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园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
建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人間世第三
且以巧鬪力者,始乎陽常,卒乎隂,泰至則多
竒巧;以禮飲酒者,始乎治常,卒乎亂,泰至則
多竒樂。凡事亦然,始乎諒常卒乎鄙,其作始
也簡,其將畢也必巨。言者,風波也,行者,實喪
也。夫風波易以動,實喪易以危,故忿設無由,巧
言偏辭,獸死不擇音,氣息茀然,於是並生心
厲,尅核太至,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
其然也。苟爲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終?故法
言曰:無遷令,無勸成,過度,益也。遷令勸成殆
事。美成在久,惡成不及改,可不慎與?且夫乗
物以遊心,託不得巳以養中,至矣,何作爲報
也?莫若爲致命,此其難者。
郭註:始陽卒隂,欲勝情至,潜興害彼,而不
復循理也。始治卒亂,旅酬有次,湛湎淫佚,
而無所不至也。煩生於簡,事起於微,此必
至之理。夫言者風波,行之則實喪,事得其
實,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。忿怒之作,常由
巧言過實,偏辭失當,譬蹴獸窮地,意急情
盡,氣息不理,茀然暴怒,俱生瘦疵以對之,
尅核太精,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,又安能
知禍福之所詣邪?遷令勸成,事之危殆。美
成者,任其時化,譬之種植,不可一朝成,彼
之所惡,而勸強成之,則悔攺尋至。且夫寄
物以爲意,任理之必然者,中庸之符全,斯
接物之至當,任齊所報之實,何爲爲齊作
意於其間哉?直爲致命最易,而以喜怒施
心,故難也。
吕註人心善淵而靜,則言者所以爲風波
而易動。止則居實而安,則行者所以爲實。
喪而易危,然於易動易危之際,不可不謹。
夫事其心,忘其身,則無隂陽之患;無遷令,
無勸成,則無人道之患。其心之出,有物採
之,是乗物以遊心也。有爲也,縁於不得巳,
託不得巳以養中也。今使於齊,莫若爲致命而巳。致命則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,而事之情得矣,夫何作爲以報哉?唯致命盡
情,此爲難而巳矣。
疑獨註:以巧闘力者,始於喜,卒於怒;以禮
飲酒者,始於治,卒於亂。竒巧謂詐僞,竒樂
謂異歡,始於信諒,卒於鄙野。始也尚簡,其
終必大,此亦人事之常心。以喻水,言喻風
波。德,實也,行,華也。無行則德不虧,無華則
實不喪。心巳歡,故易以動,徳巳失,故易以
危。夫忿怒之施,因巧言不實,偏辭失理,猶
迫獸窮地,鳴不擇音,氣息茀鬱,疵癘並生。
此喻事其心者,當放之無爲之地,若引之
憂患之途,與迫獸窮地無以異矣。尅者責
人太切,核者迫人太甚,不肖之心,㝠然應
之而不自知也。爲使者遷改其令,勸𦔳其
成,皆危殆之事。美成在久,仁在乎熟是也。
彼所惡者,勸強成之,則改悔尋至,可不慎
歟!乗萬物以遊心,託至理以養中,理所當
爲者,不得巳也。縁督以爲經,即不得巳以
養中之義,斯爲至矣,又何必強有作爲以
報?人君之徳,莫如爲致命而不辱,此其爲
難也。
碧虚註:巧變則必爭,樂變則必亂。風波之
言易動,實喪之行難安。逼獸窮地,則惡聲
出;責人太深,則和氣喪。理自爾耳,莫知所
以然也。遵法令者不遷,明自成者不勸,美
成在久,大器晚成也。惡成不及,改將奪必。
與也。乗物遊心,則任物,託,不得巳則虚巳,
作爲以報則僞矣,自忘則易。欲致君命,所
以爲難。非難非易,唯有道者能之。
趙註:始陽卒隂,始治卒亂,此理之必然。水
遇風而波作,獸將死而咆哮,亦勢所必至。
一言之發,激恕於人,非風波乎?人旣激矣,
將行其怒,非實喪乎?遷令勸成,是謂過度,
從而益之,事必危矣。美成者,因喜而得成,
猶貴在乎久;惡成者,本無成意,而強之使
成,必不久也。心寄於物,一寓於不得巳,而
心不爲之動,養中之道,無加於此,何必逆
料其難成而作爲報也?莫若致命盡情,此
其難者。
鬳齋云:陽,喜也,隂,惡也。戲劇太甚,則有過
用竒巧者,招飲以禮也。治,初筵秩秩,時也;
亂,載號載呶時也。飲酒過當,故樂多異常,
或成爭競。諒,信也。鄙,詐也。人世相涉言語,
則風波之所由起,行有名迹,則喪實矣。忿
怒之設,由於巧言偏辭,如獸死之時,音又
何擇,氣息第怒,狠戾並生,是爲尅核,故不
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到此就奉使
上結,無遷令,即傳其常情也。無勸成,聽其
自然也。纔起過當之念,便是求益,謀事必
危。美成在久,言人之相與盡善,非一日可
成,一事不相順,有轉歩便成惡者,是不及
改也。若乗物以遊心,於自然托不得巳以
養其中正,此爲至矣,何必有所作為而後
反命邪?但當真實致其君命,不必過慮事
之成否也。
出世間法,即世間法,能處世間而無累,
是爲出世間矣。先論奉使傳命之難,却
泛說世事感召,勢之必至,而莫知所以
然,使求其理而巳。風波實喪之語,誠爲
切當。尅核太至核同劾,諸解罕詳及,唯
疑獨分爲二字釋之,今擬從核字本義,
為之說云:核者,木果生意所寓,仁在其
中,先賢甞取以喻仁愛之意。今謂尅削
其核,則傷其仁而生意盡;尅削其行,則
傷其義而交道絶。故不肖之心不期應
而應之。肖,類也。仁心錫類,一視同慈,仁
苟不存,則其心不類,何惡弗爲?盖由有
以召之,其機不可不謹。文中子周公篇
好竒尚怪,蕩而不止,必有不肖之心應
之,語本乎此。美成惡成,對待立義。諸解
或以惡音去聲,今擬從本音解云:美善
之成至難,必積久以化之;過惡之成至
易,雖欲攺而不及矣。上句戒其無遷易國家之號令,下句戒其無勸成齊侯之驕志也。乗物以遊心,因理而行,不逆慮
成否也;不得巳以養中,理極而止,不失
乎中道也。如此亦足矣,何必作爲以報
其君哉?莫若爲致命,言但聽其死生禍
福,則處此亦何難之有?夫子始告以命
義大戒,終亦歸於本意。觀此一段,曲盡
物情,孰謂南華傲睨物表,而略於世故
邪?
顔闔將傅衞靈公太子,而問蘧伯玉曰:有人
於此,其德天殺。與之爲無方,則危吾國;與之
爲有方,則危吾身。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,而
不知其所以過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蘧伯玉曰:
善哉問乎!戒之慎之,正汝身哉!形莫若就,心
莫若和。雖然之二者有患,就不欲入,和不欲
出。形就而入,且爲顛爲滅,爲崩爲蹶;心和而
出,且爲聲爲名,爲妖爲孽。彼且爲嬰兒,亦與
之爲嬰兒;彼且爲無町畦,亦與之爲無町畦。
彼且爲無崖,亦與之爲無崖,達之入於無疵。
汝不知夫螳蜋乎?怒其臂以當車轍,不知其
不勝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慎之!積伐
而美者以犯之,幾矣。汝不知夫養虎者乎?不
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
物與之,爲其決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
心。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巳者,順也,故其殺
者逆也。夫愛馬者,以筐盛矢,以蜄盛溺,適有
蚉䖟僕縁而拊之,不時,則缺衘毀首碎胷。意
有所至,而愛有所亡,可不慎邪?
郭註夫小人之性,引之軌制則憎已,縱其
無度則亂邦。不知民過之由巳,責民而不
自攺,吾將奈之何?反覆與㑹俱,所以爲正
身。形不乖迕,和而不同。就者形順,入則遂
與同;和者義濟,出則自顯伐,與同,則是危
而不扶,與彼俱亡矣。自顯和之,且有含垢
之聲,彼将惡其勝已,妄生妖孽,故當玄同
光塵,然後不得而親踈利害也。與之爲嬰
兒,不立圭角以逆其鱗也。今知之所無奈
何,而強當其任,猶螳螂怒臂以當車轍,積
才伐美,以犯危殆之道。故順理則異類生
愛,逆節則至親交兵。當世接物,逆順之際,
不可不謹也。
吕註其德天殺,則人所不能生。與之無方,
則危吾國;與之有方,則危吾身,無所施而
可也。知人之過,而不知其所以過,則尤難
事者也。就之失在入,入則與之同;和之失
在出,出則與之異。故爲顛滅崩蹶,爲聲名
妖孽者,以其與之同而不知所以扶持,與
之異而不知所以將順故也。與之爲嬰兒,
以至於與之爲無崖,則雖與之無方不至。
於危國,雖與之有方,不至於危身。盖因其
性之所有而逹之,如宣王好勇好貨,而孟
子導之以王道是也。後文螳螂愛馬,皆引
喻之言,大意明白,不復全解。
疑獨註:天殺者,言其惡徳禀於自然而不
可化。方,矩也。與之遊矩之外,則恣欲敗度,
吾國危矣;與之入矩之内,則制欲奪情,吾
身危矣。知人之過,而不知其所以過,吾奈
之何哉?答以先正汝身,形在外宜與人同,
故莫若就;心在内,宜與人異,故莫若和。就
不欲入,懼其䙝狎也;和不欲出,惡其自顯
也。入而䙝狎,則爲顚滅崩蹶,出而自顯則
爲聲名妖孽,此所以宜戒慎。嬰兒無知。町
畦,界畔、崖岸也。順彼所爲,隨而不逆,然後
導達之,使入於無疵也。螳瑯怒臂,戒顔闔
勿瓔其鋒;養虎養馬,俾顔闔導之以理也。
詳道註:臣人易,傅人難,傅人易,傅太子難。勢尊位重,理所難化,況其徳天殺,此所以
慄之也。形就者,比而不雜,外曲也;心和者,
異而不乖,内直也。外曲則不失人,内直則
不失巳。就而入則與之爲無方而危吾國;
和而出則與之爲有方而危吾身,則當與
之爲嬰兒,而無畦無崖,達之入於無疵矣。
古之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者,以此。餘註槩
同前說。
碧虚註:相與爲惡則亂邦,率之以道則害
已。唯善歙張之權者,斯能傅之。若省已過,
則無凶徳矣。正身者,不言之教。形莫若就,
與之無方也;心莫若和,奪之有道也。就入
則同惡,爲顛滅崩蹶,所以危吾國。和出則
趙註:形就則使不我踈,心和濟其所不及。
和猶和羮,非以同爲和也。雖若是,猶恐不。
免就而入,則逢君之惡,和而出則彰君之
惡。顛滅崩蹶,是淪胥以亡;聲名妖孽,是求
名而掇禍。故必和光同塵,使無得而瑕疵,
乃爲至也。螳螂養虎,愛馬三喻事異而意
同。
慮齋云:其徳天殺,言爲天所銷鑠。無方,無
法度也。言縱彼敗度,必危吾國,若救正之,
則禍必及身,吾奈之何?教以正汝身者,率
已以律人也。就,隨順之。和,調和也。外隨順
而内調和,然猶無患。隨順而與之爲一,是
就而入也。調和而圭角稍露,是和而出也,
不免顛滅妖孽而巳。嬰兒無町畦無崖,是
形容無知妄爲之狀。彼方如此,我且順之,
到有可覺悟處,就加㸃化,使之躍然醒悟,
或可以入無疵之地。螳螂怒臂,喻小才自
矜以當大事,鮮不敗者。養虎愛馬,義自顯
明,
觀伯玉之教顔闔,又下夫子教子髙者
一等矣。盖子髙猶知尊楚君,有奉命憂
懼之心,故夫子告以命義大戒,終之以
乗物遊心,託不得巳,雖委身爲使,而猶
知存所天,未至徇人而忘己也。闔則旣
知蒯聵之不可傅,而欲傅之,先巳懷疑
而求彼之信巳,於理巳稍悖矣,故伯玉
告以正汝身哉,立其本而後末可舉也。
形就心和,是見其勢不可以力正,始立
此苟全之論,非爲傅之道也,況就而入,
和而出者乎?至於與之爲嬰兒,爲無町
畦,爲無崖,則就入之尤者,雖有因機㸃
化一着,然師傅之尊,豈無善誘之道,而
遽至於是?縱由此而逹之,僅可無疵而
已,安能化物哉?螳蝍怒臂,正以喻闔,將
恐不免耳。養虎愛馬,又所以申前喻而
俾之如謹也。
匠石之齊,至乎曲轅,見櫟社樹,其大蔽牛潔。
之百圍,其髙臨山十仞而後有枝,其可以爲
舟者旁十數,觀者如市。匠伯不顧,遂行不輟。
弟子厭觀之,走及匠石,曰:自吾執斧斤以隨
夫子,未甞見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視,行
不輟,何邪?曰:巳矣,勿言之矣。散木也,以爲舟
則沈,以爲棺槨則速腐,以爲器則速毀,以爲
門户則液横,以爲柱則蠧,是不材之木也,無
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壽。匠石歸,櫟社見夢曰:
汝將惡乎比予哉?若將比予於文木邪?夫樝
梨、橘柚,果蓏之屬,實熟則剥,則辱,大枝折,小
枝泄,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終其天年
而中道夭,自掊擊於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
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,幾死,乃今得之,爲予
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,
若與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?其相物也,而幾死
之,散人又惡知散木?匠石覺而診其夢。弟子
曰:趣取無用,則爲社,何邪?曰:宻若無言,彼亦
直寄焉,以爲不知巳者詬厲也。不爲社者,且
幾有翦乎?且也,彼其所保與衆異,而以義譽
之,不亦逺乎?
郭註:不在可用之數曰散木,可用之材爲
文木,物皆以用自傷,數,有睥睨已者。唯今
匠石明其無用,乃爲濟生之大用。弟子猶
嫌以爲社自榮,不趣取於無用。匠石謂社
自來寄,非求爲之木,乃以社爲不知巳而
見辱病,豈榮之哉?夫以無用爲用,雖不爲
社,終不近於翦伐,是彼以無保爲保,而衆
以有保爲保。無用者泊然無爲,而羣材自
用,汝以社譽之,不亦逺乎?
吕註櫟社,不材而神者也,其大蔽牛,則其
本根深固可知。彼以不材爲用,而觀者以
爲美,是不知已也。知其散木故壽,此所以
爲匠伯器羣材而用之之道也。自爲舟則
沈,至爲柱則蠧,此所以爲不材也。櫟之不
材,是木之質,則植梨、橘柚,乃所以爲文,折
泄掊擊,以文滅質也。先操斧斤而觀,後舍
之而去,則幾死,而乃得之,爲予大用,使可
以爲舟楫棺槨,且得有此大也邪?唯不物
乃能物物,而物與物,奈何相物也?夫無用
者固不知其無用而趣取之,則爲社者固
非彼所知,而曰求無所可用者,向之不知
巳者,以已材爲美,是詬厲也,直寄之無用
而巳。彼安知其無用而趣取之乎?彼所以
不翦者,在於不材,雖不爲社,豈有翦乎?則
爲社者非彼所保也。衆以有保爲保,而彼
之所保與衆異,非可以義譽之,欲學者忘
義而求之也。
疑獨註:散木非規矩繩墨所能制,散人非
仁義禮樂所能拘,唯至命者斯足此語。樝
梨、橘柚以實而害其生,凡物以有用自傷
者,莫不若此。且我求無所可用久矣,數爲
匠者睥睨,是幾死矣。今得匠石以爲不材,
此無用之用,實爲大用也。使其有用,豈得
若此大邪?予與汝皆受命於造物,均爲物
而巳,奈何相物也?匠石弟子謂:櫟樹何不
疾取無用,而又爲社邪?匠石曰:櫟非求爲
社,社直來寄耳。汝言此,則櫟樹以汝爲不
知已而詬厲之也。彼以無用保其生,縱不
爲社,亦豈有翦伐乎?彼以無保爲保,衆以
有保爲保,此其所以異也。
碧虚註:櫟社巨材,人皆厭觀,若非匠石别
識,幾爲執斤者所伐。今以全朴爲大用也。
奈何相物?猶嫌匠石有分别之意,然弟子
尚以爲良材而託社自芘,匠石謂彼社直
來寄木,非木求爲社也。以曲轅郷俗爲不
知巳者,以社爲辱,謂之詬厲。至人以無用
全生,世俗以不材見棄。櫟社與文木有異,
唯匠石知之耳。夫木猶不可以義譽,而況
至人之道乎?
趙註:匠石章發明大木無用之用,與逍遥
遊意同。膚齋口。義頗類吕氏疑獨但趣取
無用,則如本音,謂此木志趣取於無用,何
必爲社邪?章末以義譽之,謂汝乃以義理
求,其毀譽相去逺矣。
前章備述處身應世之難,此章復引櫟
社以不材自保而全無用之用,又假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