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新傳
南華真經新傳卷之一。






南華眞經新傳序惡一王元澤待制莊子舊無完解,其見傳於世者止數千言而已。元豐中,始得完本於西蜀陳襄氏之家。其間意義淵深,言辭典約,向之無說者悉皆全備焉。予是時銳意科舉,思欲獨善,遂藏篋笥,蓋有歲年。前一曰:賔友謂予曰:方今朝廷復以經術造士,欲使天下皆知性命道德之所歸,而莊子之書,實載斯道,而王氏又嘗發明奧義,深解妙㫖,計其爲書,豈無意於傳示天下後世哉?今子既得王氏之說,反以祕而不傳,則使莊氏之㫖終亦晦而不顯也。與其獨善於一身,曷若共傳於天下與示後世乎?予敬聞其說,乃以其書親加校對,以授於崔氏之書肆,使命工刋行焉。丙子歲季冬望曰序。
世之讀莊子之書者,不知莊子爲書之意,而反以爲虚怪髙闊之論。豈知莊子患拘近之士不知道之始終,而故爲書而言道之盡矣。夫道不可盡也,而莊子盡之,非得巳焉者也,蓋亦矯當時之枉,而歸之於正。
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一,
宋王八弔傳
内篇
逍遥遊篇:
北㝠有魚,其名爲鯤。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,
故不得不髙其言而盡於道。道之盡則入於妙,豈淺見之士得知之?宜乎見非其書也。吾甚傷不知莊子之意,故因其書而解焉
也。化而爲鳥,其名爲鵰。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,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㝠。南㝠者,天池也。
夫道無方也,無物也,寂然㝠運,而無形器之累,惟至人體之而無我,無我則無心,無惡。心則不物於物,而放於自得之場而遊乎。混茫之庭,其所以爲逍遥也。至于鯤鵰,潜則在於北,飛則徙於南,上以九萬,息以六月。蜩覺則飛不過榆枋,而不至則控于地,此皆有方有物也。有方有物,則造化之所制,隂陽之所拘,不免形器之累,豈得謂之逍遥乎?郭象謂物任其性,事稱其能,各當其任,逍遥一也。是知物之外守,而未爲知莊子言逍遥之趣也。
齊諧者,志怪者也。
莊子之言,同彼我,一小大也。故同彼我者不得不齊,一小大者不得不和,此所以製齊諧之名也。夫齊者,齊其所不齊,諧者諧其所不諧。鯤、鵰爲大,而斥鷃爲小,鯤鵬矜大之在我而小之在彼;斥鷃悲小之在我而大之在彼,則不齊不諧也。惟能達觀,則均爲物爾,均爲物,則安有彼我小大之殊乎?此所以極於齊諧也,故曰齊諧。然鯤、鵬非有,而寓言之,故曰志怪也。
諧之言曰:鵰之徙於南㝠也,水擊三千里,摶惡。扶摇而上者九萬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
鵬雖大也,飛不出乎九萬,息必以乎六月,拘於隂陽之𢿙,而非所以爲逍遥也。
野馬也,塵埃也。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
鵬之飛也,必待於野馬,塵埃之相吹也,無野馬塵埃,則大翼不能舉。此所以明物雖大,必有待而後行,非自然而然也,雖大不能免於累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逺而無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,亦若是則巳矣。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負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幻堂之上,則芥爲之舟,置杯焉,則膠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今培風,背負青天而莫之。夭閼者,而後乃今將圖南。蜩與覺鳩笑之曰:我決起而飛,搶榆枋,時則不至,而控於地而巳矣,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?適莽蒼者,三餐而反,腹猶果然。適百里者宿春糧,適千里者三月聚糧,
適逺者聚糧多,適近者聚糧少,此自然之理也。故鯤、鵬之大,則飛必九萬里,蜩、覺之小,則飛不過榆枋,亦自然之理也。但能明其至理,而不以多少小大爲累,則亦自足也。
之二蟲又何知?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?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㝠靈者,以五百歲爲春,五百歲爲秋;上古有大樁者,以八千歲爲春,八千歲爲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衆人匹之,不亦悲乎!
惡。天下之人物,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,故朝菌不如蟪蛄,㝠靈不如大椿,殤子不如彭祖,明矣。然由其無小無大、不生不死之理而觀之,則均爲有形之累,焉有不及不如於其間乎?非天下之達觀者,孰能與於此?
湯之問𣗥也,是巳。窮髮之北,有㝠海者,天池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未有知其脩者,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,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雲,摶扶揺羊角而上者九萬里,絶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。且適南㝠也。斥鷃笑之曰: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仞,而下翺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,而彼且奚適也?此小大之辯也。
鯤、鵬之圖南,斥鷃笑之,斥鷃之騰躍自以爲足矣,此小大之不同也,故曰此小大之辯也。然鯤、鵬、斥鷃各有其體,所以不逍遥爾。夫逍遥者,豈復離乎本體哉?但能各㝠。其極均爲逍遥,累乎其體,則均爲困苦。故逍遙之與困苦,特在其了。與不了。之間爾。惡五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郷,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,
道之於物,無所復分,人之由道,宜各自足,故一官、一郷、一君一國之殊,能忘小大之分,而自適亦足以免其累也。宋榮子豈可笑乎?然榮子之笑之者,笑其有所分別也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竟,斯巳矣,彼其於世,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
舉世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非之而不加沮者,此淮南所謂自信不爲訕譽遷也。夫自信者,重内而輕外,自榮而忘辱,不失本心,而汎然逍遥矣。故曰定乎内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,斯巳矣。斯巳矣者,盡性之言也。盡性則人道畢而未至命,故曰有未樹。
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曰: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。
鯤之化爲鵬也,憑野馬塵埃而舉;列子之爲至人也,御風而後行,此皆有所待也。有所待,則其於逍遥也未盡乎幽妙。
若夫乗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?
夫乗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無窮者,此聖人之所能也。夫聖人盡道之無,入神之妙,與物不迕,惟變所適。其所徃則不疾而速,其所來則不行而至,圎通周流,無所滯礙,了然逍遥,而豈有所待,故曰彼且嗚呼待哉!此莊子之所謂逍遙,而佛氏之所謂身徧法界,自非聖智之所達,孰可與於此矣。
故曰:至人無巳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至人知道,内㝠諸心,汎然自得而不累於物,故曰無巳。神人盡道,無有所屈,成遂萬物,而妙用深藏,故曰無功。聖人體道,寂寞無爲,神化蕩蕩而了不可測,故曰無名。
堯讓天下於許由,
老子曰: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。堯以既治而讓天下於許由,所謂得天之道也。得天之道,則與天爲徒矣。
曰:曰: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?時雨降矣,而猶浸灌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?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猶尸之。
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聖則吉凶與民同患,而神則不與聖人同憂。堯之初治天下也,則天之大而化於民,其憂樂與天下共,所謂有爲之時也。及其化極而至于變,則鼓舞萬物而不知其所然,所謂無爲之時也。無爲出於有爲,而無爲之至,則入神矣。夫聖人之功,待神以立,而功既極神,則固宜全神,此堯之所以讓天下也。夫功既極神而不能反,則神之所以虧矣,此堯之所以有爝火浸灌之喻也。吾自視缺然,請致天下。
老子曰:大成若缺,大成者,不自成也,故若缺。堯之自視缺然者,所謂不自成也。
許由曰:子治天下,天下既巳治也,而我猶代子,吾將爲名乎?名者,實之賔也,吾將爲賔乎?許由,古之無爲者。夫既無爲,則豈有心於天下?此所以不代於堯也。夫有爲無爲,均是至妙,無所分别。如必以有爲爲少,而無爲爲至,則失其所以無爲,而名實交起,賔主相分,大道判矣。故許由所以辭之以賔主之說也。
鷦鷯巢於深林,不過一枝,偃鼠飲河,不過滿腹。
鷦鷯巢林,不過一枝,偃䑕飮河,不過滿腹,斯皆能任其極,各爲至當。此明有爲雖小,但能無累乎心,則亦天下之至妙,不必羡無爲之大也。以此而觀,許由豈有心於天下乎?
歸休乎君,予無所用天下爲。聖人之功,待神以立。功極於神,則不與聖人同憂,不與聖人同憂,則豈以天下而爲事?故曰歸休乎君,無所用天下爲。
庖人雖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爼而代之矣。
物各有分,分各有守。庖人以宰割爲功,而尸祝以清淨爲職,是各極於分守也。庖人或不治庖,而尸。祝豈敢越職而代之?代之惡。則亂其分守也,分守亂,則豈免於累乎?故堯極於神,而許由豈敢越分而代之,代之則不免於累也。不免於累,則不足爲逍遥,此許由所以以庖祝而自況也。
肩吾問於連叔曰:吾聞言於接輿,大而無當。

徃而不反,吾驚怖其言,猶河漢而無極也,大有徑庭,不近人情焉。連叔曰:其言謂何哉?曰: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膚若冰雪,綽約若處子,不食五榖,吸風飲露,乗雲氣,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,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連叔曰:然,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,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。豈唯形骸有聾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將磅礴萬物以爲一世,蘄乎亂,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,物莫之傷。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,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,是其塵垢粃糠,將猶陶鑄堯、舜者也,孰肯以物爲事?
肩吾者,任我也。連叔者,不通不行,而非物之長者也。接輿者,緜緜若存,而又有所容惡。者也。此莊子寄言於三人,而以明道之極致也。故道至於此,則不可以言言,不可識識,而又非世俗之所能知也。姑射在北海之中,此歸根之意也;汾水在中國之東北,此復命之意也。乗雲氣取其虚,御飛龍取其變,遊四海之外,取不入於形器。時女取應而不倡,此皆所以明道之極致也。夫道極致則妙,妙則神,神則無爲而巳。故堯極于無爲而忘天下,是以讓於許由也。故曰徃見四子,而窅然䘮天下。此莊子寓言道之盡,而非淺見之士可得而知也。
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,越人斷髮文身,無所用之。堯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徃見四子,藐姑射之山、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。
堯之所以君天下,而無心於天下,由宋人。

資章甫而適諸越,而越人斷髮文身,無所用而巳。
惠子謂莊子曰:魏王貽我大瓠之種,我樹之,成而實五石,以盛水漿,其堅不能自舉也。剖之以爲瓢,則瓠落無所容。非不枵然大也,吾爲其無用而掊之。莊子曰: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。
物各有體,體各有用用,適其材則爲妙用矣。故惠子得大瓠而爲無用,是拙於適材之妙用矣。拙於適材之妙用者,由心之未能直達也。故曰夫子由有蓬之心也。夫
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,世世以洴澼絖爲事。客聞之,請買其方百金,聚族而謀曰:我世世爲洴澼絖,不過數金,今一朝而鬻技,百金,請與之。客得之,以說吳王。越有難,吳王使之將,冬與越人水戰,大敗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龜手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於併澼絖,則所用之異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慮以爲大樽,而浮乎江湖,而憂其瓠落無所容,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。夫
不龜手之藥,或用而爲洴澼絖,或用而得裂地之封。此明物雖一,而用適其材,則各
内有所當而免疑累。此窮理盡性之意也。
惠子謂莊子曰:吾有大樹,人謂之樗。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䂓矩。立之塗,匠者不顧。今子之言,大而無用,衆所同去也。莊子曰:獨不見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。東西跳鿄,不避髙下,中於機辟,死於罔𮊁。今夫燦牛,其大若垂天之雲,此能爲大矣,而不能執䑕。今子有大樹,患其無用,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郷廣莫之野。彷徨乎無爲其側,逍遥乎寢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無害者。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?
夫道無小大,所以爲小大之本;體無所用,所以爲衆用之祖。惟聖人全性命之根本,而體道以爲用,故以大樗況之也。樗者深其根而枝葉生;命者,固其本而萬事起。惟能深根固本而不以小大内外爲累,則逍遥矣。無何有之郷,言虚無;廣莫之野,言所大。狸狌衆牛,言用之不同,而均有於困苦。彷徨言其動,寢卧言其靜,不夭斤斧,物而無害者,言不與物迕,而物莫能傷。此莊子言逍遥之極致,而處之於篇終也。
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