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子華子卷五之六
子華子卷之五六同卷。
顛七
晉人程本著。
晏子
子華子謂晏子曰:天地之間,有所謂隱戮者,而莫之或知,知之者,其幾於道乎?晏子曰:何謂也?子華子曰:天地之生才也實難,其有以生也,必有所用也。如之何?其將擁之蔽之,而使之不得以植立也。天地之所大忌也,日月之所燭燎也,隂陽之所杌移也,鬼神之所伺察也。是以帝王之典,進賢者受上賞,不薦士者罰及其身,善善而惡惡,其實皆衍于後。𠹉試觀之,夫物之有材者,其精華之藴,神明之所固護而祕惜,不可以知力窺也。蒙金以沙,固玉以璞,珠之所生,漩桓之淵,而隈澳之下也。豫章楩柟之可以大斵者,必在夫大山穹谷,孱顔嶇峿之區,抉剔之,掎摭之,剥削之,苟不中於程度,則有虎狼蛟噩虺暢之變,雷霆崩墜覆壓之虞。何以故?天地之生才也實難,其有以生也,必有所用也,如之何其將擁之蔽之,而使之不得以植立,是之謂違天而黷明。違天而黷明,神則殛之,雖大必折,雖炎必撲,荒落而類,圯敗而族,夫是之謂隱戮。隱戮也者,隂隲之反也,如以匙勘鑰也,如以璽印塗也,必以其類,其應如響。
晏子曰:駭乎哉吾子之言也!嬰也願遂其所以聞。子華子曰:大夫無甚怪於余之所以言也。余之所以言,其有以云也。令夫人之常情,爲惡其毀也,成惡其虧也,於其所愛焉者,則必有恪固之心。恪固之心萌於中虚,卒然而攻其所甚愛,則必曹起而爭,爭而不得,則必氣沮而志奪。氣沮而志奪,則拂然而怒塡乎膺,拂然而怒塡乎膺,則將無與爲敵者矣。天地之所以生材也,甚愛之,甚惜之,則其所以有恪固之心,曽何以異?夫人之常情,世之人莫之或知也,徒恃其胷腹之私,與其狡譎變詐之數,翕翕而訿顛七訿,巧觝而深排,規以幸人,不已勝也。夫人之勝人也何有?天地之鑒也,神明之照也,甚可畏也,甚可怖也。如使之氣沮而志奪,拂然而怒,以充塞乎兩間,偏俱尫蹷,聚而爲隂陽之罰,其中於人也必慘矣。是必至之勢,而無足經怪者。悲夫!世之人莫之或知,知之者,其幾於道矣。
本也晉國之鄙人也,嘗得故記之所道者矣。昔先大夫欒武子之在位也,夙夜靖共,矯枉而惠直,不忘其職守,而以從其君,厥有顯聞,布在諸侯之册書。逮其嗣主則不然,弗類于厥心,放命以自賢,怙寵專權,翦棄人士,圖以封殖于厥躬,國人疾視之,如目有眯焉,曰:移其志以速厥罰,欒氏以亡。昔先大夫隨武子之在位也,明濬以博識,晉國之雋老也。然且慆焉而不自居,惟曰余有所不見,惟曰佘有所不知,惟曰余有所不聞,暝有所志,旦而升諸公。是以晉國之士無遺其材者,用能光融昭著,以有立於朝。父子兄弟以世及也,而爲晉宗卿。逮其嗣主則不然,嚚嚚自庸,而巧持其非心,毀本塞原,甚於虺目,惟䛕佞颠七之小夫是暱,是用絜然知者逺之,洒然善者伏藏以在下,曰移其志,以速厥罪,范氏以亡。昔先大夫中行文子之在位也,拔識俊良,振其滯淹。人之有技能,如出于厥躬,恪謹弗解,惟力是視,是以能相其君,以尋盟諸侯。逮其嗣主,以苛爲察,以欺爲明,以刻爲忠,以計多爲善,以聚歛爲良,崩角摘齒,恐人之軋已也,門如閙市,惟利是視。儉人乗間而會逢其惡,極其回邪,如鬼如蜮,日移其志以速厥罰,中行氏以亡。
凡此三主者,晉國之世臣也,所謂崇藴穹窿而不遷之宗也。而又其先大夫皆有玄德,以媚于上下神祗。其在嗣主,荒墜厥訓,用以覆宗滅緖,餒其先靈,而不得以血食于晉國。無他故也。恃其盛强昌庶,而蔑棄於理,憑人而勝天,藏忮於中,而以之違天地之所恪固,是以其酷如是也。而況於單族後門之士,竊人之爵禄而邀覬於一時之幸,虚愒而恫疑,且懼人之出於其上也,疑似之迹未明,同異之志未講,而壅之蔽之,使之不得以植立也,則其得禍也,必有深於晉之三主者矣。夫築垣墉者,務其髙而不務其實,髙不隱仞而基傾之矣。以兩手而揜人之聰明,自以爲得也,而不知其聾瞽之疾巳移於巳也。悲夫!夫豈不爲之大哀矣乎?
晏子曰:駭哉乎言也!微吾子,嬰無所聞之。嬰也請刻諸佩臇,以志其不忘也。
晏子問於子華子曰:齊之公室懼卑奈何?子華子曰:夫人之有欲也,天必隨之。齊將卑是求,夫何懼而不獲?昔者軒轅二十五宗,故黄祚衍于天下,于令未忘也。宗周之王也,姫姓朝七之封者凡七十。夫指之不能率其臂,猶臂之不能運其體也。今齊自襄、桓以來,斬斬焉,朝無公姓,野無公田,帶甲横兵,挾轂而能戰,非公士也。結綬纚纚,位列而籍居,非公臣也。公族之子若其孫,散而之於四方,惟童𨽾是伍。

公所以與俱者,自有肺腸者也。於詩有之:豈無他人,不如我同姓,何以是踽踽而以臨於人上也?齊將卑是求,夫何懼而不獲?今之人分財賄而設鉤䇿焉,非以夫鈎策者爲能均也,使善惡多寡無所歸其怨也。是以聖人窮造物以爲識量,然且應卜蓍筮以爲決,所以立言於公也。聲出而應律,身出而恊度,然且權量尺石以爲器,所以立正於公也。義適而理訓,舉天下無敢以容其議,然且書契章程以爲式,所以立信於公也。德澤汪滅,威制宏逺,盡四海之大,無不面納,然且法制禮籍以爲凖,所以立義於公也。今齊則不然,所以爲國,舉出於私矣,非止乎此而巳也。而又公歛其怨,私受其福矣;公賔其名,私享其實矣。齊之亡於公室也,非一日也,故齊將卑是求,夫顛五何懼而不獲?
子華子曰:昔先王之制法也,有本衍焉,有末度焉,因而弗作,守而弗爲,去羡去慕,與四時分其叙,與寒暑一其度,不言而民以之化,不令而民以之服,是以能因則大矣,能守則固。
子華子卷之五
矣。夫有心於作,法之細也。作而刻其眞,法之原也。法也者,制世之麤迹也,而且不可以容心焉,而況於營道術乎?於傳有之:循道理之數,而以輔萬物之自然,六合不足均也。七十九代之君,其爲法不同,而俱王於天下,用此道也。
子華子卷之六,
晉人程本著。
晏子問黨,
晏子見於子華子曰:曰:者,嬰得見於公,公惡夫羣臣之有黨也。曰:子將何方以弭之?嬰無以應也。吾子幸教以所不逮,虚心以承子華。子曰:嘻!君之及此言也,齊其殆矣乎!游士之所以不立於君之朝,以黨敗之也。人主甚惡其黨,則左右執事之臣有以藉口矣。夫左右執事之臣,其託寵也深,其植根榦也固,背誕。

死黨之交,布散離立,聮累羅絡而爲之䟽,苟非其人也,則小有異焉者,不得以參處乎其中間也。士以潔㢘而自好者,夫孰肯舍其昭昭以從人之昬昬,洒焉若將有浼焉,必不容矣。是以左右執事之臣,因其脩而隳之,曰黨顛七人也,人君曽不是察,隨其所甚惡而甘心焉,於是有流放戮辱之事。夫士之自好者,削斵數椽足以自庇,而一簞之食足以糊,口。其孰肯以不貲之軀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?嘻!君之及此言也,齊其殆矣乎!小人之始至於齊也,小異者不容而巳矣,今則疑似者削跡矣。小人之始至於齊也,媕婀脂韋者,末必御也,今則服冕而乗軒者矣。小人之至於齊,爲曰:未數數也,而其變更如此,齊其未艾也,人君曽不是察,而左右執事之臣,又原君之所甚惡,因以隳游士之脩,舉,齊之朝將化而爲私人矣。日徃而月。易築壇級於公宫,而君不得知也。嘻!君之及此言也,齊其殆矣乎!
子華子謂晏子曰:夫治有象,大夫亦嘗聞之矣乎?晏子曰:嬰願聞之於吾子矣。子華子曰:治古之時,其君之志也,端以有脩,其臣同德比義,而無有異心,朝無幸位,事無失業。其四野之外,耒耜從其宜,溝畎以其便,其民願而從法,䟽而弗失,上下翦翦,惟其君之聽。盭氣伏息,災疫不作,四鄰寢兵,而珪玉纁幣以承顛七其權,此非治象而云何?今齊之正言不聞,聰明不開,朝茀而不除,野荒而荐饑,其去治象也逺矣,無等級以寄言者矣。本聞之,下無言謂之喑,上無聞謂之聾。聾喑之朝,上有放志。而下多忌諱,齊之謂也。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斛廪則成矣。太山之髙,非一石之積也;瑯瑘之東,渤澥稽天,非一水之鍾也。所以治國家天下者,非一士之言也。今齊之執事者,其悖矣乎!墨以爲明,狐而爲蒼,以一爲二,以二爲三,公不能禁也。植黨與而護其所同,忌前而排孤,媕婀脂韋者曰:至於君之前,固寵而恃便,公不能禁也。猶之買馬者然,不論其足力,而以色物毛澤而爲儀,則廐無走馬矣。猶之售玉者然,不論其㢘貞温粹而無瑕者,而以大小徑廣爲儀,則篋無連城矣。惟士亦然,論士不以其才,而以勢地爲儀,則伊尹、彼父不立於朝矣。且齊之爲國也,表海而眉嵎,輪廣隈澳,其塗之所出,四通而八逹,游士之所湊也。今齊君之所習而狎者,非鮑國之私人,則崔、田之黨也。游士無所植其足矣。游士無所植其足,則憑軾結轍而違之。夫游士之所以去,則治象之所以不存也。本聞之窮鄉下里,其爲叢祠也,不過於巵酒而變肉;蕪國之社,不難於請福。今齊之蕉萃也甚矣,所欲以爲治者不半於古之人,而功則畧具矣。夫子之於齊君也,朝夕進見,而猶固惜自愛也,獨不出其謦欬而規以振起之,夫子之仁心,抑巳褊矣。晏子曰:善!微吾子,嬰無所聞之。嬰之於君,犬彘之臣也,吾子之言之也,嬰則有罪矣。
晏子問於子華子曰:聖人尚儉,於傳有之乎?子華子曰:有之。夫儉,聖人之寳也,所以御世之具也,三皇、五帝之所留察也。晏子曰:嬰聞之,堯不以土階爲陋,而有虞氏怵戒於塗髹,其尚儉之謂歟?子華子曰:何哉?大夫之所謂儉者?夫儉在内,不在外也;儉在我,不在物也。心居中虚,以治五官,精氣動薄,神化回潏,嗇其所以出,而謹節其所受,然後神宇泰定而精不搖,其格物也明,其遇事也剛,此之謂儉,而聖人之所寳也,所以御世之具也,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。何哉?大夫之所謂儉者?夫視入以爲出,𢈔氏之職業也;操𬬘而制餘,啇賈子之所爲也。中人之家計口。然後食,閭里之志也。乃若天子者,大宫也,有天下者,大器也,臨萬品,御萬民,窮天之產,罄地之毛,無有不共,無有不備,此則古今常尊之執也,柰何而以閭里之所志,商賈子之所爲,𢈔氏之職業,仰而議夫堯、舜之量哉?此腐儒之所守,而汙俗之所以相欺者也。土階塗𬴫之說,野人之所稱道,而於傳所不傳者也。本聞之,堯居於衢室之宫,垂衣而襞幅,邃,如神明之居;輯五瑞以見羣后,帶幅舄而入覲者,如衆星之拱北,堯則若固有之也。舜遊於巖廊之上,被袗衣而鼓五絃之琴,𦘕日月於太常,備十有二章,黼黻玄黄,爛如也。出則有鸞和,動則有珮環,步趨中於莖韶之節,舜亦若固有之也。夫堯、舜之備物也如此,而惡有所謂土階三尺,茅茨不翦者,惡有所謂塗髹以自怵戒者?此腐儒之所守,而汙俗之所以相欺者也。故記所不道也。桀、紂之亡天下也,以不仁,而不以奢也。戒奢者,有禮存焉。禮之所存,可約則殺,可豐則腆,豈有覽四海之賦,受九畡之經,入而土階以居,欲以塗髹而不敢也?其不然也必。矣。且先王之制也,攺玉則改行,旂旒冕璪,以示登降之品。今汙世人不通於禮也,處尊而偪賤,居大而侵小,夫以至公之尊,而圉𨽾以自奉,難爲其下矣。不惟以陋於厥躬也,而又旁無以施其族黨,上不豐其宗祧,曰:吾以是爲儉也,不亦夷貊之人矣乎?晏子曰:善!微吾子,嬰無所之聞也,終不敢以論約。
子華子卷之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