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華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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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華子

子華子卷之三四同卷。

顛六

晉人程本著。北宫子仕

北宫子將仕於衞,子華子曰:意來,子之所以自事其心者,亦嘗有以語我乎?北宫子曰:意未得以卒業也,以是樵蘇之弗繼,糊其頥頰於人。雖然,謹志其所欲爲於善而違其惡也,庶幾於完。

子華子愀然變乎容,有問曰:意是何言歟?善奚足願,而惡奚足違?吾語若聖人不出,天下潰潰趨於迷,欲以有巳,而卒於喪也;已欲以逹之於人,而卒於失人。凡以善故。王者作興,將以濯滌今世之惛奴,去善,其殆可乎哉!善弗去,亂未艾也,而又奚以善爲?北宫子曰:嘻!有是哉!願畢其說。

子華子曰:人中虚圓不徑寸,神明舍焉,事物文滑如理亂棼,如渉驚浸,一則以之怵惕,一則以之忌諱,一則以之懲創,是則一曰:之間、一時之頃,而徑寸之地,如炎如冰矣。夫所謂神明者,其若之何而堪之?神弗留則蠧,明弗居則耗,而又奚以善爲?古之知道者,泊𠔃如大羮之未調,誦譝𠔃如將孩,隨推而遷,因蕩而還,精白津津,若遺而復存。其神明休休,常與道謀,去羡去慕,孰知其故。今子之言曰:謹志於爲善,則不善者將誰與耶?違子之所惡,則惡將誰歸耶?子而勿受,歸而勿納,則必有忿悁之心起而與我立敵矣。以我矜願之意而接彼忿悁之心,何爲而不鬪?鬪且不止,小則囂凌詬誶,大則碎首穴胷。夫以若之言而幸於完,其幾於殆矣。

北宫子曰:嘻!若是其甚也。

子華子曰:有甚哉吾語!若禍之所起,亂之所由生,皆存乎欲善而違惡。今天下老師,先生端弁帶。而說乃以是召亂也。學者相與熏沐其中扄,而亦唯此之事。是事禍也,父以是故不慈,子以是故不孝,兄以是故不友,弟以是故不共,夫以是故不帥,婦以是故不從,君以是故不仁,臣以是故不忠。大倫蠧敗,人紀消亡,結轍以趨之,而猶恐其弗及也。悲夫!石碏欲完其名而殺厚,公子輙欲專其國而拒蒯聵。寤生克段,忽出而突入。季友鴆慶父,叔向誅鮒,雍紏之妻,尸紏於朝。莊或作叔。仲子欲託其帑於魯,而先斃其室。先君厲公一言而殺三郤,華督父并忽或作忍。於與夷,毛舉,其尚不勝爲數也。是皆名爲求得所欲,而能違所不欲者矣。然且大倫斁敗,人紀消亡,結轍以趨之,而猶恐其弗及也。悲夫!

吾語若亂之所由生,禍之所自起,皆存於欲善而違惡。夫人之中虚也,不得其所欲則疑,得其所不欲則惑,疑惑載於中虚,則荆𣗥生矣。父不疑於其子,子必孝,兄不疑於其弟,弟必共;夫不疑於其婦,婦必貞,君不疑於其臣,臣必忠。是還至而效者也。百事成而一事疑,道必廢;三人行而一人惑,議必格。大道之世,上下洞逹而無疑志。堯、舜、三代之王也,無意於王而天下治,所循者直道故也,是以天下和平。天下之所以平者,政平也;政之所以平者,人平也;人之所以平顛。者,心平也。夫平猶權𢖍然,加銖兩則移矣,載其所不欲,其爲銖兩者倍矣。故曰矜功者不立,虚願者不至。非惟不足以得福,而行又以召禍。故吾不恱於子之言。今子亦平其所養,而直以行之,何徃而不得,何營而不就,而又。奚以善爲?且善不可以有爲也。堯曰:若之何而善於予之事?舜亦曰:若之何而善於予之事?是上與下爭爲善也。上與下爭爲善,是兩實也。兩實則烏得平?平不施焉,則惡得直?失其所以平直,則堯無以爲堯矣,舜無以爲舜矣。吾子謹志於堯、舜也,而又奚以善爲?

北宫子之衞,主於叔車氏。叔車氏有寵於衞君,國人害其嬖,而將討之。北宫子喟然歎曰:吾爲是違夫子之言也,是以獲戾於此也。吾何以衞爲?致其所以爲臣而歸。

晏子治阿三年,毀聞於朝。公不恱,召而將免焉。晏子辭曰:臣知過矣,請復之。三年而舉國善之,謡言四逹。公將致其所以賞,晏子辭焉。公曰:何謂也?晏子對曰:昔者臣之所治,君之所當取也,而更得罪焉。今者臣之所治,君之所當誅也,而更得賞焉,非臣之情,臣不願也。子華子聞之曰:晏子可謂直而不阿者矣。晏子之辭受,其可以訓矣。齊之蕪也固宜。夫人之常情,譽同於已者,助同於己者愛。同於巳者,愛之反,則憎必有所立矣;助之反,則擠必有所在矣;譽之反,則毀必有所歸矣。然而人主不之察也,左右執事之臣,從而得其所欲爲,則不禁也。世之治亂,蓋常存乎兩間,齊之蕪也固宜。

子華子曰:元者,太初之中氣也。天帝得之,運顛六乎無窮,后土得之,溥博無疆。人之有元,百骸統焉。古之制字者,知其所以然,是故能固其元,爲完具之完。殘其所固,爲寇賊之冦,加法度焉,爲冠冕之冦。故曰殘固之謂冦,毀賊則爲賊。夫穿垣竇,發鍋鐍,其盗之細也夫。

插图

是非非之謂士,試爲吾子擁言之本也,不敢以古事爲考。先大夫文子之志也,好學而能受䂓諫,立若不勝衣,言若不出口。身舉士於白屋之下者四十有六人,皆能獲其赤心,公家頼焉。及其歿也,四十有六人者皆就賔位,是其無私德也。夫好學,知也;受規諌,仁也;無私德焉,忠也。江之源出於泣山,其大如甕口,其流可以濫觴,順公而下,控諸羣荆,廣袤𢿙千里,方舟然後可以濟。此無他故也,所受於下流者,非一壑也。夫先大夫文子,其訓於是矣。是以有孝德以出公族,有恭德以升在位,有武德以羞爲正卿,用能光融於晉國,顯輔其君,以主盟於諸夏,天下頼其仁。兵矟之不試者垂十許年。今主君懋昭其勲庸,而光賁於趙宗,無以則,先大夫文子是焉取則,尚德率義,以弘大其光烈,其將有譽於四方也。乃若范氏、中行氏弗克也,而以覆其宗卿,此則主君之所知也。

虎㑹曰:辯矣,夫子之言,願少進也。㑹得間而謁諸主君,庶幾其有瘳。奔子曰:詩不云乎,王欲玉女,是用大諌。夫紏其邪志,而濟其所之,是忠臣之所留察也。吾子其勉行之矣。

本問之:山有猛虎,林樾弗除,江河納汙,衆流是瀦。昔者秦穆公以秦之士爲不足也,起蹇叔於宛,迎邳豹於鄭,取由余於戎,拔百里奚於市,用强其師,以伉慧懷。于斯時也,晉國翦焉,惟秦是從。是故國以士爲筋幹,不可以不察也。

今主君之未得志也,有竇叔子者,推其後而進之;有舜華者,挽其不及而使之當於理;有吾丘鴆者,展布四體,以爲紀綱之僕。本聞之竇叔子之爲人也,强毅而有立,方嚴而不剉,其事主也,齊戒後濯,而無有回心。舜華多學而强記,恥其所聞不惠於古初,其立論挺挺而不可以奪。吾丘鴆年十有五,而始以勇力聞。及其壯佼也,四鄰畏之。能以人投人,以車投車,其視太行之險,猶之步仞之丘。此三臣者,舉晉國之選也,主君之所與懋昭其庸,而光賁于趙宗者也。

公室六分,河山之間,龜折而鼎立,范氏、中行氏不庇其社而頽其宗,主君之所不刋,則繄此三臣之助。今無故而戮叔子矣,又斃舜華於野,以罪名不聞於國人。吾丘鴆恐焉,褁粮而之於他國,主君其末之思耶?何其首尾之剌戾也。如是,則主君之所以逺於大競者也。

吾子,主君之信臣也。夫人誰無過,過而能攺心焉,聖人之所畏也。今吾子能弗憚煩,而以其眇眇之思,務以箴主君之闕遺,將國人是頼,吾子其勉行之矣。

子華子見齊景公,公問:所以爲國,奈何而治?子華子對曰:臣愚以爲國不足爲也,事不足治也。有意於爲則狹矣,有意於治,則陋矣。夫有國者,有大物也,所以持之者大矣,狹且陋者,果不足以有爲也。臣愚以爲國不足爲也,事不足治也。

公曰:然則國不可以爲矣乎?子華子曰:非然也,臣之所治者道也。道之爲治,厚而不博,敬守其一,正性内足。羣衆不周而颠六務成一能。盡能旣成,四境以平。唯彼天符,不周而同。此神農氏之所以長也,堯、舜氏之所以章也,夏后氏之所以勤也。夫人主自智而愚人,自巧而拙人,若此,則愚拙者請矣。巧智。者詔矣,詔多則請者加多矣。請者加多,則是無不請也。主雖巧智,未無不知也。以未無不知,應無不請,其道固窮。爲人主而數窮於其下,將何以君人乎?窮而不知其窮,又將爲多。夫是之謂重塞之國。上有諱言之君,下有茍且之俗,其禍起於欲爲也,其禍起於願治也。夫有欲爲願治之心,而獲重塞之禍,是以臣愚以爲國不足爲也,事不足治也。

昔者有道之世,因而不爲,責而不詔,去想去意,靜虚以待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覈實,官成其司,以不知爲道,以奈何爲寳。神農曰:若何而和百物,調三光。堯曰:若何而爲曰:月之所燭。舜曰:若何而服四荒之外,禹曰:若何而治青北九陽竒怪之所際。是故此王者天下以爲功,後世以爲能。以故記之所道,而君之所知也。

臣戅而不知,方始而至於朝也,竊有疑焉。齊之所以爲齊者,抑以異矣。鐘鼓柷圉,曰:以抎考而和聲不聞;司空之刀鋸,斷斷如也,而罪𮊁滋長。諸侯之賔客,膏其唇吻,而爭進䛕言,左右在廷之人主爲蔽蒙,僮夫豎𨽾,曉然皆知公上之有慆心也,造爲謌謡,以蠱君心,君曽不之知也。冕旒清晨,位宁以聽怒焉。以古人自耦,君之心則泰矣,夫其誰,而顧肯以其一介之鄙,試嘗君之嗜好,而以干其不測之禍。臣戅而不知,方始而至於朝也,竊有疑焉。

夷考所由來,以君之心勝故也。心勝則顛六道不集矣,羣臣之不肖者又隨而揚之,故其以深,其固如性,而君曽不之知也。夫以君之明,䟽㵸其所底滯,而開之以郷道,夫孰能禦之?抑臣聞之,萬物之變也,萬事之化也,不可爲也,不可究也。因其然而推之,則無不得其要者矣。故臣愚以爲國不足爲也,事不足治也。

公曰:洋洋乎而之所以言,吾欲以有說而無所措吾辭,而之道博大而無倪,吾所不能爲也。嘗曰有以拂吾之陋心。子華子退而食於晏氏。

子華子徃見季沈,季沈曰:自吾從於夫子也,轍迹不遺於四國,未有終歲以處也。夫子亦勤且病矣。哀也鄙人,不通於夫子之量。天下失道,黒白溷溷,而吾夫子駕其說,將安之?哀將有以請而弗敢也,願質之於吾子。子華子曰:然。仲尼,天也,其可違物而奠處乎?其可絕物而營平?月不宇宙,四指,必迷所鄉矣。仲尼,人之凖繩也,仲尼之轍迹則病矣,而亦皇暇之恤。季沈曰:敢問吾子之不試,何也?子華子曰:本也何足以望夫子?夫子軫方而轂圓者也,將無乎而不可?我則有所可也。夫以我之所可而從夫子之無乎不可,逝将從其後也。

子華子卷之四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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