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南華真經餘事雜録卷下
南華眞經餘事雜録下聴三
九證心戒并序,禮部尚書楊嗣復撰。
嗣復愚之至也,不知愚而所以愚,每雕訛斵弊,求多譽而自飾,曽未辯,巧捷輕曲,爲大妄之枝葉,作大愚之藪澤。但務躁進,不欲靜止。因讀莊周書,至孔聖九徴,乃泫然流涕,捫心愧意,方覺弛張不得其妙,通變不得其精,於是火集中腸,氷寒肌骨,同書紳之作戒,仰佩韋以自儆賛。味斯語,欲寡其過,乃屏繁機,操筆硯,各隨本事,妄有褒闡,雖不足發揮聖作,亦表吁嗟,尚其九徴之力也。
太行莫並其髙,溟津莫同其深。且物不能自大,因人而大之;人不能自名,因事而名之。即人可以鑒物,事可以鑒人,物當鑒而振美无斁,人當鑒而垂譽无極。其九徴之文,即鑒人者也。救必墜,扶必顛,登吉途,辯吉士,如沉痾之服良藥,昏夜之有燈燭。欣歎不盡,敢引類而侔之。
嘗聞老氏教誇黄庭神驗,讀之萬徧,必得上昇。上昇之言,誘聾俗耳。何者,眞隱之士,自保形骸,道播四支,德耕五藏,故述黄庭、内景、外景,並是修身修心之書。以時人樂其逺而不樂其近,賤其目而不賤其聞,故易於易而不易於不易;難於難而不難於不難。乃假立蘂宫,欲伸其說;虚張瓊户,使重斯言。所以同於道者,道以得之;同於德者,德以得之。以心付心以口。傳,口。其要在一讀其文,即一修其心,讀經萬徧,即耳聦目明,神清氣靈,調衛理營,六府和平,於是染妄不干,筋骸自潔同,上清之眞侣,爲出世之髙人。指名喻仙,以勵行者,未可脂。肥滿腹,營慮填胷,舍蓄是非,包藏喜怒,口念黃庭之字,心迷碧落之門。如刻規矩於氷霜,齊曲直於雲霧,有何功德而自勤哉?
於是念黄庭之人,非修黄庭之事也。此九徴之書,亦念至萬徧,隨而行之,即知正知非,辯辱辯疑,絶詐防機,百禄來依。於是節貫青松,名髙白聴三日。同,上古之君子,爲當代之令人,風格難儔,貞華獨立,未可剛愎,好犯愉虐居中,蹈虚跡危,甘佞樂拙。口。念九徴之字,身无一行可觀。如朽木强雕,難施斤斧;腐鐵雖淬,終乏光輝,徒有虚勞,而无實蹟。
夫筌者所以在魚,得魚而忘筌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慎勿失魚而空執其筌,失意而空守其言,此是讀九徵之夫,非行九徴之士也。如藥能療病,必堅服之;書能治身,必堅,行之堅之至,无不愈矣。即存身保命,力不減於黄庭;心淡體閑,道更融於内景。以其拔馳名救物之志,同深居避事之徒,彼利一身,此利多人,弘濟邈然,孔聖之道長矣。
而乃不踐倖人之迹,長親長者之車,口。出雅言,腹包至行,常能外巳,不私於身,還同飲醴味芝,便是雲行羽化。德經曰:修之身,其德乃眞。未有已不修而有眞德者也。若使敬之如神明,仰之如曰:月,一言出而千里響應,一行著而四海趨風者,此修身而得之,未有不修而得之者也。
嗣復年四十一,造次至三品,人多稱幸。凡得其如髙名厚利,唯恐不及。自六七載有拯物之願,无自拯之心。但力步煙霄,躡雲霞之路未足;上親天漢,恐雨露之恩不濃。此貪名也,非畏盈懼滿,愼終之。心也,非知進退存亡之心也。如此心未決,増負乘致寇之迫,必待人而拯巳,何力能自拯也?今者洗心滌腸,祇荷德語,晝夜慄慄,若臨深谷,必薄嗜捐華,袪情除妄,至于白首,不敢中廢。
孔子曰:凡人心難知於天。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。人者厚貌深情,不可測也。誠哉是言!有貌苦而心柔順者,有貌和而心酷烈者,有貌弱而心勁悍者,有貌剛而心懾怯者。或美其言而失信,寡其辭而好淩,近於禮而善腴,强其氣而无節。又有張君子之腹,陳小人之心,衒虎豹之文,中犬羊之質。又有外示躁撓,中實靜安,不耀巳功,隂施惠澤。又有正言馭物,直道觀人,哺糟順時,受汙舍俗。又有禮下於人,言屈於巳,顧瞻其行,心之不同,故不可悉識也。
君子以此九事觀人者,以明鏡矚顔,毫微莫隱;流光鑒物,曲直何逃。彼之進不進,此知彼也;此之退不退,彼知此也。周於所驗,巳得於心,以驗明周,故存於。目如於九徵之中,粗得一者,如蘭生一葉,誰謂无芳;桂長初條,宛然嘉木。得二三者,如漁舟入浦,不揖濁流;樵客登山,不爭俗路。得四五者,如鏌鎁之刃,利不可當;璠璵之輝,美不可並。得六七者,如金石在庭,欣逢雅韻;黼黻居篋,喜觀華章。得八九者,如驪龍出海,光透萬重;鵬翼髙搏,聲聞六合。如得其人,即傾意而鄰嚮,孰敢不勉,以副思齊之至也。
髙者附之,卑者舉之,屈者伸之,沉者浮之,德者師之,謙者友之,親者厚之,踈者禮之。能自觀也,上之,謂他人之所觀也。知上之上慕哉,知下之下懼哉。崔子玉有座右銘,諸葛亮有審心戒,所以桎梏誑妄,羈鏁滿溢。嗣復不敢類古人而創立題,目亦欲因古人而刋削是非,便以九徵心戒爲名,用繩準不遷之行。正文之下,皆嗣復述耳。時大和元年丁未歳夏四月十一,日謹題。
逺使之以觀其忠。
夫觀其忠者,當以詐明之,可知心也。何可知心矣?或詐踈之而逺於巳,言必恨;或詐抑之而屈其心,言必殘;或詐誣之而遏其美,言必犯;或詐摧之而折其芒,言必淩。又若以利沽之,行必迴,微言激之,心必動。以私私之事必易,以公公之事必難,此八者非忠也。夫君子之用心,澄淡无際,而僞以喜怒逺近之節,非理鼓動,探彼性混,必待其詞,觀其厚薄,如淬鋒以礪,剖璧憑砂,若涅而不淄,磨而不磷者,君子之道也。小人狹劣,難使大受,不知長者,以謬淘員,將虚誘實,而乃輒生愁怨,大啓禍門,言是心苖,立觀得失。省之
近使之以觀其敬。
夫觀其敬者,亦僞以是非進退之節而攻其心,即立知之矣。如近之而不失節,逺之而不失言,怒之而不失禮,樂之而不失容,不慢易,不侮人,不戯言,不輕動,入户必正顏色,出門如見大賔,處之无嫌,轉加乎驚惕;縱之謔浪,彌覺乎矜莊。不恃寵而縱横,不仗威而逞欲,此爲至敬也。如見賢若瞽,聞化如聾,好翫无慚,失容爲美,此何足以知敬也。若撻于市,又狎之則怠,爲附之則驕,澄之不清,混之必濁。而乃行无一橾,言不三思,失之於周防,皆非敬也。故君子蒙非常之遇,必慎戒,小人蒙非常之幸,必顛覆,以斯忘禮而失敬也。
煩使之以觀其能。
人之難信,自伐者多。當欲閱材,必先試驗,委之衆務,煩撓其心,佇彼不周,用審優劣。能者當靜理而必集,不搆𨻶以萌機。處有若无,居多益寡。如或因縁逞志,憑事干人,或首尾相乖,綱斷絕令,十全之略,有始而无終;必就之功,巳舉而復墜,是非亂啓耳,目不知所從。䇿用交生,方寸不能所守,旣無曉暢,爲事所昏,煩極成憂,沈迷若醉,不赴程則顚倒心魂,自是疲羸何以能也?如救弊若不足,理劇似閑暇,居衆美而无衒,葺多陋而非殘,功成益謙,政大轉謹,不求虚譽而進巳,不惑邪謀以害公,即理煩之要也。
卒問之以觀其智,
意所不思,卒承顧問,辯說合理,是其智也。詩云:旣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如辯而不思,何以謂聴三六之明?對而忘禮,何以謂之智?夫能應卒然之問者,變通也。且困而能通,窮則思變,亦君子之道也。所謂觀其發而知其人之智,在審慎而言不輕發也。唯通變之時,能不憑姧飾妄,抱曲持邪,辭切而理明,道直而慮逺者,大智
也。如或因言立意,驟成損益之階,乗便爲謀,輒啓驕盈之漸,此鄙下也,何足言智。夫水之於人也,壅之即止,決之即流,其要在固陽防,愼汎溢也。人言若水口。是隄防,豈得不思溢而成害?欲言當審之。
急期之以觀其信。
緩則易從,急則難守,能難是其信也。夫信者,爲百行之紀綱,作萬靈之鈐鍵,苟或差忒,必能為妖。何者?三光運之而无極,四序行之而不言,此天之信也。順髙卑而育物,隨深淺次生成,此地之信也。表聖功而五色,荷禎瑞以重輪,此是日之信也。似鏡之輝纔隱,如鉤之魄復圓,此月之信也。弃兵食而作戒,覩輗軏以存誠,此人之信也。且天之失信,寒暑違;地之失信萬物衰;兩曜失信,光明虧;人之失信,德无歸。夫君子之言,信而有徴,故怨咎逺於其身也。小人之言,僣而无徴,故不可信也,寧逃於怨咎哉?夫如是,孰能救歟?
委之以財,觀其仁;
託之厚利,潜觀其心,欺詐不生,是其仁也。夫鑒明者,塵垢之不汙,神清者,嗜欲之不誤。如貴德尚義,其鑒必明;好禮親賢,其塵不雜。自然貞白似玉,光潔如氷,何垢染之能侵,豈貪嗜之見黷。立我牆仭,物莫之倫,此君子也。夫事有隨時從容之說,不可膠柱而禦之。但以止足爲心,取必有義,且有義之取,人不猒之。小人谿壑爲心,取必無義,且無義之取,人必讟之。語曰:克巳復禮爲仁。蓋檢束於心也。夫臨財不奪其志,可近於克已;見利不易於行,可近於復禮。夫美色者隳端士之操;美利者壞正人之心。戒哉!
告之以危,觀其節;
陳之急切,告以憂危,執中且堅,持正不拔者,節也。君子臨難元苟免,以美其節,義也。若无義之生而易於死,敗節之存而易其亡,所以殺人以自生,亡人以自活,君子不爲也。夫仁者有勇,義在其中;小人有勇,禍在其中。君子困不忘禮,危不變節,小人困則易性,危則敗正。且正之一敗,如順險之投暴浪,臨巔之躍飛九,同巳震之迅雷,類絶弦之激矢。往不可復,收之亦難。愼慮精思,則免終身之恨;喜居悲後,能全大節之名。語曰:臨大節而不可奪。君子,人也。小人无逺略,懼禍迫己,而苟全其身,乃不能保其節也。
醉之以酒,觀其則
聴三。
狂。藥雖多詞,轉護敬於未醉,是其則也。所以三爵知止,百拜酬賔,自无側弁之乖,絶有倒載之恨,蓋所以逃酒禍也。夫酒之於人也,少則氣和,多則神亂,張澁滯之口,攄端靜之心,醜言發而聲氣彌髙,戾行彰而風威轉大。是非蜂起,奮袂攘襟,從惡如流,不知所執。爭蹈水火,寧思醉後之慙,力赴猖狂,莫救醒前之患。此狂瞽之人,甘爲所陷,自貽伊戚,不足傷也。如樽爼羅列,盃盂亂飛,德度儼然,清規肅物,有敬色而自檢无怠顔。以觸人者,省分而就歡,量器而接宴,懼失則也。語曰:唯酒无量,不及亂。聖人猶深戒之。
雜之以處,觀其色
不檢婦人,詐爲參雜,觀其笑語,知好色也。夫脩眉艶質,嬋娟麗姿,臉奪芙蕖之紅,顔侵氷雪之白。頂垂金雀,腰佩琅玗,動巫峽之明眸,啓洛神之皓齒。啼堪駐馬,笑可傾城,節夫爲之動容,貞士見之迴顧。香風引媚,心敞恍以不安;曰:照鉛華,思盤桓而失所,況流俗之人乎!其有能輕滓穢,屏是妖妍,懷器不造心靈,塵性,莫能强誘。恥讀桑中之詠,悲看行露之詩。夜秉燭以避嫌,晝低聲而入户。動不累於已,處无汙其心。閫閾清閑,德範沖粹,聽言同其骨肉,目送類其仇讎。能以好色之心,好賢即善,時人當戒哉。
後序
古者言之不出,恥躬之不逮也。嗣。復淺鈍極矣,亦喜挹此說。今者謬爲纂釋,倍感於心。雖有是言,實无斯行。曰:省其說,讀而攺之。其達者恐我行不及言,必憂迷者喜我行不及言。必笑。丈夫旣有言也,豈敢中道而廢?當不使相笑者笑,相憂者憂,必有年矣。知余者,表余心矣。不知余者,曷敢言志,當自省惕而行之。
南華真經餘事雜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