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十八
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二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二
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
寓言第二

曽子再仕而心在化,曰: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,後仕三千鍾而不洎,吾心悲。弟子問于仲尼曰:若參者,可謂無所縣其罪乎?曰:旣以縣矣,夫無所縣者,可以有哀乎?彼視三釜、三千鍾,如觀雀、蚊虻相過乎前也。

郭註:縣,係也。參仕以爲親,無係禄之罪。係禄以養也。養親以適,不問其具,若能無係,則不以貴賤經懐,而平和恬暢,盡色養之宜矣。彼無係者,視榮禄若蚊蛇鳥雀之在前而過去耳,豈有哀樂於其間哉?

吕註:安時處順,哀樂不能入,古者謂是帝之縣解,則無所縣者,固不可以有哀也。死生亦大矣,而哀樂不能入,則視三釡、三千鍾,如觀雀、蚊蛇過乎前,其小大多少不足較也明矣。

疑獨註:曽子爲貧而仕,祿始及親,雖三釜而心樂,後仕三千鍾,親亡禄不及而心悲,此所以心再化也。門人以曽子能愛親而不以禄爲係累,故問仲尼。仲尼謂參之孝,愛孝也。未能忘親,則有哀樂於胷中,豈得無係累?唯無係者可以無哀,故視鍾釡如彼其輕也。言曽子未能至此。

碧虚註:心樂心悲,爲再化。孝心不必論貧冨,侍養亦豈在厚薄,而曽子言此者,猶有蓬之心也。夫然,參稱至孝,必無係禄之罪,又何有哀乎?彼視鍾釡如蚊蛇,則其係可解矣。

鬳齋口。義:弟子問曽子,此言有係累之罪否?疑其前後兩變,有悲喜也。旣已縣巳,言只此悲喜,便是有係。若無係,則外物過前,猶蚊蛇而巳,豈足悲喜乎?

古人學優則仕,志在澤民,禄以代耕,期於仰事俯育而已,豈若季世之仕者,俸禄之外,槌剥取嬴,極耳口體之養,未嘗過親庭而問焉者,有之。曽子三釡及親而樂,三千鍾不洎而心悲。其悲樂係親之存亡,非係禄之厚薄也。然而心不免於再化,門人所以有問。夫子謂參於二者之間,不能無所係累。親之存亡,係固不免,禄之厚薄,不必存懷可也,若無所係者,又豈有哀乎?彼視鍾釡猶蚊蛇耳。曽子之孝行,著乎萬世,仕禄三千鍾,則所未聞。南華寓言,亦責備賢者之意,所以勉人以孝行爲重,仕禄爲輕,親之待不待,禄之及不及,一付之於分,又何所係累哉?

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:自吾聞子之言,一年而野,二年而從,三年而通,四年而物,五年而來,六年而鬼入,七年而天成,八年而不知死,不知生,九年而大妙。生有爲,死也勸公,以其死也有自也,而生陽也無自也,而果然乎?惡乎其所適,惡乎其所不適?天有曆數,地有人據,吾惡乎求之?莫知其所終,若之何其無命也?莫知其所如,若之何其有命也?有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無鬼邪?無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有鬼耶?

郭註:野謂外權利,從謂不自專,通彼我而與物同,來者自得也。鬼入,外形骸,天成無所爲。不知死生所遇皆適,大妙則善惡同,故無往而不㝠。此言久而聞道,知天籟之然,將忽然忘,則穢累曰:去,以至於盡耳。生而有爲,則喪其生。由有爲故死,由私其生,故有爲。今所以勸公者,以其死之由於私也。夫生之陽,遂以其絶迹無爲而忽。然,獨爾,非有由也,然而果然,故無適無不適而後皆適,皆適而至也。天地皆己足,理必終,不由於知,非命如何?不知其所以然而然,謂之命,似若有意也,故又遣命之名,以明其自爾,而後命理全也。理必有應,若有神靈,理自相應,不由於故,則雖相應而無靈也。

無物,則其致虚守靜,非一朝之積也。野謂忘仁義賔禮樂,從言心之莫逆,通言心之徹物即物,物皆遊物,物皆觀矣。來則道集之謂鬼,入即鬼神來舍天成。云云,諸本皆缺。不知死,不知生,則知止乎其所不知,大妙則神。

吕註:道未始有物也,旣已爲物,而欲復於矣,妙萬物而爲言,然後能體神也。生而無爲,則不知有生,不知有死;生而有爲,而後有死,勸之以公而無私,則不知有死矣。生而有爲,死之所自,故聖人外其身而身存,以其無私,能成其私,所以勸公也。原始要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始卒若𤨔,則生陽而巳,安有所以有爲?爲亦以物情言之,其果然乎?故體道窮神者,不知有死生,惡有所適所不適?欲求之歷數人據,未始同也,又惡乎求之禍福人事之間哉?以爲無命耶,終若有所制也。以爲有命耶,求其始不可得也。以爲無鬼邪,而有以相應;以爲有鬼耶,而無以相應,是以止於所不知,而無所容心,斯得之矣。

疑獨註:野謂不文,從謂不逆,通則不礙物忘我也。來則不去,鬼入復靈。天成,與天合德。不知死生,聖也。大妙,神也。至於神而極矣。此學者入道之序。人生而有爲以累其生,則死之所由私其生,故有爲。所以勸公者,以其死之由私耳。至於命者,大同於物,公而無私,則無死矣。生陽死隂,知死生與隂陽爲一,則無矣。果然知此理,則生不足樂,死不足哀,又於何而適不適也?歷數天之象,人據地之器,人處兩間,天地之道,求之於我而巳。命者,天道,鬼者,人道。始終以天道言,相應以人道言。天人交通,隂陽性命之理備矣。寄之於有無之間而疑之,是深於知道者也。

碧虚註:野謂初心質朴,從謂不逆他情,通則徹理無礙,物則同一混成,來謂衆歸其德。鬼入,深造窅㝠,天成無爲。然不知死生,則有無一體,九年大妙,則數究純陽,神化莫測也。生而有爲,動之死地,爲有私,故勸之從公。背公者必以私死,其死豈無由哉?生者,强陽之氣無所也,汝果能至於大妙乎?大妙者,無公私生死,無適無不適,可謂至極者也。在天成象,歷數可推;在地成形,人據可知,唯我無心,孰能測之?事有有始而無終,有終而無始者,皆天命使然。相應謂前學道九驗。鬼謂靈響,有應無應,在用功之深淺,通靈之遲速也。學道雖有序,其要在乎獨化,論程則九年而悟,不出乎旦暮耳。

慮齋口義:野反朴,從,順從。通,大徹也。物如槁木死灰,來謂寂寞之中有不滅者。鬼入,納造化於胷中,天成,與天爲一也。不知死生,即無入而不自得。大妙,極玄也。自一至九,借爲節次,此事非可以歲月計也。人以生爲有生,執見自私也。以至公之理勸之,欲其知世間無不死之物,謂之死則有所自,求生之始無所自,旣始無生,安得有死?陽謂動之始,以死生之理如此言之,不知。其果然否也?適不適,猶云然不然,要極而觀,然不然,未可定也。歷數人據,果可以盡天地之理乎?世間萬事萬變,造物主之,安得謂之無命?芒芒之初,本來無物,安得謂之有命?朝暮寒暑,時至氣應,安得謂無鬼神?謙未必福,仁未必壽,安得謂有鬼神?此言造物不可知之意。

人生隨俗,凋喪失一,學道者損之又損,所以求復其初。野謂漸還質朴,從謂順人不失已。通則徹理,物則忘我,來謂人,歸之鬼入。造乎恍惚,天成合乎然不知死生,則無去無來,九年大妙,則數極造微,神化莫測矣。人能以無爲爲宗,乃可登假乎此。而世俗耽於有爲,曰:趨死地,勸之以公者,以其死由乎私也。碧虚照張君房校本,以其下有私字,絶句。私謂貴愛其生,奉養過度,本求益已,損莫甚焉,故令去之,歸乎公道也。死者因生爲有,生者從無而始爲無,自生而無私,則亦無死。天不能殺,地不能埋,汝果能若是乎?由是知無以生爲者,賢於貴生,又惡論其適不適耶?天有歷數,可推否泰,地有人據,可考治亂,吾又何從他求哉?夫自二儀分判,幾千萬年,生物而不知其終,非命何以立?禪物而不知其始,命從何而立。歷數人據,有禍福之相應,豈無鬼神主之?天道有時而難諶,人事有時而無準,則又疑其無鬼神也。此言造化精密難窺。唯其難窺,所以爲造化,但當盡人事以俟之。故向上之學,使人反究已天地之始終,一身靈物之隱顯,盡性而至於命,明鬼而極乎神,在乎力行心契,則功躋大妙,亦何待

乎九年哉。

衆罔兩問於影曰:若向也俯而今也仰,向也括而今也被髮。向也坐而今也起,向也行而今也止,何也?影曰:叟叟也,奚稍問也?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。蜩甲也,蛇蛻也,似之而非也,火與?曰,吾屯也;隂與夜,吾代也。彼吾所以有待耶,而況乎以有待者乎?彼來則我與之來,彼往則我與之往,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,强陽者又何以有問乎?

郭註:運動自爾,無所稍問爾,故不知所以甲似蜩,蛻似蛇,影似形而非形也。推而極之,則今之所謂有待者,卒至於無待,而獨化之理彰矣。直自强陽運動,相隨往來耳,無意,故不可問也。

註罔兩生於影,影外微隂非一,故曰叟叟。影之俯仰行止,隨人而巳,豈知所以哉?形之有影,猶蜩之甲、蛇之蛻,而非蜩甲、蛇蛻也。影得曰:火則屯而顯,遇隂夜則代而隱,此乃影之所待而爲影,然而無情,豈知有待耶?影之所待者火、隂、夜,而不可謂之有待,況以有待者乎?以有待者,影之所自出,即形是也。以罔兩無待,知影之無待;以影無待,知影之所出者亦無待,則不爲形所累矣。彼來往則我與之來往,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,皆非我也,又何以有問乎?疑獨註:叟叟,指衆罔兩,奚稍問,何必問也。凡屬造物者,皆有所待,而不知所以然。甲似蜩,蛻似蛇,影似形,而非蜩、蛇與形也。火有光影之所聚,隂夜無光影之所藏,此吾所以有待也,而況形又有所待乎?言待造化也。形來則我與之來,形往則我與之往,形强陽則我與之强陽,此皆由於獨化,又何足以有問乎?

碧虚註:一燈一影,十燈十影,燈影旣多,微隂益衆,詢其俯仰行止,形使然耶?影耶?其動靜有無,皆莫知所以影與微隂則有形而無礙,蜩甲蛇蛻,則有質而無性。當其未蛻,止有蛇蜩,及其巳蛻,甲皮固焉,則影也、形也,其不相因明矣。蜩也、蛇也,亦何嘗顧蛻哉?世謂形生影,影生微隂,然影之生也,聚於日火,代於隂夜,於形何有?形當明而影生,似有待也;處暗而影滅,似無待也。來往運動,雖由乎彼,應之無心,則在乎此,又安所致詰哉?

盧齋口。義叟叟蕭若隱若顯貌,稍猶率略,言予之所有,本不知其所以然。蜩巳化而甲在,蛇巳化而蛻在,蓋以形之動者比蜩、蛇,以影比蛻、甲,亦似之而非也。物遇曰:則影聚,隂夜則影代去矣。彼指形影,自謂彼豈吾所待耶?然形之動,又有所待,故曰而況乎以有待者乎!形待强陽之氣而動,我亦從之,其爲强陽者,本非形之所知,汝又何問我乎?此段與齊物論同,但添强陽之說。

凡天下之物,有形必有影,人所共知。而影外微隂曰罔兩,人多不察焉。蓋因影之蒙昧,而依附彷彿於其間,其隂參差疊出,故云衆罔兩。罔兩之於形,猶七情之於心,心不官而七情縱,則反受其攻之所待,豈罔兩可知,心之所㝠,豈七情可立哉?此論物理相生,有若因待,而或有或無,非因非待,以譬形生之始,思慮之端,亦猶是也。義極精妙,昔賢所未發。夫影生於形,非火則莫見,有若相因。影不明而罔兩多,則反遭其問。然而影也,日火雖光,非形則無,影,本於獨化也。影之於形,行止不離一身之至親者,其動靜有無,必有主宰。世人曰:用而不知,則罔兩之問,無足恠也。齊物論云:若有眞宰而不得其朕,正明此義。所謂眞宰者,即獨化之主,萬物萬形頼之以生育運動,而因待有無之所從出也。信能反而求之恍惚之間,而見曉聞和,則獨化之理明,罔兩之疑釋矣。强陽謂人稟造化之氣,能運動形體,而掉運外物者,其聚則有,其散則零,直寄焉耳。儻知獨化之主,則眞我長存,彼之聚散無足問也,況景外微隂乎?

陽子居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。至鿄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,仰天而歎曰:始以汝爲可教令不可也。陽子居不答。至舍,進盥潄巾櫛,脫屨户外,膝行而前曰:向者弟子欲請夫子,夫子行不間,是以不敢。今間矣,請問其過。老子曰:而睢睢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陽子居蹵然變容曰:敬聞命矣。其往也,舍者迎將,其家,公執席,妻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竈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

郭註:睢睢盱盱,䟦扈之貌。人將畏難而䟽逺,尊形異,故煬者避之;去其矜夸,故與之爭席。

吕註:睢盱異,則舍者迎將之召也。老子所以歎子居,形諜成光,則戸外屨滿之召也,伯昬所以去御冦,其趣一也。

疑獨註:子居,楊朱之字。進盥潄巾櫛,明其潔已;脫屨膝行,言其謙恭。睢雎盱盱,矜夸

見於外,誰與汝居也?告之以聖鎭知白守黒,故大白若辱;不滿暇,故盛德若不足。子居聞言而悟,其往也,舍者迎將有禮,避席讓竈,言其外矜,故人致敬,及聞道而去。外矜之色,故反也。舍者與之爭席,不示人

以迹,不知所以敬之也。

碧虚註:睢盱,傲慢之容。其往也,威儀盤僻,使人敬畏;其反也,視猶衆庶,使人忘我也。鬳齋云:睢盱,矜持,言物我未忘,嘗若與人同居。家公,旅邸之主,煬,炊也。避舍避竈,敬之也。爭席則不知有可敬,謂得老聃㸃化,則退然晦人,亦視之以爲常也。

睢盱異人,誰肯與汝居耶?夫行潔白者,人將汙之,故韜晦而若辱;德盛大者,人將虧之,故涵養若不足。此全身之道也。今汝反此,所以爲不可教。子居聞告,蹵然不安,容爲之變,則其心攺悔可知。故其往也,逆旅主人迎將於其家,劬公執席,妻執巾櫛,言室家通敬之。避席避竈,則衆皆駭異;及其反也,舍者爭席,則矯飾去而眞實存,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。古之人所以入獸不亂群,入鳥不亂行者,以此。

是篇以寓言標題,南華老仙渡水不濕脚之意。自揆立言旣多,恐後人殉迹成弊,故隨步隨掃其迹。其寓言重言,皆不得巳,而藉外論之。巵言如水在巵有防而不失,則其出也由中,故出而不厭。同異是非,各當其分。言出於無言,亦猶不言也。其然其可,則物情之去取耳,惡知其爲固然固可耶?是以必至於不言則齊也。

吁!世衰道微,人莫已信,不得行志當世,猶覬垂訓方來,又慮無以必後人之知,故寓於所重以取信焉。使人由寓以究其真,從徼而躋乎妙,其成功一也。至論夫子之迹,隨年化,始是卒非,當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,況欲必信於後世乎?曽子之再仕再化,心不免乎有係。而哀樂形焉,無問乎爲親爲禄也。

若夫聞言而悟,有若子游,一年而野,至於大妙,則心虚而道集,所謂寓重巵言者,皆在過化之域矣。次論命鬼之有無,形影之因待,皆明造化不可致詰之妙。人能充其造化所與,而莫之夭閼,則吾身之天地,不可測之靈物,亦猶是也。結以睢盱矜傲,人誰與居,聞命而反,舍者爭席,則耳聆心悟,在片言之頃,孰謂載道而之後世無得魚忘筌者哉?

予嘗閱東坡蘇文公莊子祠堂記,謂寓言篇末,當連列御冦篇首,而不取讓王、盜跖、說劒、漁父四篇。且二篇合一,義或可通,而四篇遭黜,無乃太甚。意其所病者,讓王條列繁而義重複,盜跖訾孔子若太過,說劒類從横之談,漁父幾詆聖之語,此所以不爲坡翁所取也。

然祠堂記中𠹉謂莊子之言,皆實予而文不予,陽擠而隂助之,則亦燭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,又何以麤迹爲嫌?竊考讓王等四篇,較之内外部若有間,然其指歸不失大本。蓋立言者不無粗精之分,抑揚之異,或門人補續,不得其淳,所以置諸雜部之末,自可意㑹,無煩多議,以啓後疑。

南華寘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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