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二

道徳真經廣聖義卷之二三𬻻
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二十三

羊十

唐廣成先生杜光庭述。

善行無轍跡章第二十七。䟽前章明重靜為君,以誠身輕天下;此章明言行無滯,欲令常善救人,守重靜理國,在無為善行言貴乎忘遺。首標五善之行,次明善救之慈,善人,下暢兼忘之訓。雖知下結妙要之首爾。口義曰:前垂輕躁之戒,乃君臣守位之規;此標五善之文,明修道參眞之行。至於救人救物,表無棄之慈;為師為資,暢相須之旨。再彰要妙,戒彼父迷爾。

善行無轍跡

注於請法中,體了。眞性,行無行相,故云善行。如此前心與道𡨋,故無轍跡可尋求也。䟽此明法性清淨也。行,謂修行也。法性清淨,是曰重玄,雖藉勤行,必須無著,次來次滅,行無行相,心與道合,故云善行。如此,則空有一齊,心境俱淨,欲求轍跡,不亦難乎!故云善行無轍跡。

義曰:法性清淨,本合於道,道分元氣,而生於人,靈府智性,元本清淨。既生之後,有諸染欲,瀆亂其眞,故去道逺矣。善修行之人,閉其六欲,息其五情,除諸見法,滅諸有相,内虚靈臺,而索其眞性,復歸元本,則清淨矣。雖約教法,三乗之行,修復其性,於法不住,行相之中,亦不滯著。次來者修,次修者滅,滅空離有,等一清淨,故無心跡可得而見。於内曰心,心既寂矣;於外曰境,境亦忘之。所以心寂境忘,兩途不滯。既於心而悟,非假逺求,無車轍之跡出於四外矣。帝王以清淨之道以化於人,混然大同,萬國風靡,固不煩車轍馬跡布於天下。此謂理身與國,皆得善行之妙也。

教不為執滯,於言忘言,是善言也。能如此,遺象存意,理照言忘,於彼言教一無病責,故云善言無瑕謫

曰:疵,病也。聖人知代人不可無言以訓,故立言以明教,因教以訓人,衆人則執教,

善言無瑕謫。

注能了言教,不為滯執,遺象求意,理證言忘,故於言教之中無瑕疵。謫,過也。

䟽此明善行之人,不滯言教也。瑕,病也。謫。責也。言,謂言教也。夫善行無跡,則能了言而滯言,故有瑕疵之病,謫貢之過。不通於理,不逹於道,言愈多而道愈逺矣。善修行之人,因言而悟教,因教而達理,尋理而𢍆道,𢍆道而忘言,故無瑕疵之病,謫責之過也。易略例云:言生於象,故可尋言以觀象;象生於意,故可尋象以觀意。意以象盡,象以言著,故得意而忘象,得象而忘言。存言者,非得象也,存象者,非得意也。象生於意,而存象焉,所存者乃非其象也;言生於象,而存言焉,所存者乃非其言也。象者,似也。以所詮義理,非言說所及,非心智所思,不異忘言絶慮之眞體,故云象似也。喻如臨鏡照影,影非骨肉之身,若執影為身,即失眞影;若不因影,無以識其眞身。鏡喻言也,影喻象也,身喻意也。言得意者,但㝠𢍆眞心矣。於法有三,謂言、象、意也。言喻能詮,意喻所詮,象通所能,是則遺象而存意,得理而忘言。逹於此者,則無瑕疵謫責之事矣。

善計不用籌筭

注能了。諸法本無二門,一以貫之,不生他見,故無勞籌筭,自能照了。計無計相,非善而何?

䟽此明言教無滯,則不計異門也。夫執言執行,辨是與非,適令巧曆,亦不能計。若能了。諸法皆方便門,究竟清淨,不生他見,則無勞籌筞筭數,自能深入一乗。善計若斯,何勞籌筭?故云善計不用籌筭。

義曰:籌、計、筞皆筭也。筭長尺有握。握者,筭之本手執處也。握外長尺矣。投壷、射皆用筭以記勝負,故射禮云:多筭飲少筭是也。投壷禮曰:左右告矢具,則司射坐而釋一筭焉。卒投,司射執筭請數二筭,為純一筭。為竒,遂以竒筭告曰:某賢於某,或多或鈞,勝者飲,不勝者。是知凡籌量計數,皆用筭以定之。故國有筭學,始黄帝之臣𨽾首,始以數演筭。數者,生於道也。春秋曰:道生而有氣,氣生而後有滋,滋生而後有蘇,象生而後有數,由是而筭興焉。

夫明天之之度,察品物之數,考隂陽之變,窮律曆之元,皆以筭而後能定其少多也。故數之大約,有數有度,有量,有𢖍。數起於一至十,十至百,百至千,千至萬,萬至億,億至兆,兆至京,京至垓,垓至棟,棟至壤,壤至溝,溝至閒,間至正,正至載。下數言十即變,中言萬即變,上數言萬,萬而變也。

度之所起,起於忽,十羊言忽為絲,十絲為釐,十釐為毫,十毫為分,十分為寸,十寸為尺,十尺為丈,三尺為跬,六尺為步,七尺為仞,八尺為尋,倍尋為常,三百步為里,二千九百三十二里為度矣。量之所起,起於圭,六粟為圭,十圭為抄,十抄為撮,十撮為勺,十勺為合,十合為升,十升為斗,十斗為石,四升為豆,四豆為甌,四甌為釡,四釜為鐘,十六斗為𢈔,六斗四升為斛,十六斗亦為藪,十六斛為秉。聘禮又云:十斗曰斛,十六斗曰藪,十藪曰秉。鄭玄又云:斗二升曰斛矣。衡之所起,起於黍,十黍為絫,十絫為銖,二十四鈢為兩,六銖為分,十六兩為斤,三十斤為鈞,四鈞為碩,二十兩為鎰,是矣。此四等之數,蓋人間籌筭之法,大則品量天地,考校隂陽,造化不能藏其機,鬼神不能逃其數矣。

若修道之士,不計異門,守一而巳,何用計術乎?夫一者,道也,至貴無偶,一而不二,萬化之首,靡不由之。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光惚之象,杳㝠之精,皆謂一也。聖人抱一以法天下,至人得一以昇雲天。故一者能存能亡,能晦能光,能圎能方,能柔能剛。渴者思一一與之漿,飢者思一一與之粮。守一以成道,固不用籌筭而為善計也。

善閉,無關鍵而不可開。

注兼忘言行,不入異門,心無逐境之迷,境無起心之累,雖無關鍵,其可開乎?

䟽此明不計異門,則欲心閉也。願曰關,竪曰鍵。夫善行善言,不耽不滯,心照清淨,境塵不起,故云善閉。雖無關鍵,其可開乎?故云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。

義曰:夫關鍵之設,所以限内外也。易繫云:重門撃柝,以待暴客。謂關鍵隔限,氐其啓閉。若善閉於國,則均一玄化,遐邇大同,外無干戈,邊無烽燧,不設關塹,而人無交侵,天下有道,守在四夷是也。不善閉於國者,則四郊多壘,猒境興師,雖有山川之險,關防之固,守之非德,釁生墻廡,敵起舟中,雖有關防,莫能制也,豈可謂之善閉乎?善修是階修之漸,不滯於法,不執於言,不計異門,不求博贍,閉三關而靜,袪衆念而安,聲色不能惑其心,軒冕不能啓其志,此之善閉,其可開乎?

善結,無繩約而不可解。

注體了。眞性,本以虚忘,若能虚忘,則心與道合,雖無繩索約束,其可解而散乎?

䟽此明善閉之人,心與道合也。結,繫也。繩,索也。約,束也。解,散也。夫坐忘遺照,深契道源,於諸法中。盡能不滯,繫心於此,故云善結。夫用繩約者,繩散則為約解;以這結者,心靜則道㝠,適使萬縁盡興,終能一無所。染雖無繩索約束,豈可解而散乎?故云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。

義曰:繩約之結,可解可散,世之常法也。結人之心,或離或合,世之常交也。理國之善結者,其德如天,物無不覆;其仁如地,物無不載,其明如曰:物無不照,其利如水,物無不潤,則六合之心,億非之衆,可結而不可散也。不善結者,臨之以威,峻之以令,檢之以法,脇之以兵,人或畏之,暫結而散矣。其散也,雖誘之以賞,㗖之以利,榮之以爵,貴之以位,巳散之心,不可復結矣。理身之惑者,務以慱聞,旁求術數,學益而心散,法愈多而神愈勞,欲以澹泊結其心,不可得也。善修行之人,萬慮都忘,一念不二,靜𢍆於道,與真合同,萬縁不能侵,諸見不能誘,此之善結,其可解乎?

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。

䟽是以者,引下以明上也。言聖人心雖㝠寂,教則流通,故常用五善以救人,令必釋然而達解。大慈平等,無所偏隔,凡是於人,盡皆善誘,故云常善救人,而無棄人。

義曰:聖人者,謂用道之聖人也。聖人常以善道廣誘於人,人聞法音,皆能悟解,隨其深淺,必獲利焉。開悟之門,數以甚衆,或因言得悟,或因教得悟,或聞經得悟,或覩相得悟。開悟之由不一,誘勸之法亦多,大慈悲心,等無憎愛,一一接引,令入法門。既入法門,捨惡為善,人皆為善,則無棄人矣。夫棄人者,謂其為不善之行,興害物之心,物被其害,與之為敵。惡積於明顯者,人得而誅之;惡積於幽暗者,鬼得而誅之。為人鬼所誅者,是為人鬼所棄矣。今若皆修善行。無惡無尤,悉變善人,何棄之有?五善者,謂善言、善行、善計、善閉、善結等行也。論語云:孔子善誘於人。誘者,導引之也。

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。

注是以聖人常用此五善之教以教之,故無棄者也。

䟽物者,通有識、無識也。救人善教,故不棄人;救物善心,亦無棄物,令動植咸遂,無有夭傷者也。故云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。

義曰:用道聖人以前五善之教,教人為善,人皆化善,故無棄人。又以無事無為,不勞於物,物皆遂性,無害無傷,信及豚魚,澤周草木,人皆化善,不害於物。此明聖人救物也。物無所害,各遂其常,此明故無棄物。

是謂襲明。

注宻用曰:襲五善之行,在於忘遣,忘遣則無跡矣,故云宻用。宻用則了悟矣,故謂之明爾。

䟽襲,宻用也。明,了。悟也。善行救人,在於忘遣,若滯教矜有,轍跡必存,故雖常善救人,終使慧心無滯,如此密用則能了。悟,故云是謂襲明。

義曰:聖旨以宻用善,功了。悟無滯,不存於跡,謂之襲明。又解:襲者,承續也。言人靈府之性,本來明淨,為塵所翳,迷惑天眞。今以五善之行,内洗其心,眞性復明,慧照如本,然,當常行善救,無起妄塵,承襲慧明,無使昏翳,不矜於跡,不滯於常,可謂襲明也。

故善人不善人之師。

注師,法也。夫善人者,離諸愛染,則心清淨,於法無滯,則敎圎通。取喻於水,物來斯鑒,所鑒者照形而有象,能鑒者見象而無心。善人正慧若斯,故可為不善人師法。

䟽曰:夫不為諸惡,守法循常,無侵於人,無傷於物者,善人也。人之為善者,天地愛之,神明護之,不習道而行合於道,不明法而心契於法,不傷於物,物亦不傷之;不害於人,人亦不害之。如此,則動靜運為,常獲貞吉。惡人慕其貞吉,亦當化而為善,是可為不善人之師也。

春秋云:鄭人以郷校論其執政,然明以其謗議國政,欲毁之。子產曰:若朝夕游之,聞執政之善否,其所善者,吾則行之,其所惡者,吾則改之,是吾師也,若之何毀我?聞忠善以損怨,不聞作威以防怨。若遽止之,由防川也。夫決傷人必多,不克救矣,不如小決,使導。然明恱之。孔子曰:人謂子產不仁,吾不信也。

書曰:能自得師者,聖人也。夫師者,有法可範之謂也。學記曰:安其學而親其師,樂其友而信其道,雖離師輔而不及也。若隱其學而疾其師,若其難而不知其益也。君子知教之所由興,又知教之所由癈,然後可為人師。獨學而無友,孤陋而寡聞,是故擇師不可不愼也。義曰:君子知至學之難易,而知其美惡,然後能慱喻;能慱喻然後能為師,能為師然後能為長,能為長然後能為君。故師者,所以學為君也,當其為君,不為臣也。太學之禮,雖詔於天子,無北面,所以尊師也。善學者師逸而功倍;不善學者,師勤而功半,叉從而怨之。言先王事師之道,無北靣。王行而西,折而南,面東而立,師尚父面西,以道書之旨以教於王,故曰在三之義。君父,師也。師無當於五服,五服不得不親,是則為師之道,不亦重乎?况至人心無染著,於法不滯,應物而為鑒,鑒物而無心,乃眞道之師也。

善人者,邦國之所貴也。春秋羊舌職曰:吾聞之,禹舉善人,不善人逺矣。詩云: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此善人在上也。此謂宣公十六年,晉滅赤狄,士㑹獻狄俘于定王,王以黻冕卿服,命士㑹將中。軍,且為太傳。於是晉國之盗逃奔于秦。故羊舌職美之曰:善人在上,國無幸人。人之多幸,國之不幸,無善人之謂也。若此,則善人者,邦國之寳,豈惟師乎?

不善人,善人之資。

注師,法也。資,取也。善人可師法,不善人可取以役使也。

䟽資,取也。夫火有其炎,寒暑附之,聞道勤行,必資宗匠。既恱先生之善,須伏弟子之勞,則不善之人,善人可取使役耳。

義曰:善人既以善行,能化不善之人,則不善之人景慕服從,為之使役。論語云:有事,弟子服其勞。先生者,父兄師長也,則弟子事師,服膺從教也。夫人之立身,有三尊焉:事父母以孝,事君以忠,事師以敬。身體髮膚,父母生之也;道德禮樂,師以教之也。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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禄,品位君以榮之也。雖道在即,請學無常師。凡申請益之儀,便有在三之散矣。

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。

注此章深旨,教以兼忘,若存師資,未為極𦤺。今所以貴師,為存學相,學相既空,所貴;所以愛資,為存教相,於教忘教,故不愛資。貴愛兩忘,而道化矣。

雖知大迷,是謂要妙。

注師資兩忘,是謂玄德。凡俗不悟,以為大迷,以道觀之,是謂要也。

䟽夫初地修進,兩存學相,未能忘言教,故貴愛師資。若能了。悟行門,則學無所學。師資之名既失,貴愛之不存。

義曰:初地修行者,謂従凡覺悟,回向正道,捨凡從信,初入法門,謂之初地。本際經云:夫為學者,初修十事,以為階梯。如人縁梯,從初一桄,至第二桄,乃至於頂。昇階之人,下至髙,要,須先習此十行法,然後乃能深入正觀。一者,初地之人,先因善欲,有欲樂心,乃能進趣;二者、親近善友,導引其心,深信正道。三者、簉詣明師,師有妙法,廣能宣告,示以要術。四者,既聞正教,能受讀誦;五者、能出家專行柔弱,永斷有為,離諸桎梏;六者、參受正戒,防身口心。七者、幽隱山林,棲遁獨處,求離囂塵,修寂靜志。八者,當念大道是真法王,能度衆生,越生死海,猶如船師,拯濟沈溺。九者,當念經教是妙醫方,能示衆生理煩惱藥。十者,當念法師是眞父母,善能生我法身慧命。以是十法為初地因,次以小乗柔伏之法,又進中乗兼修之法,後入大乗觀行之法。以此法故,貴愛師資。師者,父也。我若無師,不能得道。是故應當逺近隨逐,心眼觀想,恒在前不。替須㬰,無他雜想。非師不度,非師不仙。既了悟巳,學相皆空,諸方便門,本無文字。解了。大道貴愛兼忘,入衆妙門,達眞常境。

䟽。然此章大宗,教之忘遣,語以漸頓,不無階級,論其造極,是法都空。故前舉為師為資,示修進之路;後云不貴不愛,導悟證之門。則所以貴師,為存學相,學相既空,所貴,所以愛資為存教相,於教兼忘,故不愛資相忘江湖無濡沫。乍聞斯旨,凡俗不悟,執學滯教,則必以為大迷。故老君格量云:雖知凡俗,以為大迷,於道而論,是謂要妙矣。

義曰:師資之道,相因之義也。王因琢而成器,人因師而悟道。言於教則有念師禮師之法,垂以訓人。歷劫典憲,非同不善之人,暫為資取矣。故天子上丁釋奠於先師,太子太學謁先師,皆存其道以垂教也。若以達觀之理,大則忘天地,内則忘其身,物我都忘,豈復有師資之限?如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。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秋衣大恱,行歌而去之曰:形若槁木,心若死灰,眞其實知,不以故持。媒媒晦晦,無心,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?言其初與變化俱,末而獨化者也。當此時也,齧缺形骸天地俱忘矣,豈唯忘其師乎?師資貴愛之道,於斯達矣。其於理國也,不立德於人,不衒仁於物,百姓用而不知,固無師資貴愛之尚,契太古忘言之道。衆人不達,初為大迷,了而逹之,信為要妙矣。濡沫者,莊子天運篇,老子答孔子之詞也。
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二十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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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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