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五
道德真緫廣聖義卷之十六。
不撫。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十六
羊五
唐廣成先生杜光庭述。
太上下知章第十七疏此章上論淳古之風,下之澆漓之俗,欲明失道之漸,將辯𦤺弊之由。故前章明守靜則𦤺虚,此章示無為則復樸,樸散則親譽遂作,無為則謂我自然,庶夫道化之君,專此不言。之教義曰:太古上古,無事無為,君任自然,人懷大樸。太古者,乃天地之初也。列子云:昔者聖人因隂陽以統。天地,故有形生於無形。則天地之前,有太易,未見氣也。有太初,氣之始也;有太始,形之始也;有太素,質之始也。通謂太極,故云五太者,即太古也。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故曰混流。言萬物相渾沌而未分判也。既而渾沌分判,輕清為天,重濁為地,而上下分焉,隂陽定焉。人禀天地隂陽沖和之氣,居于天地之中,曰月照之,氣象成之,隂陽輔之,寒暑循之,與天地並,號為三才。則上三皇、中三皇、下三皇,迭理其化,司衆於人。比謂上古也。天職生覆,地職形載,聖睵教化,物職所宜,而展轉生化,初以道德,次則仁義,故親譽畏侮,恩信不孚,須資復古之風,冀返淳和之化。春秋僖公二十四年:周王欲以狄師伐鄭,富辰諫曰:太上以德,撫民無親踈也,其次親親以相及也。言先親以及踈,推恩以成義爾。
太上下知有之。
注太上者,淳古之君也。下知者,臣下知上有君,尊之如天,而無施教有為之迹,故人無得而稱焉。
䟽太上者,淳古之君也,謂太上者,尊之也。言太上之君,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臣下但知有君,尊之如天,大而在上,被四時生育之義,不知何以稱其德?是故云下知有之。
義曰:太者,大也,上者,髙也。至髙至大,以表其名。上古之君,無有謚號,行淳厚之化,以化於人,任物無為,不言而信,不施典法,以蕩物心,故臣下知其上有君,而不聞其教。令其卧居居,其起于于,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。山無蹊隧,澤無舟鿄,耕而食,織而衣,四時自行其上,萬物自行其下。至德玄逺,不可名稱,故曰太上。或云:上古太古之君者,昔有容成氏、大庭氏、栢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麗連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無懷氏、昊英氏、尊盧氏、葛天氏、隂襄氏、祝融氏、列山氏、伏羲氏、神農氏,皆結繩無為之代。黄帝乃垂衣裳,造書契,有作有法,漸以化民矣。三皇者,以道理人,無制令無刑罰,謂之皇,有制令無刑罰謂之帝。所以三古異宜,歩驟斯變矣。太上之化,不其逺歟!
其次親之譽之。
注逮德下衰,君行善教仁見,故親之,功髙故譽之。
䟽太上之君殁,黄帝堯、舜氏作,施教行善,仁及百姓,故親之;柔服𦤺平,功髙天下,故譽之。親譽生前人之迹,矯徇為後代之患。義曰:譽,褒美也。矯,妄也。以身從物曰徇也。殁,死也。謂前太古、上古之君,相次死殁也。作,起也。黄帝者,有熊國君少典之次子也,姓公孫氏。生而神靈,弱而能言,長而敦敏,成而聦明。母有喬氏曰附寳,見電光繞北斗,樞星照野,感而有孕,十四月。而黄帝生焉。神農德衰,蚩尤暴横,諸侯侵伐,黄帝修德振兵,殺蚩尤於涿鹿之野,天下尊之,立為天子,曰黄帝焉,以代神農之位,師廣成子於崆峒山,問理國之道,取天地之精,以養兆民。造書契,服牛馬,舟車杵臼,宫室弧矢,調律吕,鑄鼎制琴。其所居有縉雲之瑞,或號縉雲氏。以雲紀官。禮樂既作,其臣大撓造暦,容成造筭,倉頡造文字,風后造五兵,而萬慮興焉,名迹顯焉。帝乗飛龍,周遊四海,名山大川,皆有其跡。於是採首山之銅,鑄鼎於荆山,以合九丹。丹成,有龍垂胡髯而下迎之。黄帝乗黄龍而升天。其大臣同升者七十二人。其小臣有攀斷龍髥而墮,抱帝之弓而號,故號曰烏號。弓其升天處,今在虢州閿郷縣皇天原,亦名鼎湖是也。帝堯睦九族,親百姓,師務成子,定歳時,正律度,以化天下。帝舜師尹壽子,以孝德彰聞,代堯為天子。其解具在第三章中。言黄帝、堯、舜制作法度,天下化之,民乃親其德而譽其功,乃眞親眞譽也。非黄帝、堯、舜使民親譽,而民自親譽之。後代則不然,覬覦前跡,而有矯親矯譽,所以矯竊之患生
之矣。
䟽故莊子曰:吾語汝,大亂之本,必生堯、舜之間,何也?以其迹存乎千歲之後故爾。
義曰:親譽之迹,起於黄帝、堯、舜,千載之後,人慕其迹,而生矯徇。莊子庚桑楚謂其弟子曰:夫堯、舜叉何足以稱揚哉?以其揖讓相禪,而後世法也。且舉賢則人相軋,任智則人相盜,固不足以厚民。子有弑父,臣有弑君,正晝為盜,曰中穴阿。大亂之本,必生乎堯、舜之間,其末存乎千世之後,必有人與人相食者。此言尊賢任能,遂至大弊,更相蠶食,起自唐、虞之間,人矯徇不休,失其眞性,故至於大亂也。
其次畏之侮之。
注德又下衰,君多弊政,人不堪命,則驅以刑罰,故畏之。懷情相欺,明不能察,故侮之。䟽黄帝、堯、舜氏殁,下及三王五覇,浸以陵遲,嚴刑峻制,故畏之;明不能察,故侮之。下議罪而求功,上賞姦而生詐,相蒙若此,可為寒心。
義曰:堯、舜既殁,三王繼之。三王者,夏、殷、周。也。夏禹,姓姒,名文命,髙陽氏之孫也。母曰修已,於石紐山下泉中得月精如雞子,吞之而孕,生禹,左手有水字,右手有台字,合為治字。禹父鯀,為堯治水九年,績用不成。舜殛鯀於羽山,舉禹代父,使之治水,通九江,濬百川,百谷既同,四海無壅,手足胼胝,鑿龍門,闢伊闕,濬九河,所經者七百餘國,乗四載而奠,名山大川,靡不周遍。其為人也,其仁可親,其言可信,聲為律,身為度,師眞行子,得太上靈寳五符,檄召鬼神,移山塞川。治水既畢,天錫玄珪,以告成功。舜遂禪位,作九鼎,立九州,五岳名山,皆刻石科斗篆文,以表其髙下。在位四十一年,年一百歲,子孫十六代,都平陽。起癸亥,終已巳,四百八十七年。禹既禪位,自以德不及堯、舜,去帝稱王,即三王之一也。
其後夏桀無道,殷湯以諸侯起兵伐桀,而代其位焉。殷湯,契之後也。黄帝十七代孫子名履,一名天乙。佐夏征葛伯有功,開三面之網,歸其仁者三十六國。夏桀暴虐,天下叛之。湯征桀於鳴條之野,放之於南巢,有白狼之瑞。師錫則子,以伊尹為相,大旱七年,以身為牲,天乃大雨,四海美之。在位十三年,年一百一十九歳,子孫二十一代,三十王,都於毫。起庚午,伐桀即位,終乙酉年,紂滅周興,共六百五十六年,三王之二也。
其後殷紂無道,斮朝渉之脛,剖比千之心,置炮烙之刑,刳剔孕婦,天下叛之。周西伯以丁卯年覇於邠、岐,武王以已卯年嗣位,至乙酉年,代紂於牧野,克之,遂興周業,而代殷位馬周后稷之後姫姓后稷,名棄,母曰姜嫄。帝嚳之元妃出野,見巨人之迹,恱而踐之,感而有孕,期年而生,以為不祥,棄之陋巷,牛馬避之,遷於冰上,蜚鳥以其翼覆薦之,姜嫄以為神,遂收而養,因名曰棄。為兒時吃,好相地之形,善耕農。帝堯聞之,舉為農師,天下得其利,封於郃,號曰后稷。其十世孫古公亶父,積德行義,國人戴之。亶父娶大姜,生季歷。季歷娶大任,生文王昌。昌為西伯。殷紂疑其賢,囚於羑里。其臣閎夭求有熊之馬、有莘之女,異方珍怪,以獻於紂,紂赦西伯,賜以弓矢斧鉞,得專征伐。師老君於岐山之陽,鸑鷟為瑞,天下之人歸周德者三,有其二焉。
西伯以丁卯年受弓矢之錫,當紂二十一年也。武王以乙酉年克紂正位,放牛於桃林之野,歸馬於華山之陽,倒載千戈,示不復用。有亂臣十人,而天下大理。在位九年,文王年九十七,武王年九十三,子孫三十七代,四十一王,起乙酉,終赧王壬子,共八百六十八年,此三王之三也。五覇者,在三王之内,諸侯之間,以兵服四方,為盟㑹之主,内扶天子,外威諸侯,以禮樂征伐,權於當代,不及於王,故謂之覇。夏之霸者,有昆吾,黄帝之後也。殷之覇者,有大彭、豕韋,帝堯之後也。周之覇者,有齊桓僖公之庶子,名小白,魯莊公九年立,管仲相之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周惠王、襄王之時也。
晉文公者,獻公之子,名重耳,母曰狐姫,以魯僖公三十二年立。文公以僖公四年避驪姬之禍,奔于齊,歷曹、衞、陳、楚、鄭、秦諸國,凡十八年。秦伯以師納之干晉。周襄王加九錫,賜彤弓彤矢、圭瓉秬鬯,得專征諸侯,教民二年,欲用之,子犯請教之以義,於是出定襄王,入務利民。伐原以示信,大蒐以示禮,而後用之。出穀戍,釋宋圍,一戰而覇。言其能任禮智征伐,以取
霸盛,興兵得衆,盟謂之覇。覇者,把也,謂把攬英雄,以𦤺强大也。夫仁義禮智,征伐之道也,嚴刑以束人心,峻法以鉗人口,法愈細而民愈亂,網愈宻而罪愈多,禍起而不知,姧生而不悟,上下相詐,故或畏之,或侮之。有道之士,見其危跡,為之悚慄,所謂寒心
也。沖虚眞經:孔子對商太宰曰:三皇善因時,順物而理,五帝善任仁義,彰善而成功;三王善任智勇,智以決之,勇以行之;五覇善任機權,因勢以制宜,託機以成務,而猶撿之以禮,約之以信,禮信或虧,即覇道隳矣。
信不足,有不信
注畏之侮之者,皆由君信不足,故令下有不信之人。
䟽此覆釋畏之侮之。百姓畏君之刑法,侮君之教令者,皆為君信不足於下,故令下有此不信之人爾。
義曰:言著而不欺曰信。賞及無功,罰及無罪,則為不信。教令失信,民得欺之矣。形曲則影邪,源混則流濁,上行下效,其應若斯。春秋宣公十一年,楚子伐鄭及櫟,鄭大夫子良曰:楚、晉不務德而兵爭,與其來者可也。晉、楚無信,我焉得有信?乃從楚。夏及楚羊五。子盟于辰陵,陳、鄭服也。此乃信不足,焉有不信焉?
猶其貴言。
注親之譽之者,猶君有德教之言,故貴其言而親之譽之也。
䟽此覆釋親之譽之也。百姓所以親愛君之仁,善,稱譽君之功業者,由君有德教之言,故貴重君之言而稱譽之爾。古猶字與由字通用。
義曰:君教令不一,民畏侮之;君教令仁善,民親譽之。書曰:民靡常懷,懷于有仁。又曰:撫我則后,虐我則讎。故賤其苛暴之令,而貴其仁善之教。猶者,尚也,從也。古文或少,故通用之。
功成事遂,百姓謂我自然。
注功成而不執,事遂而無為,百姓日用而不知,謂我自然而成遂,則所以太上下知有之也。
䟽此覆釋太上下知也。夫淳樸不殘,孰為犧樽?道德公行,親譽焉設?故太上之代,下忘帝力,適令功成事遂,百姓皆以為自然合爾,不知所以親譽報施也。
義曰:首標太上之化,次述澆淳不同,末以此句覆釋太上無為之理。當太上之代,窊地為樽,抔抔,步侯反。水而飮,不親其親,不子其子,上有生成遂長之功,不矜於下,下見物得其所,不知上化所為,以為自然而然也。淳樸不殘者,莊子馬蹄篇曰:淳樸不殘,孰為犧樽?白玉不毀,孰為珪璋?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情性不離,安用禮樂?五色不亂,孰為文采?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?夫殘樸以為器,工匠之罪也;毀道德以為仁義,聖人之過也。鿄書劉香答沈約曰:古者彞器皆刻木為鳥獸形,鑿頂及背,以出納酒。魏朝有人於魯郡野中耕,得齊大夫子尾送女器,有犧樽,作犧牛形。晉永嘉中,賊曹嶷於青州發齊景公塜,得二樽,形亦為牛。乃知皆古犧樽之制也。夫太古、上古之時,大道之行,上德不德,人知其上有君長焉。中古之時,大道既隱,仁德可見,恩惠及人,故有親譽之美焉。下古之衰,道德皆隱,教令鬱興,信義漓薄,其上失信,下則以不信應之故。見其峻令則畏之,聞其失信則侮之。老君所戒,欲使後代帝王,棄禮智之末跡,慕道德之古風,遺功忘名,復歸大樸矣。親譽者,有仁愛之跡則親之,有美善之跡則譽之。報施者,上加其恩曰報,下立功勞曰施。春秋僖公二十四年,周襄王使狄伐鄭,有功。富辰諫王曰:報者倦多,施者未猒,言施功勞也。有勞則望報過甚也。此為周王怨鄭,使狄伐之,狄有功,而王欲以其女為后,大夫富辰諫王之辭也。百姓曰:用而不知者,周易之辭也。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十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