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四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五六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五二十同卷。
武林道士褚伯秀學。
外篇駢拇第三
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,雖通如曽史,非吾所謂臧也。屬其性於五味,雖通如俞兒,非吾所謂臧也。屬其性乎五聲,雖通如師曠,非吾所謂聦也。屬其性乎五色,雖通如離朱,非吾所謂明也。吾所謂臧者,非仁義之謂也,臧於其德而巳矣。吾所謂臧者,非所謂仁義之謂也,任其性命之情而巳矣。吾所謂聦者,非謂其聞彼也,自聞而巳矣。吾所謂明者,非謂其見彼也,自見而巳矣。夫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者,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;適人之適,性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,雖盜跖與伯夷,是同爲淫僻也。余愧乎道德,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,而下不敢爲淫僻之行也。
郭註:屬性於仁,徇仁者耳。率性通味,乃善也。不付之我而屬於彼,雖通如彼,我巳喪矣。各任其耳目之用,而不係於離曠,乃聦明也。故善於自得者,忘仁而仁,謂仁義爲善,捐身以徇之,比於性命,還自不仁。身且不仁,其如人何?任其性命,乃能及人,而不累於巳,同於自得,可謂善也。夫絶離棄曠,自任聞見,則萬方之聦明,莫不皆全。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,舍巳效人者也。效之若人,已巳亡矣。雖所失之異塗,其失一也。故愧道德而不爲,謝冥復之無迹,絕操行,忘名利,從容炊累,遺我忘彼,若斯而巳矣。
吕註:性者,物之所屬,非屬於物者也。而曽史屬於仁,俞兒屬於味,師曠、離朱屬於聲色,非吾所謂臧也。臧於其德,乃臧之體非。謂仁義能臧之,任其性命之情而巳矣。謂仁義則以有謂,其所臧者特未定也。任性命之情,則無謂而不可名,真所謂臧也。聦明者亦然,不聞彼而自聞,不見彼而自見,是謂見見聞聞者也。苟其見聞在彼而不在我,是得人之得,適人之適,而未能自得其性命而適之,則盜跖、伯夷豈有間哉?以其皆非道德之正也。上不爲道德,下不爲淫僻,則兩忘矣。夫伯夷,聖人也,安有不自得適而可爲聖人哉?蓋其制行方且欲廉須立懦,則其迹不免於有爲。莊子方言性命之情,以兩忘名利,故以夷、跖同爲淫僻。及其論髙節戾行,足以矯世,則夷齊之節,與許由、善卷、孔子、顔闔同列於讓王矣。
疑獨註:屬者,性有所係著,非大同於物而無私者也。故曽、史、俞兒、師曠、離朱之於仁味聲色,皆不免乎徇,非吾所謂臧也。臧於德者,任其性命之情。性命之情,即正性正味、正色正聲,萬物之所自有者,而數子强爲之,非自得自適也。唯能性性,而後不屬性於物,而味味聲聲色色者見矣。含其聦則反聽,含其明則内視,反聽則聞道,内視則見道,道得而性得矣。不自見而見彼者,喪已而逐物;不自得而得彼者,離性以求道,雖夷、跖之不同,其淫僻一也。則知仁義所以喪道,淫僻所以亂德,皆莊子所不爲也。
詳道註:有聲者,有聲聲者,有色者,有色色者,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聲之所聲者聞矣,而聲聲者未嘗發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嘗矣,而味味者未嘗呈。蓋人之耳目本自希夷,聲色在前,真從妄廢。口。芝於味亦復如是。老子云:五色令人自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又況多駢旁枝以屬其性者邪?
碧虚註:曽、史、俞兒、師曠、離朱,皆偏於一能,役性著物,失其天真,豈得謂之善哉?臧於德者,以自得爲善,任其性命之情,自聞自見而巳。若得人之得,適人之適,皆喪己於物者也。故上不敢爲仁義,下不敢爲淫僻,此養正性正命者也。
慮齋云:任其性命之情,即是順自然;自聞自見之論,是其獨到不可及處。一大裓教,
不過此意。自得自適即是自見自悟。大抵
欲分别本心與外物,不得其本心而馳鶩
於外者,皆爲淫僻也。上不敢爲仁義之操,
下不敢爲淫僻之行,爲善無近名,爲惡無
近刑也。道德即自然,近名近刑則非自然矣。觀莊子此語,何嘗不正心修身?其譏評堯、舜、夫子、曽史、伯夷,皆非實論,特鼓舞其筆端耳。
性若太虚,窮之無有,而無乎不在也。一有所屬,則涉乎偏徇,而非道德之正。雖曽、史、離曠特受異氣,工於所長,以道觀之,猶不免爲滛僻,況以所短晞所長,不至學邯鄲之步者鮮矣。故皆不足以爲善。所善在任其性命之情,出乎道德之正,無强跂偏徇之失。耳目口。之於聲色、味也,未嘗强通,亦不强閼,任其自然而無容私焉,此天下之至正也,何物足以撓之?人之聦明而至於自聞自見,則有異乎世俗之聦明;所善在乎自得自適,則有異乎世俗所謂善。仁義去而真性全,臧於其德而巳。德主乎中道,將來舍外物何自而入哉?若其不自得適,一徇乎人,則是同爲淫僻耳。賢不肖也奚擇。南華自謂上下不敢爲,而安於性命之。自得,斯爲道德之正也歟?
本經内篇命題,本於漆園,各有深意。外雜篇則爲郭象所刪修,但摘篇首字名之,而大義亦存焉。内篇旣詳述道德性命之理,故於外篇首論德性所不當有者,猶駢枝贅疣之於形也。竊謂當篇本意,原於道德經之餘食贅行,以明自見自矜者之逺於道。而南華𢾾演,滂流浩瀚若此,蓋弘道闡教,不得不盡其辭而達其意,以袪世俗之迷,使之復乎自然而合乎道也。夫人之德性粹然如玉在璞,其所漸被,木潤山輝。及爲聦明所鑿,仁義所分,但知求善於物,在已之真淳喪矣。故舉曽、史、離曠、楊、墨,得性之偏,沿習之僻,是爲多駢旁枝之道,而天下猶奔慕之。舉失其性命之情,離其道德之正,所以亂天下也。唯能忘其異而一之,如鳬鶴之無容斷續,而各不失其自然,斯爲近道矣。然天下皆惑,吾將奈何?遂設臧榖亡羊,以喻伯夷、盜跖,各以所徇爲君子小人之分,而其殘生傷性一也。信能去迹絶尚,性無所屬,反本冥極,遊乎物初,則駢枝贅疣,與形俱忘。君子小人均於自得,故終以順性命之情爲至,而本然之聦明不廢也。不聞彼而自聞,不見彼而自見,與顔子所謂仁者自愛,知者自知義同,所以自得自適而無企羡之心,則夷、跖之賢否,將有辨之者矣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五,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六。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馬蹄第一
馬蹄可以踐霜雪,毛可以禦風寒,齕草飲水,翹足而陸,此馬之真性也。雖有義臺路寢,無立五。所用之。及至伯樂曰:我善治馬,燒之剔之,刻之維之,連之以覊馽,縞之以皁棧,馬之死者十二三矣。飢之渴之,馳之驟之,整之齊之,前有橛飾之患,後有鞭筴之威,而馬之死者巳過半矣。陶者曰:我善治埴,圎者中規,方者中矩;匠人曰:我善治木,曲者中鉤,直者應繩。夫埴木之性,豈欲中規矩、鉤繩哉?然且世世稱之曰:伯樂善治馬,陶匠善治埴木,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。
郭註:駑驥各適性而足,非辭鞍而惡乗,但無羡於榮華,有意治之,則不治也。治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夫善御者,將以𥁞其能也。盡能在於自任,而乃走作驟步,求其過能之用,故有不堪而多死焉。若任駑驥之力,適遲疾之分,雖足迹接乎八荒之表,而衆馬之性全矣。或者聞任馬之性,乃謂放而不乘,聞無爲之風,遂云行不如卧,何其狂而不返哉!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爲不善治,能以規矩矯拂其性,使死而後巳,乃謂之善治,不亦過乎?
吕註:馬之齕草飲水,而無羡義臺路寢,則民耕織自給,無羡於髙明之譬也。伯樂以燒剔刻雒治馬,而死者十二三,則强爲仁義,而天下始疑之譬也。飢渴馳驟而馬之死者過半,則屈折禮樂,而天下始分之譬也。天下有常然,因其性而爲之。今陶匠之善爲方圎曲直,皆失其常然者也。爲天下而失其常然,是乃不知在宥之道而治之之過也。
疑獨註:馬之真性,逍遥於原野之間,而不羡義臺路寢,及至伯樂燒剔刻雒,而馬之死者十二三,飢渴馳驟,而馬死巳過半,此皆尚人爲之僞,以閼其真性故也。陶匠之治木填,而中規矩鉤繩,豈木填所欲哉?聖人以仁義禮樂治天下,亦猶是也。而世皆稱伯樂善治馬,陶匠善治木填,聖人善治天下。此皆大道巳散,不見天地之全,而唯治人之爲稱,莊子所以深諷之。
詳道註:土有形而無生,水有生而無知,馬有知而無義,三者雖殊,而善治之者,莫不因其性而不違其自然,循其理而不示其或使,故馬盡其能,而壚木盡其用。然則善治天下者,豈異是哉?
碧虚註:夫馬之知,齕飲翹陸而已,無用義臺路寢,猶澤雉之不願畜樊也。及至伯樂,則治之將興,物性已弊,才不勝任,抑死過半矣。土有方圎,而陶者就規矩,木有曲直,而匠者施鉤繩。馬有駑驥,而伯樂用鞭筴;民有賢愚,而聖人興法度,皆順其情而爲
之。後世之御馬而敗者,非伯樂之才也;治
民而失者,非聖人之道也,而反歸罪於伯樂、聖人,是未知其所善,漆園所以興歎也。慮齋云:義臺、路寢,王者之居,一作羲。臺,養也。居移氣,養移體之地。燒剔刻削,皆治之也。雒謂絡其頭,馽謂絆其足,連列也。橛,衘也。飾,鑣纓之類。馬制於人而不能自適,所以死者愈多。陶匠以土木爲器,無異馬之被燒剔刻雒也。而人皆以伯樂、陶匠爲能,猶秦氏而下,以治天下爲能也。
物有常性,民有常德,其德不離,民性得矣,何在乎過求過養,以損德傷性哉?真人爲見世俗澆薄,以人滅天,不安本然之分,而求益分外之知。凡上之御下,下之事上,舉不免以知術相籠,知術窮而不肖之心應,雖嚴刑峻法,有所不能禁。也。靖原其端,由於上之人好知之過,葛其多知而又爲知以救之,不亦勞且多事乎?欲正本澄源,痛革其弊,故借馬立喻,以明治之之失,覬任治道之君子有取焉耳。自三代而下,民性旣離,刑政賞罰之所以立,則是四者,治天下之橛飾鞭筴也。而知術姦詐之萌,實由於此,後篇所謂并聖知而竊之者是也。然則今之爲治者將何如?曰:至以道德而四者爲之輔,斯可矣。舍道德而專刑政,無異乎伯樂之治馬,千里之足雖得以自别,而馬之受害者不吵矣。若其不任道德,又廢四者,則一家不能自齊,如天下何?陶埴之喻,不越前意,其失在我善治之一語,矜巳能而有心以爲治,何以復民性而全常德哉?故曰治天下者之過也。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織而衣,耕而食,是謂同德,一而不黨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視顚顚。當是時也,山無蹊隧,澤無舟鿄,萬物羣生,連屬其郷,含獸成羣,草木遂長。是故禽獸可係覊而遊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。夫至德之世,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,惡乎知君子小人哉?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;同乎無欲,是謂素樸。素樸而民性得矣。及至聖人,蹩躠爲仁,踶跂爲義,而天下始疑矣;澶漫爲樂,摘僻秉禮,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純樸不殘,孰爲犧樽?白玉不毀,孰爲珪璋?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五色不亂,孰爲文采?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。夫殘樸以爲器,工匠之罪也;毀道德以爲仁義,聖人
之過也。
郭註:以不治治之,乃善治也。夫民之德小。異而大同。性之不可去者衣食,事之不可廢者耕織,此天下之所同而爲本者也。守斯道者,無爲之至,故放之而自一,非黨也,是曰天放。填填顛顚,自足而無求於外之貌,不求非望之利,止於一家而足。混芒同得,與一世澹漠焉,豈國異而家殊哉?足性而止,無吞夷之欲,故與物全而無害。德不離而民性素樸,無煩乎知欲也。聖人者,民得性之迹,非所以迹也。此云及至聖人,猶云及至其迹。聖迹旣彰,則仁義不真,禮樂離性,徒得形表而巳。有聖人則有斯弊,將若之何?殘樸爲器,毀玉爲璋,以至色爲采,聲應律,皆變朴爲華,棄本崇末,其於天素有殘廢矣。世雖貴之,而非其貴,工匠則有規矩之制,聖人則有可尚之迹也。
吕註:民復常性而不離其真,則所謂聖者不可得而見。故無欲而素樸,未始有疑也;同德而不離,未始有分也。及離乎其直,有所謂聖人者出。爲往爲義,不由乎自然,爲禮爲樂,不由乎至正,而天下始疑始分矣。殘樸爲樽,以況毀道德爲仁義;毀玉爲璋,以況離情性爲禮樂,皆多駢旁枝之道也。絶巧而返乎朴,則工匠之罪除,棄仁義而任道德,則聖人之過免矣。
疑獨註:古之神人,在宥天下,則無意於治,順民之常性,會於正命之極而巳。織而衣,耕而食,同德相親,而不偏黨。天放者,出乎自然,而非人爲也。填者,實充乎内,顛者,真顯乎外,任足之所行而不由逕,信目之所視而不入邪。禽獸草木,皆得遂性命之理,而無夭閼之患。獸可係,巢可闚,以明人無機心,則物無所憚。同居族並,人民自樂。又。惡知君子小人哉?同乎無知,非無良知也;同乎無欲,非無可欲也。始於其德不離,終於是謂素樸,民之常性得矣。蹩蘖踶跂,皆用力貌爲仁義,而不順性命之理,天下始疑矣。澶漫,樂之散,摘擗禮之偏。由仁義而有禮樂,有禮樂而性情離,此天下所以分也。夫仁義出於道德,禮樂出於性情。上古世質民淳,仁義與道德爲一,禮樂與性情不離。後世廢道德以言仁義,離性情而議禮樂,是以有曽、史之仁義,非堯、舜之仁義;有世俗之禮樂,非三代之禮樂。老子所以搥提絶滅之,在,莊子亦所不取也。殘樸爲器,工匠固不能無罪,因救弊之迹,聖人亦不能無過也。
詳道註:夫至德之世,養生不奪於嗜欲,而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,所求不出於分外,而山無蹊隧,澤無舟鿄。如是則視人如巳,視已如物,物我兼忘,内外無間,所以入獸不亂羣,入鳥不亂行也。又惡知君子小人哉?心有知而擇,腹無知而容;志有欲而動,骨無欲而立。聖人之治天下,虚其有知者,實五其無知者,故能使民同乎無知;弱其有欲者,强其無欲者,故能使民同乎無欲。無知所以德不離,無欲所以民素樸。素者性之質,言純白而不染於物也。樸者,性之全,言混成而不散於器也。老子云:見素抱樸,少
私寡欲。經曰:素朴而天下莫與之爭羙,由於民性得故也。
碧虚註:民有常性,織衣耕食,一而不黨,游於自然,貿易未興,不相往來。俗儉約而物繁滋,中無機而外無忌,素朴而民性得矣。不善爲治者,用力行仁,矜持尚義,離道以善,懷疑弗信矣。屈折爲禮,縱逸爲樂,險德以行,沖和分裂矣。犧樽六律,皆治世之法,過則爲亂,此云工匠之罪,聖人之過者,見其末敗,而推責其古今之常情也。
膚齋云:同德,謂其得衣天者同常性,前篇所謂常然也。純一而無偏黨,肆樂於自然之中,填填滿足,顛顛直視,皆形容其拙朴無心之狀。山無蹊隧,路未通也;澤無舟鿄,津未通也。萬物羣生,連屬其郷,禽獸雜居,物無害者,草木遂長,未有斧斤之禍也。覊獸而遊,攀巢而闚,人與物相忘也。如是則安有君子小人之分哉?無知無欲,純乎天理。及至聖人强行仁義,流蕩禮樂,然後心迹始分,不純一也。道德自然也。莊子以仁義爲外,故曰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固有也,莊子以禮樂爲强世,故曰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。文采亂五色,六律亂五聲,皆是用人力非自然之喻。工匠之罪,聖人之過,所以結上文也。
前論治道之弊,欲有以革去之,故此謂善治者不然。上陳至德之世,民性真淳而無所企慕,衣食足用而無求羡餘。山無蹊隧,澤無舟鿄,即民不往來,舟車無所乘之謂也。羣生連屬,草木遂長,言其生物繁茂,禽獸可覊,鳥巢可闚,言無心而與物化也。由是知鳯巢子閣,麟遊于囿,至和感召,理誠有之。如是則上無欲而下無知,德不離而民素朴,又惡有君子小人之分哉?及至後世,聖人以有爲治天下,致力於仁義,勉强爲禮樂,於是民始疑而天下始分矣。故南華以殘樸毀玉爲工匠之罪,廢道用仁,爲聖人之過。然而撲玉不毀,何以爲器?仁義不立,何以衛道?曰:天下之樸散乆矣,無患乎之器也。聖人之道散久矣,一變而爲仁義,再變而爲禮樂,三變而仁義禮樂,徒存其名,是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