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子
卷十一

卷十一

墨子卷之十二言勌

沛土

貴義第四十七

子墨子曰:萬事莫貴於義。今謂人曰:予子冠履而斷子之手足,子為之乎?必不為,何故?則冠履不若手足之貴也。又曰:予子天下而殺子之身,子為之乎?必不為。何故?則天下不若身之貴也。爭一言以相殺,是貴義於其身也。故曰萬事莫貴於義也。

子墨子自魯、齊即過,故人謂子墨子曰:今天下莫為義,子獨自苦而為義,子不若已。子墨子曰:今有人於此,有子十人,一人耕而九人處,則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。何故?則食者衆而耕者寡也。今天下莫為義,則子如勸我者也,何故止我?

子墨子南游於椘,見椘獻惠王。獻惠王以老辭,使穆賀見子墨子。子墨子說穆賀,穆賀大說,謂子墨子曰:子之言則成善矣。而君王,天下之大王也,毋乃曰賤人之所為而不用乎?子墨子曰:唯其可行,譬若藥然,草之本,天子食之,以順其疾,豈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?今農夫入其稅於大人,大人為酒醴粢盛,以祭上帝鬼神,豈曰賤人之所為而不享哉?故雖賤人也,上比之農,下比之藥,曽不若一草之本乎。且主君亦嘗聞湯之說乎?昔者湯将徃見伊尹,令彭氏之子御。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:君将何之?湯曰:将徃見伊尹。彭氏之子曰:伊尹,天下之賤人也。君若欲見之,亦令召問焉。彼受賜矣。湯曰:非女所知也。今有藥此,食之則耳加聰加明,則吾必說而强食之。今夫伊尹之於我國也,譬之良醫善藥也。而子不欲我見伊尹,是子不欲吾善也。因下彭氏之子,不使御。彼苟然,然後可也。

子墨子曰:凡言凡動,利於天鬼百姓者為之;凡言凡動,害於天鬼百姓者舍之。凡言凡動,合於三代聖王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者為之;凡言凡動,合於三代暴王、桀、紂、幽、厲者舍之。子墨子曰:言足以遷行者常之,不足以遷行者勿常。以遷行而常之,是口。也。

子墨子曰:必去六辟,嘿則思,言則誨,動則事,使者三代御,必為聖人。必去喜去怒,去樂去悲,去愛,而用仁義,手足口鼻耳從事於義,必為聖人。

子墨子謂二三子曰:為義而不能,必無排其道,譬若匠人之斵,而不能無排其繩。子墨子曰:世之君子使之為一彘之宰,不能則辭之;使為一國之相,不能而為之,豈不悖哉?

子墨子曰:今瞽曰:鉅者白也,黔者墨也,雖明目者無以易之,兼白黒使瞽取焉,不能知也。故我曰:瞽不知白墨者,非以其名也,以其取也。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,雖禹、湯無以易之,兼仁與不仁,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,不能知也。故我曰: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,非以其名也,亦以其取也。

子墨子曰:今事之用身,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。商人用一布,布不敢繼,苟而讐焉,必擇良者。今士之用身則不然,意之所欲則為之,厚者入刑罰,薄者彼毀醜。則士之用身,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。

子墨子曰:世之君子欲其義之成而助之脩其身,則愠,是猶欲其墻之成而人助之築,則愠也,豈不悖哉?

子墨子曰:古之聖王欲傳其道於後世,是故書之竹,鏤之金石,傳遺後世子孫,欲後世子孫法之也。今聞先王之遺而不為,是廢先王之傳也。

子墨子南遊使衛,關中載書甚多。弦唐子見而怪之曰:吾夫子教公尚過,曰:揣曲直而巳。今夫子載書甚多,何有也?子墨子曰:昔者周公旦朝讀書百篇,夕見漆十士。故周公旦佐相天子,其脩至於今。翟上無君上之事,下無耕農之難,吾安敢廢此?翟聞之,同歸之物,信有誤者,然而民聴不鈞,是以書多也。今若過之心者,數逆於精𢕄,同歸之物,既巳知其要矣,是以不教以書也。而子何怪焉?

子墨子謂公良桓子曰:衛小國也,處於齊、𣈆之間,猶貧家之處於富家之間也。貧家而學,富家之衣食,多用,則速亡必矣。今簡子之家,飾車數百乗,馬食菽粟者數百匹,婦人衣文繡者數百人。吾取飾車食馬之費,與繡衣之財,以畜士,必千人有餘。若有患難,則使百人處於前,數百於後,與婦人數百人處,前後孰安?吾以為不若畜士之安也。

子墨子仕於衛,所仕者至而反。子墨子曰:何故反?對曰:與我言而不當,曰:待女以千盆,授我五百盆,故去之也。子墨子曰:授子過千盆,則子去之乎?對曰:不去。子墨子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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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則非為其不審也,為其寡也。

子墨子曰:世俗之君子視義士不若負粟者。今有人於此,負粟息於路側,欲起而不能。君子見之,無長少貴賤必起之。何故也?曰:義也。今為義也,君子奉承先王之道以語之,縱不說而行,又從而非毀之,則是世俗之君子之視義士也,不若視負粟者之。

子墨子曰:商人之四方,市賈信徙,雖有關鿄之難,盗賊之危,必為之。今士坐而言義,無關梁之難,盗賊之危,此為信徙不可勝計。然而不為財,士之計利,不若商人之察也。

子墨子北之齊,遇曰:者曰:帝以曰:殺黒龍於北方,而先生之色黑,不可以北。子墨子不聴,遂北而反。為曰:者曰:我謂先生不可以北。子墨子曰:南之人不得北,北之人不得南,其色有黒者,有白者,何故皆不遂也?且帝以甲乙殺青龍於東方,以丙丁殺赤龍於南方,以庚辛殺白龍於西方,以壬癸殺黒龍於北方。若用子之言,則是禁下行者也,是圍心而虚天下也。子之言不可用也。

子墨子曰:吾言足用矣。舍言革思者,是猶舍穫而據粟也。以其言非吾言者,是猶以卵投石也。盡天下之卵,其石猶是也,不可毀也。

公孟第四十八

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君子共已以待問焉則言,不問焉則止。譬若鍾然,扣則鳴,不扣則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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鳴。子墨子曰:是言有三物焉,子乃今知其一身也,又未知其所謂也。若大人行淫暴於國家,進而諌則謂之不遜,因左右而獻諌,則謂之言議,此君子之所疑惑也。若大人為政,將因於國家之難,譬若機之将發也。然君子之必以諌。然而大人之利若此者,雖不扣必鳴者也。若大入舉不義之異行,雖得大巧之經,可行於軍旅之事,欲攻伐無罪之國,有之也,君得之,則必用之矣。以廣辟土地,著稅偽材,出必見辱,所攻者不利,而攻者亦不利,是兩不利也。若此者,雖不扣必鳴者也。且子曰君子共已,待問焉則言,不問焉則止。譬若鍾然,扣則鳴,不扣則不鳴。今未有扣子而言,是子之謂不扣而鳴邪?是子之所謂非君子邪?

孟子謂子墨子曰:實為善,人孰不知?譬若良玉,處而不出,有餘精;譬若美女,處而不出,人爭求之,行而衒人,莫知取也。今子徧從人而說之,何其勞也?子墨子曰:今夫世亂,求美女者衆,美女雖不出,人多求之。今求善者寡,不强說人,人莫之知也。且有二生於此,善星一,行為人筮者,與處而不出者,其精孰多?公孟子曰:行為人筮者,其精多。子墨子曰:仁義鈞,行說人者,其功善亦多。何故不行說人也?公孟子義:章甫搢忽,儒服而以見。子墨子曰:君子服然後行乎?其行然後服乎?子墨子曰:行不在服。公孟子曰:何以知其然也?子墨子曰:昔者齊桓公髙冠博帶,金劔木盾,以治其國,其國治。昔者𣈆文公大布之衣,䍧羊之裘,韋以帶劒,以治其國,其國治。昔者椘荘王鮮冠組纓,絳衣愽袍,以治其國,其國治。昔者越沛土六。王句踐剪髮文身以治其國,其國治。此四君者,其服不同,其行猶一也。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。公孟子曰:善。吾聞之曰:宿善者不祥。請舍初易章甫,復見夫子,可乎?子墨子曰:請因以相見也。若不将舍,忽易章甫而後相見,然則行果在服也。

公孟子曰:君子必古言,服然後仁。子墨子曰:昔者商王紂卿士費仲為天下之暴人,箕子、𢕄子為天下之聖人,此同言而或仁不仁也。周公旦為天下之聖人,關叔為天下之暴人,此同服或仁或不仁。然則不在古。服與古言矣。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,子之古,非古也。

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昔者聖王之列也,上聖立為天子,其次立為卿大夫。今孔子愽於詩書,察於禮樂,詳於萬物。若使孔子當聖王,則豈不以孔子為天子哉?子墨子曰:夫知者必尊天事鬼、愛人用節,合焉為知矣。今子曰孔子愽於詩書,察於禮樂,詳於萬物,而曰可以為天子,是數人之齒而以為富。

公孟子曰:貧富夀。夫齰然在天,不可損益。又曰:君子必學。子墨子曰:教人學而執有命,是猶命人葆而去亦冠也。

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有義不義,無祥不祥。子墨子曰:古者聖王皆以鬼神為神明而為禍福,執有祥不祥,是以政治而國安也。桀、紂以下,皆以鬼神為不神明,不能為禍福,執無祥不祥,是以政亂而國危也。故先王之書,子亦有之,曰:亦傲也,出於子不祥。此言為不善之有罰,為善之有賞。

子墨子謂公孟子曰:䘮禮,君與父母妻後。子死,三年,喪服,伯父、叔父、兄弟期,族人五月,姑姊、舅甥皆有數月之䘮。或以不䘮之間,誦詩三百,弦詩三百,歌詩三百,舞詩三百。若用子之言,則君子何曰:以聴治,庻人何曰:以從事?公孟子曰:國亂則治之,治則為禮樂;國治則從事,國富則為禮樂。子墨子曰:國之治,治之廢,則國之治亦廢。國之富也,從事,故富也。從事廢,則國之富亦廢。故雖治國,勸之無饜,然後可也。今子曰:國治則為禮樂,亂則治之,是譬猶噎而穿井也,死而求醫也。古者三代暴王,桀、紂、幽、厲,薾為聲樂,不顧其民,是以身為刑僇,國為戾虚者,皆從此道也。

公孟子曰:無鬼神。又曰:君子必學祭祀。子墨子曰:執無鬼而學祭禮,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,是猶無魚而為魚𮊁也。

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子以三年之䘮為非,子之三曰:之䘮亦非也。子墨子曰:子以三年之䘮非三之䘮,是猶倮謂撅者不恭也。公孟子謂子墨子曰:知有賢於人,則可謂知乎?子墨子曰:愚之知有以賢於人,而愚豈可謂知矣哉?公孟子曰:三年之䘮,學吾之慕父母。子墨子曰:夫嬰兒子之知,獨慕父母而巳,父母不可得也,然號而不止。此亦故何也?即愚之至也。然則儒者之知,豈有以賢於嬰兒子哉?

子墨子曰:問於儒者,何故為樂?曰:樂以為樂也。子墨子曰:子未我應也。今我問曰:何故為室?曰:冬避寒焉,夏避暑焉,室以為男女之别也。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。今我問曰:何故為樂?曰:樂以樂也。是猶曰何故為室,曰:室以為室也。

子墨子謂程子曰:儒之道足以䘮天下者四政焉。儒以為不明,以鬼為不神,天鬼不說,此足以䘮天下。又厚葬久喪,重為棺槨,多為衣衾,送死若徙,三年哭泣,扶後起,杖後行,耳無聞無見,此足以䘮天下。又弦歌鼓舞,習為聲樂,此足以䘮天下。又以命為有貧富夀夭,治亂安危有極矣,不可損益也。為上者行之,必不聴治矣,為下者行之,必不從事矣。此足以喪天下。程子曰:甚矣先生之毀儒也。子墨子曰:儒固無此各四政者,而我言之,則是毀也。今儒固有此四政者,而我言之,則非毀也。告聞也。

程子無辭而出。子墨子曰:迷之反。後坐進復曰:郷者先生之言有可聞者焉。若先生之言,則是不譽禹,不毀桀、紂也。子墨子曰:不然。夫應孰辭稱議而為之敏也。厚攻則厚吾,薄攻則薄吾。應孰辭而稱議,是猶荷轅而撃蛾也。

子墨子與程子辯,稱於孔子。程子曰:非儒,何故稱於孔子也?子墨子曰:是亦當而不可易者也。今鳥聞熱旱之憂則髙,魚聞熱旱之憂則下。當此,雖禹、湯為之謀,必不能易矣。鳥、魚可謂愚矣,禹、湯猶云因焉。今翟曽無稱於孔子乎?

有游於子墨子之門者,謂子墨子曰:先生以鬼為神明,知能為禍人哉。有游於子墨子之門者,身體强良,思慮徇通,欲使隨而學。子墨子曰:姑學乎,吾将仕子。勸於善言而學。其年而責仕於子墨子。子曰:不仕子。子亦聞夫魯語乎?魯有昆弟五人者,亦父死,亦長子,嗜酒而不葬。亦四弟曰:子無我葬,當為子沽酒,勸於善言而葬。巳葬而責酒於其四弟。四弟曰:吾未予子。酒矣!子葬子父,我葬吾父,豈獨吾父哉?子不葬,則人捋笑子,故勸子葬也。令子為義,我亦為義,豈獨我義也哉?子不學,則人将笑子,故勸子於學。

有游於子墨子之門者,子墨子曰:盍學乎?對曰:吾族人無學者。子墨子曰:不然。夫好美者,豈曰吾族人莫之好,故不好哉。夫欲富貴者,故不欲哉。好美、欲富貴者不視人,猶强為之福。為善者富之,暴者禍之。令吾事先生久矣,而福不至。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?鬼神不明乎?我何故不得福也?子墨子曰:雖子不得福,吾言何遽不善,而鬼神何遽不明?子亦聞乎匿徒之刑之,有刑乎?對曰:未得之聞也。子墨子曰:今有人於此什子,子能什譽之,而一譽乎?對曰:不能。有人於此百子,子能終身譽,亦善,而子無一乎?對曰:不能。子墨子曰:匿一人者猶有罪,今子所匿者若此亦多,将有厚罪者也,何福之求?

子墨子有疾,跌鼻進而問曰:先生以鬼神為明,能為禍福,善者賞之,為不善者罰之。今先生,聖人也,何故有疾?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?鬼神不明知乎?子墨子曰:雖使我有病,何遽不明?人之所得於病者多方,有得之寒暑,有得之勞苦,百門而一門焉,則盗何遽無從?夫義,天下之大器也,何以視人?必强為之。

二三子有復於子墨子學射者,子墨子曰:不可。夫知者必量,亦力所能至而從事焉。國士戰且扶人,猶不可及也。今子非國士也,豈能成學,又成射哉?二三子復於子墨子曰:告子曰:言義而行甚惡,請棄之。子墨子曰:不可,稱我言以毀我行。愈於亡。有人於此,翟甚不仁,尊天事鬼、愛人甚不仁,猶愈於亡也。今告子言談甚辯,言仁義而不吾毀,告毀子,猶愈亡也。

二三子復於子墨子曰:告子勝為仁。子墨子曰:未必然也。告子為仁,譬猶跛以為長,隠以為廣,不可久也。

告子謂子墨子曰:我治國為政。子墨子曰:政者,口言之,身必行之。今子口。言之而身不行,是子之身亂也。子不能治子之身,惡能治國政?子姑亡子之身,亂之矣。

墨子卷之十二,

墨子卷之十三

魯問第四十九

魯君謂子墨子曰:吾恐齊之攻我也,可救乎?子墨子曰:可。昔者三代之聖王,禹、湯、文、武,百里之諸侯也,說忠行義取天下。三代之暴王,桀、紂、幽、厲,讐怨行暴,失天下。吾願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,下者愛利百姓,厚為皮幣,卑辭令,函徧禮四隣,諸侯歐國而以事齊,患可救也。非願無可為者。

齊将伐魯,子墨子謂項子牛曰:伐魯,齊之大過也。昔者呉王東伐越,棲諸㑹稽,西伐椘,葆昭王於隨,北伐齊,取國太子以歸於吳,諸侯報其讐,百姓苦其勞而弗為用,是以國為虚戾,身為刑戮也。昔者智伯伐范氏,與中行氏,兼三𣈆之地,諸侯報其讐,百姓苦其勞而弗為用,是以國為虚戾,身為刑戮,用是也。故大國之攻小國也,是交相賊也,過必反於國。

子墨子見齊大王曰:今有刀於此,試之人頭倅然斷之,可謂利乎?大王曰:利。子墨子曰:多試之,人頭倅然斷之,可謂利乎?大王曰:利。子墨子曰:刀則利矣,孰将受其不祥?大王曰:刀受其利,試者受其不祥。子墨子曰:并國覆軍,賊敖百姓,孰将受其不祥?大王俯仰而思之曰:我受其不祥。

魯陽文君将攻鄭,子墨子聞而止之,謂陽文君曰:今使魯四境之内,大都攻其小都,大家伐其小家,殺沛。其民人,取其牛馬狗豕、布帛、米粟貨財,則何若?魯陽文君曰:魯四境之内,皆寡人之也。今大都攻其小都,大家伐其小家,奪之貨財,則寡人必将厚罰之。子墨子曰:夫天之兼有天下也,亦猶君之有四境之内也。今舉兵将以攻鄭,天誅亦不至乎?魯陽文君曰:先生何止我攻鄭也?我攻鄭,順於天之志。鄭人三世殺其父,天加誅焉,使三年不全,我将助天誅也。子墨子曰:鄭人三世殺其父,而天加誅焉,使三年不全,天誅足矣。今又舉兵将以攻鄭,曰:吾攻鄭也,順於天之志。譬有人於此,其子强鿄不材,故其父笞之。其隣家之父舉木而擊之,曰:吾擊之也。順於其父之志,則豈不悖哉?

子墨子謂魯陽文君曰:攻其鄰國,殺其民人,取其牛馬粟米貸財,則書之於竹帛,鏤之於金石,以為銘於鍾鼎,傳遺後世子孫,曰:莫若多。吾今賤人也,亦攻其隣家,殺其人民,取其狗豕,食粮衣裘,亦書之竹帛,以為銘於席豆,以遺後世子孫,曰:莫若我多,亦可乎?魯陽文君曰:然,吾以子之言觀之,則天下之所謂可者,未必然也。

子墨子為魯陽文君曰:世俗之君子,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。今有人於此,𥨱一犬一彘,則謂之不仁,竊一國一都則以為義。譬猶小視白謂之白,大視白則謂之黑。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,此若言之謂也。

魯陽文君語子墨子曰:椘之南有啖人之國者,橋其國之長子,生則鮮而食之,謂之宜弟,美則以遺其君,君喜則賞其父,豈不惡俗哉?子墨子曰:雖中國之俗,亦猶是也。殺其父而賞其子,何以異食其子而賞其父者哉?苟不用仁義,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?魯君之嬖人死,魯君為之誄,魯人因說而用之。子墨子聞之曰:誄者,道死人之志也。今因說而用之,是猶以來首從服也。

魯陽文君謂子墨子曰:有語我以忠臣者,令之俯則俯,令之仰則仰,處則靜,呼則應,可謂忠臣乎?子墨子曰:令之俯則俯,令之仰則仰,是似景也;處則靜,呼則應,是似響也。君将何得於景與響哉?若以翟之所謂忠臣者,上有過則𢕄之以諫,已有善則訪之上,而無敢以告,外諱。祖廟上字。其邪而入其善,尚而無下比,以美善在上,而怨讐在下,安樂在上,而憂慼在臣,此翟之謂忠臣者也。

魯君謂子墨子曰:我有二子,一人者好學,一人者好分人財,孰以為太子而可?子墨子曰:未可知也。或所為賞興為是也。魡者之恭,非為魚賜也;珥䑕以蟲,非愛之也。吾願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觀焉。

魯人有因子墨子而學其子者,其子戰而死,其父讓子墨子。子墨子曰:子欲學子之子,今學成矣,戰而死,而子愠,是猶欲糶糴,讐則愠也,豈不費哉!

之南鄙人有呉慮者,冬陶夏耕,比於舜。子墨子聞而見之。呉慮謂子墨子:義耳,義耳,焉用言之哉?子墨子曰:子之謂所義者,亦有力以勞人,有財以分人乎?呉慮曰:有。子墨子曰:翟甞計之矣,翟慮耕天下而食之人矣,盛,然後當一農之耕,分諸天下,不能人得一升粟,籍而以為得一升粟,其不能飽天下之飢者,既可睹矣。翟慮織而衣天下之人矣,盛然後當一婦人之織,分諸天下,不能人得尺布,籍而為得尺布,其不能煖天下之寒者,既可睹矣。翟慮被堅執銳,救諸侯之患,盛然後一夫之戰,一夫之戰,其不御三軍,既可睹矣。翟以為不若誦先王之道而求其說,通聖人之言而察其辭,上說王公大人,次匹夫徒步之士。王公大人用吾言,國必治;匹夫徒歩之士用吾言,行必脩。故翟以為雖不耕而食飢,不織而衣寒,功賢於耕而食之,織而衣之者也。故翟以為雖不耕織乎,而功賢於耕織也。

呉慮謂子墨子曰:義耳,義耳,焉用言之哉?子墨子曰:籍設而天下不知耕,教人耕與教人耕而獨耕者,其功孰多?吳慮曰:教人耕者其功多。子墨子曰:籍設而攻不義之國,鼓而使衆進戰與不鼓而使衆進戰,而獨進戰者,其功孰多?吳慮曰:鼓而進衆者,其功多。子墨子曰:天下匹夫徒歩之士,少知義,而教天下以義者,功亦多,何故弗言也?若得鼓而進於義,則吾義豈不益進哉?

子墨子游公尚過於越,公尚過說越王,越王大恱,謂公尚過曰:先生苟能使子墨子於越而教寡人,請裂故呉之地方五百里,以封子墨子。公尚過許諾,遂為公尚過束車五十乗,以迎子墨子於魯,曰:吾以夫子之道說越王,越王大恱,謂過曰:苟能使子墨子至於越而教寡人,請裂故吳之地,方五百里以封子。子墨子謂公尚過曰:子觀越王之志何若?意越王将聴吾言,用我道,則翟將徃,量腹而食,度身而衣,自比於羣臣,不能以封為哉?抑越不聴吾言,不用吾道,而我徃焉,則是我以義鄰也。鈞之糴,亦於中國耳,何必於越哉?

子墨子游魏越,曰:既得見四方之君子,則将先語子墨子曰:凡入國,必擇務而從事焉。國家昏亂,則語之,尚賢尚同;國家貧則語之,節用節葬;國家𢝫音湛湎,則語之,非樂非命;國家淫僻無禮,則語之,尊天事鬼;國家務奪侵凌,即語之兼愛。非曰擇務而從事焉。子墨子曰:出曹公子而於宋,三年而反,睹子墨子曰:始吾游於子之門,短褐之衣藿羮,朝得之則夕,弗得祭祀鬼神。而以夫子之政,家厚於始也。有家厚,謹祭祀鬼神,然而人徒多死,六畜不蕃,身湛於病,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。子墨子曰:不然。夫鬼神之所欲於人沛。者多,欲人之處髙爵祿則以讓賢也,多財則以分貧也。夫鬼神豈唯擢季拑肺之為欲哉?今子處髙爵禄而不以讓賢,一不祥也;多財而不以分貧,二不祥也。今子事鬼神,唯祭而巳矣,而曰病何自至哉?是猶百門而閉一門焉,曰盗何從入?若是而求福於有怪之鬼,豈可哉?

魯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於鬼神。子墨子聞之曰:是不可。今施人薄而望人厚,則人唯𢙢其有賜於巳也。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於鬼神,唯𢙢其以牛羊祀也。古者聖王事鬼神,祭而巳矣。今以豚祭而求百福,則其富不如其貧也。

彭輕生子曰:徃者可知,來者不可知。子墨子曰:籍設,而親在百里之外,則遇難焉,期以一曰:也,及之則生,不及則死。今有固車良馬於此,又有奴馬四隅之輪於此,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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擇焉,子将何乗?對曰:乗良馬固車,可以速至。子墨子曰:焉在矣?來!

孟山譽王子閭曰:昔白公之禍,執王子閭,斧鉞鉤要,直兵當心,謂之曰:為王則生,不為王則死。王子閭曰:何其侮我也!殺我親而喜我以椘國。我得天下而不義,不為也,又況於椘國乎?遂而不為。王子閭豈不仁哉!子墨子曰:難則難矣,然而未仁也。若以王為無道,則何故不受而治也?若以白公為不義,何故不受王誅白公,然而反王。故曰:難則難矣,然而未仁也。

子墨子使勝綽事項子牛,項子牛三侵魯地,而勝綽三從。子墨子聞之,使髙孫子請而退之,曰:我使綽也,将以濟驕而正嬖也。今綽也禄厚而譎夫子。夫子三侵魯而綽三從,是鼓鞭於馬靳也。翟聞之,言義而弗行,是犯明也。綽非弗之知也,禄勝義也。

昔者椘人與越人舟戰於江,椘人順流而進,迎流而退,見利而進,見不利則退其難。越人迎流而進,順流而退,見利進,見不利,則其退速。越人因此若執函,敗椘人。公輸子曰:魯南游椘焉,始為舟戰之器,作為鉤强之備,退者鈎之,進者强之,量其鈎强之長,而制為之兵。椘之兵節,越之兵不節,椘人因此若執函,敗越人。公輸子善其巧,以語子墨子曰:我舟戰有鈎强,不知子之義亦有鈎强乎?子墨子曰:我義之鉤强,賢於子舟戰之鈎强。我鈎强。我鈎之以愛,揣之以恭,弗鈎以愛,則不親;弗揣以恭,則速狎,而不親則速離。故交相愛,交相恭,猶若相利也。今子鈎而止人,人亦鈎而止子;子强而距人,人亦强而距子交。相鈎交相强,猶若相害也。故我義之鈎强,賢子舟戰之鈎强。

公輪子削竹木以為苛,成而飛之三曰:不下。公輸子以為至巧。子墨子謂公輸子曰:子之為䧿也,不如翟之為車轄,須臾劉三寸之木,而任五十石之重。故所為巧,利於人謂之巧,不利於人謂之拙。

公輸子謂子墨子曰:吾未得見之時,我欲得宋;得見之後,予我宋而不義,我不為。子墨子曰:翟之未得見之時也,子欲得宋,翟得見子之後,予子宋而不義,子弗為,是我予子宋也。子務為義,翟又将與子天下。

公輸第五十:

公輸盤為椘造雲梯之械成,将以攻宋。子墨子聞之,起於齊,行十曰:十夜而至於郢,見公輸盤。公輸盤曰:夫子何命馬為?子墨子曰:北方有侮,臣,願藉子殺定。公輸盤不說,子墨子曰:請獻十金。公輸盤曰:吾義固不殺人。子墨

子起再拜曰:請說之。吾從北方,聞子為梯,将

以攻宋,宋何罪之有?荆國有餘於地,而不足

於民,殺所不足而爭所有餘,不可謂智;宋無

罪而攻之,不可謂仁;知而不爭,不可謂忠;爭

而不得,不可謂强。義;不殺少而殺衆,不可謂知類。公輸盤服,子墨子曰:然乎?不巳乎?公輸盤曰:不可。吾既巳言之王矣。子墨子曰:胡不見我於王?公輸盤曰:諾。子墨子見王曰:今有人於此,舍其文軒,隣有短褐而欲𥨸之;舍其鿄肉,鄰有糠糟而欲𥨸之。此為何若人?王曰:必為竊疾矣。子墨子曰:荆之地方五千里,此猶文軒之與敝轝也。荆有雲夢,犀兕、麋鹿滿之,江漢之魚鼈黿鼉,為天下富,宋所為無雉。兎、狐狸者也,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。荆有長松、文梓、梗柟、豫章,宋無長木,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。臣以三事之攻宋也,為與此同類。王曰:善哉!雖然,公輸盤為我為雲梯,必取宋。於是見公輸盤,子墨子觧帶為城,以牒為械。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,子墨子九距之。公輸盤之攻械盡,子墨子之守圉有餘。公輸盤詘而曰:吾知所以距子矣,吾不言。子墨子亦曰:吾知子之所以距我,吾不言。椘王問其故,子墨子曰:公輸子之意,不過欲殺臣,殺臣,宋莫能守,可攻也。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巳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椘寇矣,雖殺臣,不能絶也。椘曰:善哉!吾請無攻宋矣。子墨子歸過宋,天雨,庇其閭中,守閭者不内也。故曰:治於神者,衆人不知其功;爭於明者,衆人知之。

墨子卷之十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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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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