則修心養命,外則治國安民,爲羣言之首,萬物之宗,大無不該,細無不徧,其辭簡,其義豐详,洋乎大哉!自有書籍巳來,未有如斯經之妙也。後之解者甚多,得其全者至寡,各隨所見,互有得失。通性者造全神之妙道,於命或有未至;達命者得養生之要訣,於性或有未盡。殊不知性命兼全,道德一致爾。霖㓜及莊,謾誦玄言,以待有司之問;今已老矣,欲討深義,以修自已之真。自度耄荒,難測聖意。今取諸家之善,斷以一巳之善,非以啓迪後學,切要便於撿閱,之曰取善集,覽者幸勿誚焉。饒陽居士李霖序。

道德眞經取善集卷之一,

宋饒陽居士霖集。御註。道者,人之所共由,德者,心之所自得。道者亘萬世而無弊,德者充一性而常存。老子當周之末,道降而德衰,故著書九九篇,以明道德之常,而謂之經。其辭簡,其旨逺,學者當黙識而深造之。

道可道章第一:

道可道非常道,名可名非常名。

嚴遵曰:可道之道,道德彰,而非然也。今之行者,晝不操燭,爲曰:明也夫曰明者,不道之道,常也;操燭者,可道之道彰也夫。著。於竹帛,鏤於金石,可傳於人者,可道之道也。若乃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,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者,常道之道也。五千文之藴,發揮自此數言,實謂玄之又玄,神之又神也。王元澤曰:名生於實,實有形數,形數旣具,衰壞隨之,其可常乎?惟體此不常,乃眞常也。

首摽道之一字,大道之道也;下言可道之字,言道之道也。夫大道虚寂,玄理幽深,不可言道,當以黙契,故心困焉不能知,口辟焉不能議,在人靈府之自悟爾。雖道之一字,亦不可言也。若黙而不言,衆人由之而不知,故聖人不得巳而强名曰道。旣云爲道,有言有說,代廢代興,非眞常之道也。其可道者,莫非道也,而非道之常也。惟其不可道而後可常耳。今夫仁義禮智,可道之不可常如此。惟其不可道,然後在仁爲仁,在義爲義,在禮爲禮,在智爲智,彼皆不常而道不變,故常不可道之能常如此。常道者,自然而然,隨感應變,接物不窮,不可以言傳,不可以智索,但體𡨋造化,舎光藏輝,無爲而無不爲,黙通其極爾。

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

溫公曰:天地,有形之大者也,其始必因於無,故名天地之始曰無。萬物以形相生,其生必因於有,故名萬物乏母曰有。

吕吉甫曰:無名者,道也,而天地所自而始也,故曰無名。天地之始,太初有無,無有無名。無無則一亦不可得,無名則一之所起,有一而未形,則所謂天地之始是也。旣巳謂之一,且得無名乎?此物得之以生,而謂之德也,則所謂有名萬物之母,而萬物得一以生者是也。

無名謂道也,道常無名,生育天地,故爲天地之始,乃道之妙也。有名,謂天地也,天覆地載,萬物方生,故爲萬物之母,乃道之徼也。天地有形位,是有名也。萬物母者,天地含氣,生育萬物,長大成熟,如母養子。

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微。

蘇子由曰:自其無名,形而爲天地,天地位,而名始立矣。自其於名,播而爲萬物,萬物育,而名不可勝載矣。故無名者,道之體,而有名者,道之用也。聖人體道以爲天下用,入於衆有而常無,將以觀其妙也。體其至無而常有,將以觀其徼也。若夫行於其徼而不知其妙,則粗而不神矣;留於其妙而不知其徼,則精而不通矣。

記曰:感物而動,性之欲也。欲者離靜之動,任耳以視聽,勞心慮以思爲,無欲則靜,於以觀天地之始,所謂妙也,故曰常無欲,可名於小。妙則精而小也。有欲則動,於以觀萬物之母,所謂徼也,故曰萬物歸焉,而不知主。可名於大矣,微則麤而大也。無欲之人,可以見道之精妙也;有欲之人,但見其道之麤徼而巳。

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

溫公曰:玄者,非有非無,微妙之極也。

兩者,謂有欲、無欲也。同出者,同出人心也。而異名者,其名各異也。其名異,其實未嘗異,其實未嘗異,則有欲之與無欲,同謂之玄也。玄之爲色,黑與赤,同乎一也。天之色泫,隂與陽,同乎一也。兩者同謂之玄,玄能隂能陽故也。

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御註素問曰:玄生神。易曰:神也者,妙萬物。而爲言者也。妙而小之謂玄。玄者,天之色,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。玄之。

插图

又玄,所謂色色者也。玄妙之理,萬物俱有。天之所以運,地之所以處,人之所以靈,百物之所以昌,皆妙也,而皆出於玄,故曰衆妙之門。

易曰:一隂一陽之謂道。隂陽皆原於一,一者,道所生也。玄者,隂與陽同乎一也。又玄者,道也。衆妙者,謂萬物之妙也。萬物皆有妙理,而皆出於道,故曰衆妙之門。此章言眞常之道,悟者自得,不可名言,同觀徼妙,斯可以造眞常之道矣。太上以此首章總一經之意,明大道之本,謂玄之又玄也。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巳;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

御註:道無異相,孰爲美惡?性本一致,孰爲善否?有美也,惡爲之對,故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巳。有善也,不善爲之對,故曰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世之所美者爲神竒,所惡者爲臭腐,神竒復化爲臭腐,臭腐復化爲神竒,則美與惡奚辯?昔之所是,今或非之;今之所棄,後或用之,則善與不善奚擇?聖人體眞無而常有,即妙用而常無,美惡善否,蓋將簡之而弗得,尚何惡與不善之能累哉?

王元澤曰:惡與不善,美善之隨也。當其美善之時,蓋巳惡且不善矣,俟其隨而後悟,則亦悟之晚也。

美惡生於妄情,善否均於失性。美者,人情所好也。若知美之爲美,是心有所美也。心有所美,於心爲恙,斯惡已。若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爲盡在已,不免望洋向若而嘆,幾是矣。善者,人之可欲也。若知善之爲善,是性有所欲也。性有所欲,是離道以善,斯不善巳。若伯夷見名之可欲,餓於首。陽之下,均爲失性,幾是矣。蓋道之美者,至美也;至美無美,淡乎無味。莊子曰:淡然無極,衆美從之。道之善者,上善也。上善忘善,萬善皆備。及曰去善而自善矣。此章道通爲一,恐人著於侯善,不悟眞常,故以此篇次之,與莊子齊物論相似。

故有無之相生,難易之相成,長短之相形,髙

下之相傾,音聲之相和,前後之相隨。御註:太易未判,萬象同體,兩儀旣生物,物五爲對。此六對者,羣變所交,百慮所生,殊塗大所起,世之人所以陷溺而不能自出者也。七。無動而生有,有復歸無,故曰有無之相生。有渉險之難,則知行地之易,故曰難易之相成。長短之相形,若尺寸是也;髙下之相傾,若山澤是也。聲舉而響應,故曰音聲之相和;形動而影隨,故曰前後之相隨。隂陽之運,四時之行,萬物之理,俄造而有,倐化而無。其難也,若有爲以經世,其易也若無爲而適巳。性長非所斷,性短非所續。天之髙,地之自下,鼓宫而宫動,鼓角而角應,春先而夏從,長先而少從,對待之境,雖皆道之所寓,而去道也逺矣。

溫公曰:凡事有形迹者,必不可齊,不齊則爭,爭則亂,亂則窮,故聖人不貴。

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

顧歡曰:聖人因天任物,無所造爲,心常凝靜,於前美善處而無爭,故不爲六境之所傾奪。

爲則有成虧,言則有當愆,曽末免乎累。是以聖人處事以無爲,行教以不言,而事以之濟,教以之行,而吾心寂然,未始有言爲之累,天下亦因得以反常復樸。夫唯無累,故雖寄形隂陽之間,而造化不能移彼六。對者烏能擾之哉?經曰:不言之教,無爲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

萬物作而不辭。

御註:萬物動作,隨感而應,若鑑對形,妍醜畢現,若谷應聲,美惡皆赴,無所辭也。

令計物之數,不止於萬,而曰萬物者,以數之多者云也。作,謂動作也。萬物動作,聖人各盡其性,不辭謝而逆止,以吾心空然,無所去取故也。苟懷去取之慮,則物之萬態美惡多矣,烏能不辭哉?

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功成不居。

纂微曰:萬物生,卓然獨化,不爲巳有;羣品營爲,各適其性,不恃已德。功成事遂,道洽於物。心遊姑射之山,不居萬民之上,此聖人之全德也。萬物自生,各極其髙大;萬物自爲,各正其性命。聖人歸功於物,不以三事爲累,故曰功成不居。有我則居,居則遷矣。帝堯成功視缺然,

夫唯不居,是以不去。

蘇子由曰:聖人居於貧賤而無貧賤之憂,居於富貴而無富貴之累,此所謂不居也。我且不居,彼尚何從去哉?此則居之至也。鴻烈曰:楚將子發攻蔡,踰之,宣王郊迎,列田百頃,封之執圭。子發辭不受。曰:治國立政,諸侯入賔,此君之德也。發號施令,師未合而敵遁,此將軍之威也。兵陣戰而勝敵者,此庶人之力也。夫乗民之功勞而取其爵禄,非仁義之道也,故弗受。故曰功成不居。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此章欲體眞常之道,忘美惡,齊善否,不爲六對之所遷。唯聖人知其然,故處事以無爲,行教以不言,歸功於物而不居,道常在我而不去也。

不尚賢章第三

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

溫公曰:賢之不可不尚,人皆知之,至其末。流之弊則爭名而常亂,故老子矯之,欲人尚其實,不尚其名。

賢者出衆之稱,在上者别而尚之,崇以爵位,旌以車服,故民夸企外慕,殉名而不息,能無爭乎?蓋聖尺未嘗不用賢也,使賢不各當其分,因任而己,特不崇尚耳。莊子曰:舉賢則民相軋。

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盗。御註:尚賢則多知,至於天下大駭,儒墨畢起;貴貨則多欲,至於正晝爲盗,曰:中穴阿。不尚賢,則民各安其性命之分而無所夸跂,故曰不爭。不貴貨,則民各安其性命之情而無所覬覦,故不爲盗。

金玉者難得之貨,在上者貴而寳之,取金於山,求珠於淵,則民病於無有,求貨而無厭,必至於爲盗。蓋聖人未嘗棄財貨也,使民耕而食,織而衣,足衣食而巳,特不貴難得者爾,故民各安其性命之情而不爲盗。孔子曰: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。

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御註:人之有欲,決性命之情以爭之,而攘奪誕謾,無所不至。伯夷見名之可欲,餓於首陽之下;盗跖見利之可欲,暴於東陵之上。其熱焦火,其寒凝氷,故其心則憒亂債驕而不可係。道。至於聖人者,不就利,不違害,不樂壽,不哀天,不榮通,不醜窮,則孰爲可欲?欲慮不萌,吾心湛然,有感斯應,止而無所礙,動而無所逐也,孰能亂之?

君子之所欲者賢也,小人之所欲者貨也。旣無尚賢之迹,不求難得之貨,是無可見之欲,則民心不惑亂也。傅奕音義曰:古本作使民心不亂,

是以聖人之治。

河上公曰:聖人治國,與治身同也。

虚其心,實其腹。

曹道沖曰:心虚白,則神留而道存,腹充實。則精全而壽長。心有所擇,虚其心,則無賢之可尚;腹有所容,實其腹,則無欲之可貪。

弱其志,强其骨。御註:志强,則或殉名而不息,或逐貨而無厭,或伐其功,或矜其能,去道益逺。聖人之志每下也而人髙之;每自後也,而人先之。知其雄守其雌,知其榮,守其辱,是之謂弱其志。不壞之相若廣咸子,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,是之謂强其骨。

劉仲平曰:虚心弱志,所以養神;腹實骨强,所以嗇精。

志者,心之所之,守道則志弱。骨者,髓之府,髓滿則骨强。一說:虚心則實腹,弱志則骨强。一說:虚心則弱志,腹實則骨强。

常使民無知無欲。御註:莊子曰: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;同乎無欲,是謂素樸。素樸而民性得矣。聖人之治,務使民得其性而巳。多知以殘性命之分,多欲以汨性命之情,名曰治之,亂孰甚焉。故常使民無知無欲。

王元澤曰:知則妄見,欲則外求。二者旣除,性情定矣。自不尚賢,虚心弱志而化之,使民無爭尚之知;自不貴貨,實腹强骨而化之,使民無貪求之欲,

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

吉甫曰:智者知賢非上之所尚,而貨非上之所貴,而爲之非所利也,故不敢爲也。

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

舒王曰:有爲無所爲,無爲無不爲。聖人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

此章言聖人體道,無爲而治也。不尚賢,不

貴貨,虚心實腹,弱志强骨,是聖人體道认身而無爲也。使民不爭,而民乎無知,使民不盗,而同乎無欲,則無不治也。經曰:道常無爲而無不爲。侯王若能心,萬物將自化,無爲而治者,虞舜之所以爲帝垂拱而治。者,周武之所以爲王,故曰帝王無爲而天下功。三篇統論,首篇言道可道。夫可道之道,非眞常之道也。眞常之道,離言說,超形名,悟者得能,悟之者,忘美惡,齊善否,故以天下皆知次之。旣不爲二境廻換,則是非美惡不藏於胷中,故以不尚賢次之。不尚賢,不貴貨,則方寸之地虚矣。虚則腹實,此精神内守,道德之極致也。學者精此三篇,則經之妙旨,斯過半矣。

道沖章第四

道沖而用之,或似不盈。御註:道有情有信,故有用;無爲無形,故不盈。

沖者,中也。道之用,抑髙舉下,損有餘,補不足,無適而不得其中也。道之體,虚而不盈,充塞而無外,贍足萬物而未嘗有,故曰或似不盈。

淵兮似萬物之宗。

温公曰:深不可測,常爲物主,

淵反流全一。說文曰:回,水也。水回則深靜,回而爲淵,則止而不流,所以爲一者全矣。兮者,詠言之𦔳。莊子曰:止水之審爲淵。淵深而靜,不與物雜。道之體也。惟深也,物莫能測,惟靜也,物莫能動。道體淵兮深靜,似爲萬物之宗祖。然道本無係物宗道,故似之而巳。其或言似者,言之不敢正也。人本足於此道,欲體之者,不可他求。當挫銳解紛,和光同塵,則當存矣。

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

温公曰:鋒角猛露,道所惡也。事爲煩亂,道所鄙也。輝華顯赫,道所敗也;汙辱卑下,道所貴也。

心出而入,物爲銳,挫其銳而勿行;物至而交,心爲紛,解其紛而不亂。挫銳解紛,則性情定,而然充實光輝矣。旣有光輝,則要不異於物,與之和同而不顯,所謂光而不耀也。内不失眞,外不殊俗,同塵而不染,謂與物委蛇而同其波也。

湛兮似或存。

郭象曰:存,在也。道湛然安靜,古今不變,終始常一,故曰存。存而無物,故曰似也。

人能如上四事,則湛然常寂而存矣。存而定有之,則非道也。似或者,不可定有之,謂

吾不知其誰之子。

王元澤曰:即今所稱道之中體,蓋有所出矣。雖有所出,而廓然無象,故曰不知誰之子。

言我不知道之所從生,誰得而子之?

象帝之先。御註:象者,物之始見,帝者,神之應物。物生而後有象,帝出而後妙物。象帝者,羣物之始,而道實先之。莊子所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是也。

象,有形之兆,帝,有物之尊,象帝至矣,而道更在其先。此章言道以中爲用,其體虚而不盈,爲萬有之主,居象帝之先。天地章第五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爲芻狗。

御註:恩生於害,害生於恩,以仁爲恩,害則隨至。天地之於萬物,聖人之於百姓,輔其然,無愛利之心焉。仁無得而名之。束芻爲狗,祭祀所用,適則用之,過則棄之。彼萬物之生,百姓之自治,曽何容心焉?

愛人利物之謂仁。不仁者,謂無情於仁愛,非薄惡之謂也。天地生化萬物,任其自然,無愛利之心焉。如芻狗當祭祀之用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齋戒,然後用之。及祭之後,行者踐其首脊,樵者焚其支體。彼物用棄,非有憎愛,時適然也。且天地之於萬物,聖人之於百姓亦然,故天地無恩而大恩生,聖人不仁而大仁成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唐明皇曰:橐者,𩏕也,籥者,笛也。橐之鼓風,籥之運吹,皆以虚而無心,故能動而有應。王元澤曰:橐籥虚以應物,物感則應,應而不藏。天地之於萬物,聖人之於百姓,應其適然,而不係累於當時,不留情於旣徃,故比橐籥之無窮也。

道無方體,以沖和之氣,鼓動於覆載之間,而生養萬物,如橐以氣化形,籥以氣出聲,氣虚而待物,凡有形有聲者皆此出,故比於橐籥也。以喻天地聖人,亦以虚而無心故也。

虚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

王弼曰:橐籥之中,空洞無情無爲,故虚而不能窮屈,動而不可竭盡也。

王元澤曰:虚其體也,動其用也。

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御註:慎汝内,閉汝外,収視反聽,復以見天地之心,此之謂守中。

至弼曰:若不法天地之虚靜,同橐籥之無心,動不從感,言不㑹機,動與事乖,故曰數窮。不如内懷道德,抱一不移,故曰守中。

此章戒人多言,不如守内。始言天地不仁,中以橐籥爲況,終之以多言數窮者,欲人之出言法天地之無心,如橐籥之虚中,因感而應,則無多言之失。與其言多而致禍,不如黙黙而守中。

谷神章第六

十七

谷神不死。御註:有形則有盛衰,有數則有成敗,形數具而生死分,物之理也。谷應羣動而常虚,神妙萬物而常寂,眞常之中,與道爲一,不麗於形,不墮於數,生生而不窮,如曰:月焉,終古不息,如維斗焉,終古不忒,故云不死。河上公曰:谷,養也。人能養神,則不死。神謂五膩之神。肝藏魂,肺藏魄,心藏神,腎藏精,𦜉藏志,五贜盡傷,五神去矣。

温公曰:中虚故曰谷,不測故曰神。天地有窮,而道無窮,故曰不死。

王元澤曰:谷應而不窮,神化而不測,萬物。受命於我,而我未嘗生,未嘗死者,谷神也。言神則極矣,而加谷者,且言能虚能盈,而又能容以應也。以其活而不敝,故但稱不死,

是謂玄牝。御註:萬物受命於無,而成形於有,谷之用無相,神之體無方,萬物所受命也。玄者,天之色,牝者,地之類,萬物所成形也。谷神以況至道之常,玄牝以明造物之妙。

王元澤曰:谷神受命,而玄牝賦形,爲隂陽以成天地。然本一物也。由其受命,故曰谷神,由其賦形,故曰玄牝。

曹道沖曰:玄者,杳㝠而藏神,牝者,沖和而藏氣。此隂陽之宗,天地之祖也。

谷,養也。谷虚而應,應而不著;谷虚而受,受而不積。言養神在於虚而巳,是謂不死之道,在於玄牝也。

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

御註:莊子曰: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,有乎出而莫見其門,而見之者,必聖人巳。故於此明言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天地者,萬物之上下也。物與天地本無先後。明大道之序,則有天地然後有萬物。然天地之所從出者,玄牝是巳。彼先天地生者,孰得而見之?

河上公曰:根,元也。言鼻口之門,乃是通天地之元氣所從徃來也。

纂微曰:上言谷神不死,勸人養神之理;此曰玄牝之門者,示人錬形之術也。故神形俱妙者,方與道同也。

曹道沖曰:玄者,天之體,牝者地之氣。玄天之資始有生,是爲精光;牝母育萬物,是爲形器。天地雖大,亦本於道德,體於隂陽,故曰天地根也。

綿綿若存,

河上公曰:鼻口呼吸,喘息常綿綿微妙,若可存之,復若無有。

王元澤曰:綿綿引而不絶之謂,神牝生生。以易知,坤以簡能,非力致也,何勤之有?

河上公曰:用氣當寛舒,不當急疾。勤,勞也。蘇子由曰:綿綿,微而不絶也;若存,存而不可見也。能如是,雖終用之而不勞矣。心定息微,任然而無使氣之强,何勤之

不盡?而若有若無,不可定有

用之不勤。御註:自本自根,自古以固,存火之傳,不知其盡也。夫是之謂綿綿若存。茫然天造,任一氣之自運;倐爾地化,委衆形之自殖。乾有此章之意,主虚心養神,則不死在於玄牝。玄牝者,乃天地之宗,隂陽之祖,藏神藴氣,而萬物恃之以生成者也。生成之理,綿綿而來,不絶不盡,用之不勞,有得有成。諸家皆以外說,唯河上公纂微内說之,以理持之,有内必有外,二義俱通,並皆録之。天長地久章第七天長地久。蘇子由曰:天地雖大,未離於形數,則其長久蓋有量矣。

張君相曰:乾剛廣覆,歴古今不傾;坤柔厚載,經終始彌固。

太上之言長久極於天地,蓋以人所見者言之耳。若夫長久之至,則所謂天地始者是矣。

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生,故能長生。

王元澤曰:生則有其生,有其生,則生旣喪矣。唯無以生爲,則生未嘗生,未嘗生,則所寓之形雖生,而無生之累,宜其長且久也。天地之不自生,非利乎長久而然,道固如此而已。

張君相曰:萬物皆自營其生,唯天地但知生育,萬物不自營生,施生不自生,是故得長久。

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御註:人皆取先,已獨取後。曰受天下之垢,是謂後其身。後其身,則不與物爭而天下。莫能與之爭,故曰後其身而身先。在塗不爭險易之利,冬夏不爭隂陽之和,外死生,遺禍福,而神未嘗有所困也,是謂外其身而身存。

馬巨濟曰:聖人與天地同,則後身外身,猶之不自生;身先身存,猶之長生也。後身謂屈已也;外身謂忘我也。屈已則人下之,故身先;忘我則外身,故身存。

非以其無私耶,故能成其私。御註:天地之大德曰生,聖人之大寳曰位。道者爲之公。天地體道故無私,無私故長久;聖人體道故無私,無私故常存。營爲私,未有能成其私者也。

吕吉甫曰:身者,吾之私也。後其身,外其身,則公而無私,無私也,故能成其私。

馬巨濟曰:天地不生與聖人之後,外其身,皆無私也。然天地以比長生,而聖人以此長存,則皆成其私者也。然不私之爲私大矣。莊子曰:無私焉,乃私也。

此章言道者爲之公。天地體道故無私,無私故長久;聖人體道故無私,無私故長存。自營爲私,未有能成其私者也。學者體道之公,不私一已,亦得其長久也。

道德眞經取善集卷之一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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