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四
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七

禍九

廬陵竹峯羅勉道述,

門人彭祥㸃校。

外篇

至樂

天下有至樂,無有哉!有可以活身者,無有哉。今奚爲奚據,奚避奚處,奚就奚去,奚樂奚惡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貴壽善也;所樂者身安,厚味美服、好色、音聲也;所下者,貧賤夭惡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。若不得者,則大憂以懼,其爲形也亦愚哉!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得盡用,其爲形也亦外矣。夫貴者,夜以繼思慮善否,其爲形也亦䟽矣。人之生也,與憂俱生,壽者惛惛,音昏。久憂不死,何之苦也?其爲形也亦逺矣。烈士爲天下,見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吾未知善之誠善邪?誠不善邪?若以爲善矣,不足活身;以爲不善矣,足以活人。故曰:忠諌不聽,蹲循勿爭,

低蹲而順循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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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,不爭名亦不成,誠有善無有哉?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,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?果不樂邪?吾觀夫俗之所樂,舉摩趣者

樂舉羣趣四字相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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誣誣音鏗。然如將不得巳,而皆曰樂者,吾未之樂也,亦未知不樂也,果有樂無有哉?吾以無爲誠樂矣,又俗之所大苦也。故曰:至樂無樂,至譽無譽。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。雖然,無爲可以定是非,至樂活身,唯無爲幾存。請甞試言之,天無爲以之清,地無爲以之寧,故兩無爲相合,萬物皆化。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,易乎芒乎而無有象乎。萬物職職,皆從無爲殖。故曰天地無爲也,而無不爲也。人也孰能得無爲哉?

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,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與人居長,子老,身死,不哭亦足矣,又鼔盆而歌,不亦甚乎?莊子曰:不然,是其始死也,我獨何能無槩慨同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,非徒無生也,而本無形,非徒無形也,而本無氣。雜乎芒芴之間,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,今又變而之死,是相與爲春秋冬夏,四時行也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,而我噭噭音呌。然隨而哭之,自以爲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

支離叔與滑音。介叔觀於冥伯之丘,崐崘之墟,黄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蹶蹶然惡之。支離叔曰:子惡之乎?滑介叔曰:亡音无。予何惡?生者,假借也,假之而生,生者,塵垢也。死生爲晝夜,且吾與子觀化,而化及我,我又何惡焉?

冥伯,死者之稱,猶文選所稱冥漠君。冥伯之丘,死人墓也。其墓在頗淪之墟。崐崘者,曽經黄帝之所休息。崐崘有五城十二樓,神仙所居。黄帝乃古者得道升仙之帝。感慨追憶,言此人居神仙之境,而不能如黄帝學仙以至死也。柳者,障柩之柳。人:牆置翣。注:牆,柳衣也。正義曰:牆之障柩,猶垣墻障家,故謂障柩之物爲牆。牆即柳也。縫人注:柳,聚也,諸飾所聚。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,墟墓之間,意想所致,倏有障柩之柳,出於左手所肘處,不祥之徴,殆將死矣,故其意蹶蹶然驚動而惡之。支離叔既惡之,又問滑介叔曰:汝惡之乎?介叔曰:無,予何惡之有?生者,假借而巳,所謂四大假合是也。既假之而生,則不過如塵垢之集耳,何足控搏?遂言死生猶晝夜,乃理之常,不足驚懼。生者,假借也,又是論人生死之生,不必粘上生其左肘之生字。且吾與子觀化,而化及於我,化,死也。孟子曰:比化者,無使土親膚。言吾與子適墓,觀人之死,而覩此不祥,死將及於我。人有死,則我亦必有死,我又何惡焉?或以柳爲楊柳,殊與此章文義不相貫。

莊子之楚,見空髑音獨。髏,音樓。苦堯切。然有形,檄音。以馬捶,因而問之曰:夫子貪生失理而爲

此乎?將子有亡國之事,斧鉞之誅而爲此乎?將子有不善之行,愧遺父母妻子之醜,而爲此乎?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爲此乎?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?於是語卒,援髑髏枕去聲。而卧。夜半,髑髏見夢曰:子之談者似辯士,諸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,死則無此矣。子欲聞死之說乎?莊子曰:然。髑髏曰:死無君於上,無臣於下,亦無四時之事,從然以天地爲春秋,雖南面王樂,不能過也。莊子不信,曰:吾使司命復生子形,爲子骨肉肌膚,反子父母妻子,閭里知禍九識,子欲之乎?髑髏深臏蹙頞曰:吾安能棄南面王樂,而復爲人間之勞乎?

顔淵東之齊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下席而問曰:小子敢問,囬東之齊,夫子有憂色,何邪?孔子曰:善哉汝問!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,曰:褚小者不可以懷大,綆短者不可以汲深。夫若是者,以爲命有所成,而形有所適也。夫不可損益,吾恐回與齊侯言堯、舜、黄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、神農之言。彼將内求於已而不得,不得則惑,人惑則死。且汝獨不聞邪?昔者海鳥止於魯郊,魯俟御音迓。而觴之于廟,奏九韶以爲樂,具大牢以爲膳,鳥乃眩視憂悲,不敢食一臠,不敢飮一杯三曰:而死。此以已養養鳥也,非以鳥養養鳥也。夫以鳥養鳥者,宜栖之深林,遊之壇陸,浮之江湖,食之鰌鮒,隨行列而止,委蛇而處。彼唯人言之惡聞,奚以夫譊音呶。爲乎?咸池、九韶之樂,張之洞庭之野,鳥聞之而飛,獸聞之而走,魚聞之而下入。人卒聞之,相與還而觀之。魚處水而生,人處水而死,彼必相與異其好惡,故異也。故先聖不一其能,不同其事,名止於實,義設於適,是之謂條達而福持。

列子行,句。食於道,從

列子從字下有者字,指字下有顧謂弟子百豐字曰:

見百歳髑髏,攘蓬而指之曰:唯予與汝知,而未甞死,未甞生也。若果養乎?列子作過養。予果歡乎?種有幾?得水則爲斷,當作闥,與絶同。得水土之際,則爲鼃螾之衣。生於陵屯,徒䰟切。則爲陵舄,陵舄得鬱棲,則爲烏足。烏足之根爲蠐螬,其葉爲胡蝶。胡蝶,胥也,化而爲蟲,生於竈下,其狀若脫,其名爲鴝掇。鴝掇千爲鳥,其名爲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沫爲斯彌,斯彌爲食醯,頥輅生乎食醯,黄軌生乎九猷,稀芮生乎腐蠸。羊。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

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

生則有待於養,死則無累,故懽以爲汝未甞死,我未甞生,則安知汝不爲養,而我不爲懽乎?種有幾以下,不可盡曉,姑摭其可解者。𢇍古文絶字。地至於水則絶矣,而亦有物生焉,得水土交接之際,則爲鼃螾之衣。鼃蠙之衣,水舄也。生於水者爲水舄,即詩所謂言采其藚。鼃與蚌依其下以爲衣焉。生於陵屯,則爲陵舄,即詩所謂芣苡。俗

云車前草。一物而有水陸之異也。食醯,蠛懞也。青寧,竹根蟲也。萬載有老人言,曽見一蟲可五寸長,其後尚有寸許,是竹根未變,得非所謂青寧者乎?余寓安郷,親見燈下一白蛾投燈,忽尾後一箇復一箇,非出

孕育,乃是虚空幻化。又見洞庭湖中有明山,山頂有禹廟,崦多人家,每嵗季春,鴿鶉充斥廟宇及人家以竹帚撲取,醃以爲酢,商人先期予直,及期徵收,有未變尚存一半鼠形者,即月令所謂田鼠化爲鴽也。以此觀,天地間變化何限,未可以耳目所不及疑之。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,何異釋氏輪迴之說。但釋氏說得拘,謂生前作惡,則死後或變爲狗馬,業盡又變爲人,有何證據?莊子却說得活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夫機者,氣之動處。出於機者,生也;入於機者,死也。盈天地間,只是隂陽二氣,化生萬物。死則陽氣歸天,隂氣歸地,此氣不出天地間,明曰:復生人物仍前,只是隂陽二氣爲之。但不可把巳死之馬爲方生之人,巳死之人爲方生之馬耳。朱子語録:張横渠說形潰反原,以爲人生得此箇物事,既死此箇物事,却復歸大原本去,又别從裏面抽出來生人,最爲明白。若如釋氏說,則天地間須分幾萬萬團氣,各自輪迴生滅,纏來纏去,何有了期,成甚造化?筆談云:延州人至今謂虎豹爲程,蓋言蟲也。
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七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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