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弟子曰：趣取無用，則爲社何邪？
注猶嫌其以爲社自榮，不趣取於無用而巳。
䟽櫟木意趣取於無用爲用，全其生者，則何爲爲社以自榮乎？門人未解，故起斯問也。
曰：密若無言，彼亦直寄焉。
注社自來寄耳，非此木求之爲社也。
䟽若，汝也。彼，謂社也。汝但愼密，莫輕出言彼社之神自來寄託，非關此木櫟爲社也。以爲不知已者詬厲也。
注言此木乃以社爲不知已，而見辱病也，豈榮之哉？
䟽詬，辱也。用此社神爲不知我，以無用爲用，貴在全生，乃橫來寄託，深見詬病，翻爲羞恥，豈榮之哉？
不爲社者，且幾有翦乎？
注本自以無用爲用，則雖不爲社，亦終不近於翦伐之害。
䟽木以踈散不材，故得全其生道。假令不爲社樹，豈近於前伐之害乎？
且也，彼其所保與衆異。
注彼以無保爲保，而衆以有保爲保。
䟽踈散之樹以無用保生，文木之徒以才能夭折，所以爲其異之者也。
而以義譽之，不亦逺乎？
注利人長物，禁民爲非，社之義也。夫無用者泊然不爲，而群才自用用者各得其叙而不與焉，此無用之所以全也。汝以社譽之，無縁近也。
䟽夫散木不材，禀之造物，賴其無用，所以全生。而社神寄託，以成詬厲，更以社義讃，譽，失彌逺。
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，見大木焉，有異結駟千乗，隱，將芘其所藾。
注其枝所隂，可以隱芘千乗。
疏伯，長也。其道甚尊，堪爲物長，故爲之伯。即南郭子綦也。商丘，地名，在梁、宋之域。駟馬曰乗。籟，䕃也。子綦於宋國之中，經於商丘之地，遇見大木，異於尋常，樹本麤長枝。葉茂盛，乘隂布影，隱覆極多，連結車乘，可庇四千匹馬也。
子綦曰：此何木也哉？此必有異材。
䟽子綦旣覩此木，不識其名，疑有異能，故致斯大。
夫仰而視其細枝，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；俯而視其大根，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。
䟽軸解者，如車軸之轉，謂轉心木也。周身
爲棺，棺完也，周棺爲槨也。夫梁棟須直，卷
曲，所以不堪；棺槨藉牢解散，所以不固也。咶其葉則口爛而爲傷，嗅之則使人狂酲，三日而不巳。
䟽以舌咶葉，則唇口爛傷，用鼻嗅之，則醉悶不止。酲，病酒也。
子綦曰：此果不材之木也，以至於此其大也。䟽通體不材，可謂全生之大才；衆諸無用，乃是濟物之妙用，故能不天斤斧，而䕃庇千乗也。
嗟乎！神人以此不材。
注天王不才於百官，故百官御其事，而明者爲之視，聰者爲之聽，知者爲之謀，勇者爲之扞。天何爲哉？玄黙而巳，而群材不失其當，則不材乃材之所至賴也，故天下樂推而不厭，乘萬物而無害也。
䟽夫至人神矣，隂陽所以不測，混迹人閒，和光所以不耀，故深根固蔕，長生乆視，舟船庶物，䕃覆黔黎，譬彼櫟社，方茲異木，是以嗟歎神人，用不材也者，大材也。
宋有荆氏者，冝楸、柏、桑。
䟽荆氏，地名也。宋國有荆氏之地，冝此楸、柏、桑之三木，悉皆端直，堪爲材用。此略舉文。木有材，所以天折，對前散木無用，所以全生也。
其拱把而上者，求狙猴之杙者斬之。
疏兩手曰拱，一手曰把。狙猴，獼猴也。杙，橜也，亦扞也。拱把之木，其材非大，適可斬爲扞糜，以擊扞獼猴也。
三圍四圍，求髙名之麗者斬之。
䟽麗，屋棟也，亦言小船也。髙名，榮顯也。三尺、四尺之圍，其木稍大，求榮華髙屋顯好名船者，輙取之也。
七圍、八圍，貴人冨商之家，求禪傍者斬之。
䟽禪傍，棺材也，亦言棺之全一邊而不卑合者，謂之禪傍。七八尺圍，其木極大，貴冨之室、商賈之家，求大板爲棺材者，當斬取之也。
故未終其天年，而中道夭於斧斤，此材之患也。
注有材者未能無惜也。
䟽爲有用，故不盡造化之年，而亡塗夭於工人之手。斯皆以其材能爲之山思害也。
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异者與。人有痔病者，不可以適河。
注巫祝解除，棄此三者，必妙選辭具，然後福十三敢用。
疏顙，額也。亢，髙也。痔，下漏病也。巫祝陳芻狗以祠祭，選牛豕以解除，必須精簡純色，擇其好者，展如在之誠敬，庶冥感於鬼神。今乃有髙鼻折頞之豚，白頞不騂之犢，痔漏穢病之人，三者旣不清潔，故不可往於靈河而設祭奠者也。古者將人沉河以祭河伯，西門豹爲鄴令，方斷之，即其類是也。
此皆巫祝以知之矣。
注巫祝於此亦知不材者全
所以爲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。注夫全生者，天下之所謂祥也。巫祝以不材爲不祥而弗用也，彼乃以不祥全生，乃大祥也。神人者，無心而順物者也，故天下之所謂大祥，神人不逆。
䟽女曰巫，男曰覡，祝者，執板讀察文者也。祥，善也。巫師、祝史解除之時，知此三者不堪享祭，故棄而不用，以爲不善芝物也。然神聖之人，知侔造化，知不材無用，故得全生。是知白顙亢鼻之言，痔病不祥之說，適是小巫之鄙情，豈曰大人之通智。故才不全者，神人所以爲吉祥大善之事也。
支離䟽者，頤隱於齊，肩髙於頂。
䟽四肢離析，百體寛䟽，遂使頰頤隱在臍間，肩膊髙於頂上。形容如此，故以支離爲名也。
㑹撮指天，五管在上，兩髀爲脅。
疏會撮，髙豎貌。五臟腧也。五臟之腧，並在人背，古人頭髻皆近頂後，今支離殘病，傴僂低頭，遂使臟腧頭髻悉皆向上，兩脚髀股攣縮而迫於脅肋也。
挫鍼治懈，足以餬口。
䟽挫鍼，縫衣也。治繲，洗浣也。餬，飼也。庸役身力。以飼養其口命。
鼓筴播精，足以食十人。
䟽筴，小箕也。精，米也。言其掃市場，鼓箕筴，播揚土簡精粗也。又解：鼓筴，謂布蓍𢾾卦兆也。播精，謂精判吉凶，辯精靈也。或掃市以供家口，或賣卜以活身命，所得之物，可以養十人也。
上徴武士，則支離攘臂於其間。
注恃其無用，故不自竄匿。
䟽邊蕃有事，徵求勇夫殘病之人，不堪征討，自得無懼攘臂遨遊，恃其無用，故不𥨥匿。
上有大役，則支離以有常疾，不受功。
注不任作役故。
䟽國家有重大徭役，爲有痼疾，故不受其功程者也。
上與病者粟，則受三鍾，與十束薪。
四十五
注役則不與，賜則受之。
䟽六石四斗曰鐘。君上憂憐𩹌寡，矜恤貧病，形殘旣重，受物還多，故郭注云：役則不預賜受之者也。
夫支離其形者，猶足以養其身，終其天年，又況支離其德者乎？
注神人無用於物，而物各得自用，歸功名於群材，與物冥而無迹，故免人間之害，處常美之實，此支離其德也。
䟽夫支離其形，猶忘形也；支離其德，猶忘德也。而況支離殘病，適是忘形，旣非聖人，故未能忘德。夫忘德者，智周萬物而反智於愚；明並三光，而歸明於昧，故能成功不居，爲而不恃，推功名於群有，與物冥而無迹，斯忘德者也。夫忘形者，猶足以養身終年，免乎人間之害，何況忘德者耶？其勝劣淺深，故不可同年而語矣。是知支離其德者，其唯聖人乎？
孔子適楚，楚短接輿游其門，曰：鳳兮鳳兮，何如？德之衰也。
注當順時直前，盡乎㑹通之冝耳。丗之衰盛，蔑然不足覺，故曰何如。
疏何如，猶如何也。之，適也。時孔子自魯之楚，舎於賔館，楚有賢人，姓陸名通，字接輿，知孔子歷聘，行歌譏剌鳳兮鳯兮，故哀歎聖人比於來儀應瑞之鳥也。有道即見，無道當隱，如何懷此聖德，往適衰亂之邦者耶？
來丗不可待，往世不可追也。
注趣當盡臨時之冝耳。
六
䟽當來之丗，有懷道之君，可應聘者，時命如馳，故不可待。過往之時，堯舜之主，變化巳乆，亦不可尋，趣合當時之冝，無勞瞻前顧後也。天下有道，聖人成焉；天下無道，聖人生焉。注付之自爾，而理自生成。生成非我也，豈爲治亂易節哉？治自求成，故遺成而不敗；亂自求生，故忘生而不死。
疏有道之君，休明之世，聖人弘道，主敎成就天下。時逢暗主，命屬荒年，適可全生逺害，韜光晦迹，
方今之時，僅免刑焉。
注不瞻前顧後，而盡當今之㑹，冥然與時丗爲一，而後妙當可金，刑名可免。
䟽方猶當今喪亂之時，正屬衰周之世，危行言遜，僅可免於刑戮，方欲執迹應聘，不亦妄乎？此接輿之詞，譏誚孔子也。
福輕乎羽，莫之知載。
注足能行而放之，手能執而任之，聽耳之所聞，視目之所見，知止其所不知，能止其所不能。用其自用爲其自爲，恣其性内，而無纎芥於分外，此無爲之至易也。無爲而性命不全者，未之有也。性命全而非福者，理未聞也。故夫福者，即向之所謂全耳，非假物也，豈有寄鴻毛之重哉？率性而動，動不過分，天下之至易也。舉其自舉，載其自載，天下之至輕也。然知以無崖傷性，心欲惡蕩眞，故乃釋此無爲之至易，而行彼有爲之至難，棄夫自舉之至輕，而取夫載彼之至重，此世之常患也。
禍重乎地，莫之知避。
注舉其性内，則雖負萬鈞，而不覺其重也。外物寄之，雖重不盈錙銖，有不勝任者矣。爲内福也，故福至輕；為外禍也，故禍至重。禍至重而莫之知避，此丗之大迷也。
䟽夫視聽知能，各有涯分，止於分内，可以全生；求其分外，必遭夭折。全生所以為福，夭折所以爲禍，而分内之福，輕於鴻毛，貪競之徒，不知載之在巳，分外之禍，重於厚地，執迷之徒，不知避之去身，此蓋流俗之常患者也，故寄孔、陸以彰其累也。
巳乎巳乎！臨人以德，殆乎殆乎！畫地而趨。
注夫畫地而使人循之，其迹不可掩矣。有其巳而臨物，與物不冥矣。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，而任彼之自明；不得我以臨人，而付人之自得，故能彌貫萬物，而玄同彼我，泯然與天下爲一，而内外同福也。
䟽巳，止也。殆，危也。仲尼生衰周之末，當澆季之時，執持聖迹，歷國應聘，頻遭斥逐，屢被詆訶，故重言巳乎，不如止而勿行也。若用五德，臨於百姓，捨已効物，必致危亡，猶如畫地作迹，使人走逐，徒費功勞，無由得掩。以已率物，其義亦然也。
迷陽迷陽，無傷吾行。
注迷陽，猶亡陽也。亡陽任獨，不蕩於外，則吾行全矣。天下皆全其吾，則凡稱吾者，莫不皆全也。
䟽迷，亡也。陽，明也，動也。陸通勸其尼父令其晦迹韜光，冝放獨化之無爲，忘遣應物之明智，旣而止於分内，無傷吾全生之行也。
吾行郤曲，無傷吾足。
注曲成其行，各自足矣。
䟽郤，空也。曲，從順也。虚空其心，隨順物性，則凡稱吾者各自足也。
山木自寇也，膏火自煎也。
䟽宼，伐也。山中之木，祀梓之徒，爲有材用，橫遭寇伐。膏能明照，以𠑽燈炬，爲其有用，故被煎燒。豈獨膏木，在人亦爾。
桂可食，故伐之，漆可用，故割之。
䟽桂心辛香，故遭斫伐；漆供器用，所以割之。俱爲才能，夭於斤斧。
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。
注有用則與彼爲功，無用則自全其生。夫割肌膚以爲天下者，天下之所知也。使百。
姓不失其自全，而彼我俱適者，悗然不覺妙之在身也。
䟽楸柏橘柚，膏火桂漆，斯有用也；曲轅之樹，商丘之木，白顙之牛，亢鼻之豕，斯無用也。而丗人皆炫已才能爲有用之用，而不知支離其德爲無用之用也。故郭注云：有用則與彼爲功，無用則自全乎其生。止。
雨華真經注䟽卷之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