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

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二

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二

積二

宋王元澤傳

庚桑楚篇

夫能逹於至道之妙者,則處無爲,任自然,不期於化而物自化,此庚桑子之若是矣。莊子因而作庚桑楚之篇。

老聃之役,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壘之山。其臣之畫然,知者去之;其妾之挈然,仁者逺之。擁腫之與居,鞅掌之爲使。居三年,畏壘大穰。畏壘之民相與言曰:庚桑子之始來,吾洒然異之。今吾計之而不足,嵗計之而有餘,庶幾其聖人乎!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庚桑子聞之,南面而不釋。

夫老子之道,以真空爲體,以妙有爲用,非至人孰能心得之?庚桑子可謂至人,而能達真空妙有之趣也,故曰偏得老聃之道。夫得於真空則至虚也;逹於妙有則至靜也。虚靜無爲,則與天地同其流,隂陽同其和,不迕於物而所居皆化,此畏壘所以大穰也。然而至人非求異於人,而人所以自異之,此畏壘之民所謂自異於庚桑子也。爲而不恃,功成不居,見寵而驚,聞譽而懼,此畏壘之民以豐穰,由庚桑子之所致,欲以尸祝社稷而尊事之,楚所以聞而不懌也。

然弟子異之。庚桑子曰:弟子何異於予?夫春氣發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萬寳成。夫春與秋,豈無得而然哉?天道巳行矣。吾聞至人尸居𤨔堵之室,而百姓倡狂,不知所如徃。今以畏壘之細民,而竊竊焉欲爼豆予于賢人之間,我其杓之人邪?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。

夫至人藏天真,忘天機,黜聦明,棄智慮,然忘其所爲而任自然,故曰尸居𤨔堵之室也。然而至人所居如此也,不與物接,而物亦不知其所然也,故曰百姓猖狂,不知所如徃。

弟子曰:不然。夫尋常之溝,巨魚無所還其體,而鯢鰌爲之制;步仭之丘陵,巨獸無所隱其軀,而孽狐爲之祥。且夫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,自古堯、舜以然,而況畏壘之民乎?夫子亦聽矣。庚桑子曰:小子來!夫函車之獸,介而離山,則不免于罔罟之患;吞舟之魚,碭而失水,則蟻能苦之。故鳥獸不厭髙,魚鼈不厭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,蔵其身也,不厭深耿而巳矣。且夫二子者,又何足以稱揚哉?是其於辯也,將妄鑿垣墻而殖逢蒿也。簡髪而櫛,數米而炊,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!舉賢則民相軋,任知則民相盜。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,民之於利甚勤。子有殺父,臣有殺君,正晝爲盜,穴阫。吾語汝,大亂之本,必生於堯、舜之間,其末存乎千世之後,千世之後,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。

魚,隂類也;獸,陽物也。隂隱而陽顯,此物理然也。庚桑子之弟子言巨魚巨獸,而告庚桑子,所以明其隱顯之理也。然隱者自隱,顯者顯,各守其極,則不致於累。儻隱過其極,則爲顯所制,顯過其極,則爲隱所拘,此亦勢之自然也。故庚桑子所以答以獸離山而罔𮊁制,魚失水而螻蟻苦,以其失隱顯之異也,豈若各守其極,而退藏於深眇乎?以此見至人能冥其極,而所以全身也。

南榮趎蹵然正坐曰:若趎之年者巳長矣,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?庚桑子曰:全汝形抱。汝生,無使汝思慮營營,若此三年,則可以及此言也。南榮𧺷曰:目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盲者不能自見;耳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聾者不能聞。心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狂者不能得。形之與形,亦辟矣,而物或間之邪?欲相求而不能相得。今謂趎曰:全汝形,抱汝生,勿使汝思慮營營,銖勉聞道,達耳矣。庚桑子曰:辭盡矣。曰:奔蜂不能化藿蠋,越雞不能伏鵠卵,魯雞固能矣。雞之與雞,其德非不同也,有能與不能者,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,不足以化子,子胡不南見老子?南榮趎贏糧七曰七夜,至老子之所。老子曰:子自楚之所來乎?南榮趎曰:唯。老子曰:子何與人皆來之衆也?南榮𧺷懼然顧其後。老子曰:子不知吾所謂乎?南榮趎俯而慙,仰而歎曰:今者吾忘吾答,因失吾問。老子曰:何謂也?南榮趎曰:不知乎?人謂我朱愚,知乎反愁我軀;不仁則害人,仁則反愁我身;不義則傷彼,義則反愁我巳。我安逃此而可?此三言者,銖之所患也,願因楚而問之。老子曰:向吾見若眉睫之間,吾因以得汝矣。今汝又言而信之,若規規然,若喪父母,掲竿而求諸海也。汝亡人哉!惘惘乎!汝欲反汝情性,而無由入,可憐哉!南榮𧺷請入就舍,召其所好,去其所惡。十愁復見老子。老子曰:汝洒濯孰哉?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。

全汝形者,所謂不虧其形也。抱汝生者,所謂善攝生者也。無使汝思慮營營者,所謂無心於物也。三者非至人不能具之矣。

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,將内揵,内韄者不可。繆而捉,將外揵。外内韄者,道德不能持,而況放道而行者乎?南榮株曰:里人有病,里人問之,病者能言其病,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。若銖之聞大道,譬猶飲藥以加病也。

大耳,外也,心智,内也。耳用於外,則心智蕩於内;心智蕩於内,則耳用於外。用於外者,雖爲有得,而心智從而難制也。故曰外韄者不可繁而捉,將内揵;蕩於内者,亦爲有得,而耳從而難閉也。故曰内韄者不可繆而捉,將外揵。内外惑於所得而不能制,其於道德難存矣。故曰外内護者,道德不能持。此皆有我之累也。惟至人無我,而外遺於耳,内忘於心智,入於真空得之域,而古以固存。此老子諭南榮趎以至人之道也。

銖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。老子曰:衛生之經,能抱一乎?能勿失乎?能無卜噬而知吉凶乎?能止乎,能巳乎?能舍諸人而求諸巳乎?能翛然乎?能侗然乎?能兒子乎?兒子終曰:嘷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。終握而手不挸,共其德也。曰:視而不瞑,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爲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,是衛生之經巳。南榮趎曰:然則是至人之德巳乎?曰:非也。是乃所謂水解凍釋者。

衛生者,衛全其生也。能衛全其生,則生所以常存,故曰衛生之經也。夫全生之道,必先無搖汝精也,故曰能抱一乎。無揺其精,得也,故曰能勿失乎。得則能明禍福也,故曰能無卜。筮而知吉凶乎。明於禍福,則不役於物也,故曰能止乎。不役於物了。逹也,故曰能巳乎。了達則忘彼而全形也,故曰能舍諸人而求已乎。形全則死。生聚散不能爲累於胷中,所以復歸於嬰兒也,故曰能翛然乎?能侗然乎?能嬰兒乎?復歸於嬰兒,則聲雖發而專氣致柔也,故曰兒子終嘷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。手雖握而非爲有得也,故曰終日握而手不挸。共其德也。雖視而非用其明也,故曰終視而目不演。偏在外也。足雖行而非有所逐也,故曰行不知所之;身雖止而非有所作也,故曰居不知所爲。與物齊諧而同其流,此所謂全生之道也,故曰與物委蛇而同其波。是衛生之經也。

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,而交樂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攖,不相與爲怪,不相與爲謀,不相與爲事,翛然而徃,侗然而來,是謂衛生之經巳。曰:然則是至乎?曰:未也。吾固告汝曰:能兒子乎?兒子動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,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,禍福無有,惡有人災也。

夫至人者,與物爲一,而不異於人,食其所食而樂其所樂,虚心善應,而事莫能累;無意於物,而怪何能動,何思何慮,而豈有其謀,無心無爲而非有於事,徃來無礙,而在圓通,此至人全生常存之道也,故曰是衛生之經巳。

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發乎天光者,人見其人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恒。有恒者,人舍之,天𦔳之。人之所舍,謂之天民,天之所𦔳,謂之天子。

夫至人復歸於嬰兒,則精全而神王也,志積。廣而氣充也。精全神王,則與天爲一,志廣氣充,則其明自照,故曰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宇者,精神志氣之所宅也。至人之精神志氣,豈有移易乎?故曰泰定也。以其泰定,然明照,所以謂之天光。

學者,學其所不能學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辯者,辯其所不能辯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。若有不即是者,天鈞敗之。備物以將形,蔵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達彼。若是而萬惡至者,皆天也,而非人也。不足以滑成,不可内於靈臺。靈䑓者,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。不見其誠巳而發,每發而不當業,入而不舍,每更爲失。爲不善乎顯明之中者,人得而誅之;爲不善乎幽間之中者,鬼得而誅之。明乎人,明乎鬼者,然後能獨行。劵内者行乎無名,劵外者志乎期費。行乎無名者,唯庸有光;志乎期費者,唯賈人也。人見其跂,猶之魁然。

全生之道,學者不能學之也,行諸不能行之也;辯者不能辯之也,智者不能知之也。惟絕學忘行,去辯喪智,任於然則得之也。故曰:學者,學其所不能學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辯者,辯其所不能辯也。知止乎所不能知至矣。不能如此,而强欲求爲之,則不惟傷生,而然之性命亦喪矣。故曰:若有不即是者,天鈞敗之。

與物窮者,物入焉;與物且者,其身之不能容焉。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,無親者寍人。兵莫憯于志,鏌鎁爲下。寇莫大於隂陽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,非隂陽賊之心則使之也。道通,其分也,其成也,毀也。所惡乎分者,其分也以備;所以惡乎備者,其有以備。故出而不反,見其鬼,出而得,是謂得死。滅而有實,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。

夫全生之道,必先虚心,心虚則足以有容矣。有容則物來而不拒,不虚則不能容於物,不能容於物,則不能容於身,不能容於身,則豈足以容他人乎?故曰:與物且者,其身之不能容,焉能容人?夫不能容人,則分彼我也。彼我分,則人䟽而不依,而人人爾。故曰不能容人者無親,無親者盡人。此不能内虚其心也。故心既不虚,則志帥妄行,而戕害其性命,所以愈於利器矣。故曰:兵莫憯于志,鏌鎁爲下。志帥妄行,而氣亦從而亂,則喜出於喜而毗陽,怒出於怒而毗隂,其爲賊害尤甚矣,安足以逃於形器之外乎?故曰:寇莫大於隂陽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。然賊害其性命之甚者,非爲隂陽之所致,由心不虚而喜怒妄出也。故曰非隂非陽,賊之心則使之也。

出無本,入無竅,有實而無乎處,有長而無乎本剽。有所出而無竅者,有實;有實而無乎處者,宇也;有長而無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,有乎死,有乎出,有乎入,入出而無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無有也。萬物出乎無有,有不能以有爲有,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,聖人藏乎是。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有?以爲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弗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爲有物矣,將以生爲喪也,以死爲反也,是以分已。其次曰:始無有,既而有生,生俄而死。以無有爲首,以生爲體,以死爲尻。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爲友。是三者雖異,公族也,昭景也,著戴也,甲氏也,著封也,非一也,有生𪓅也。披然曰:移,是甞言,移,是非所言也。雖然,不可知者也。臘者之有膍咳,可散而不可散也。觀室者周於寢廟,又適其偃焉,爲是舉。移是,請甞言移是,是以生爲本,以知爲師,因以乗是非,果有名實,因以已爲質,使人以爲巳節,因以死償節。若然者,以用爲知,以不用為愚,以徹爲名,以窮爲辱。移是今之人也,是調與鷽鳩同於同也。蹍市人之足,則辭以放,鷔兄則以嫗大親則巳矣。

生者從無而入有,故曰出無本;死者從有而入無,故曰入無竅。無本無竅,則安有其形乎?故曰無見其形;無見其形,則然而出入也,故曰是謂天門。天門出於自然,豈爲有形乎?故曰天門者,無有也。故無有者,道之真體,而萬物莫不皆由之,故曰萬物出乎無有。無有豈以有而爲有乎?此萬物必由而巳矣,故曰有不能以有爲有,必出乎無有。道旣無有,而復能抱一於無有,則此聖人之所以蔵用而任其無爲也。故曰:而無有一無有,聖人蔵乎是。此莊子寓言,道之至妙也。

故曰:至禮有不人,至義不物,至知不謀,至仁無親,至信辟金。

至禮無體,故曰有不人;至義無冝,故曰不物;至智無知,故曰不謀;至仁無愛,故曰無親;至信無質,故曰辟金。五者皆以無爲體,則合於大道之妙矣。

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,去德之累,逹道之塞。貴冨、顯嚴、名利六者,勃志也;容動、色理、氣意六者,謬心也;惡欲、喜怒、哀樂六者,累德也;去就取與、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此四六者,不盪胷中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虚,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。

徹志之勃,則志一也;解心之謬,則心虚也;去德之累,則得也;逹道之塞,則不蔽也。志一,則貴冨難役也;顯嚴,難威也;利名難動也。心虚則容動,安也。色理。順也。氣意自適也。得則惡欲不生也,喜怒不出也,哀樂不入也。不蔽,則去就必謹也,取與必冝也,知能必當也。數者不能亂志謬心,累德塞道,則胷中所以正靜明虚而無爲而爲也。故曰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,去德之累。逹,道之塞。貴富顯嚴、名利六者,勃志也;容動色理氣、意,六者,謬心也;惡欲、喜怒、哀樂六者,累德也;去就、取與、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此四六者不盪,則胷中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虚,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。

道者,德之欽也,生者,德之光也。性者,生之質也。性之動謂之爲,爲之僞謂之失。知者,接也,知者,謨也。知者之所不知,猶倪也。動以不得巳之謂德,動無非我之謂治。名相反而實相順也。

道者,至妙而尊於德也,故曰道者德之欽也。生者,以適來而得之明也,故曰生者德之光也。性者,至靜而生之本也,故曰性者生之質也。性感物則必動也,故曰性之動謂之爲。爲本人爲則非得也,故曰爲之僞,謂之失。

羿工乎中微,而拙乎使人無已譽。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夫工乎天而狼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,唯蟲能蟲,唯蟲能天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天,而況吾天乎人乎?一雀適羿,羿必得之威也。以天下爲之籠,則雀無所逃。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,而可得者無有也。介者栘畫,非譽也,胥靡登髙而不懼,遺死生也。夫復謂不餽而忘人,忘人因以爲天人矣。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爲然。出怒不怒,則怒出於不怒矣。出爲無爲,爲出於無爲矣。

羿工乎中微,而拙乎使人無譽巳者,所謂使人忘我難是也。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者,所謂使天下兼忘我難是也。至于神人,則其道合於天,其用利於人,鼓舞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,所謂兼忘而巳矣。故曰工乎天而狼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

欲靜則平氣,欲神則順心,有爲也。欲當則縁於不得巳,不得巳之類。聖人之道。

氣者,靜之所宅也;心者,神之所潜也。平氣之所適,則必靜也,故曰欲靜則平氣;順心之所爲,則必神也,故曰欲神則順之。有爲也。能平氣順心,則動非妄動,而俟其感而後應也,故曰欲當則縁於不得巳。夫感而後應,豈有心於萬物乎?非聖人孰能至於此?故曰不得巳之類,聖人之道也。

南華真經新傳卷之十二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425 / 913
第 425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键盘 [ ] 翻页,1 2 3 切换视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