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
韓非子卷之十五
韓非子卷之十五
虧三
難一第三十六古人行事,或有不合理,韓子立義以難之。
𣈆文公將與楚人戰,召舅犯問之曰:吾將與楚人戰,彼衆我寡,爲之奈何?舅犯對曰:臣聞之,繁禮君子不厭忠信;禮繁縟,故曰繁禮。唯忠信可以學禮,故曰不厭忠信。戰陣之間不厭詐僞,非誦詐不能制勝,故曰不厭詐僞也。君其詐之而巳矣。文公辭舅犯,因召雍季而問之曰:我將與楚人戰,彼衆我寡,爲之奈何?雍季對曰:焚林而田,偷苟,且也。多獸,後不必無獸;以詐遇民,偷取一時,後必無復。因詐得利,必以詐僞。俗故古復有忠信。文公曰:善。辭雍季,以舅犯之謀與楚人成以敗之,歸而行爵,先雍季而後舅犯。群臣曰:城濮之事,舅犯謀也。夫用其言而後其身,可乎?文公曰:此非君所知也。夫舅犯言一時之權也;雍季言萬世之利也。仲尼聞之曰:文公之覇也,宜哉!旣知一時之權,又知萬世之利。
或曰: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。凡對問者,有因問小大緩急而對也。所問髙大,而對以卑狹,則明主弗受也。今文公問以少遇衆而對曰後必無復,此非所以應也。且文公不知一時之權,又不知萬世之利。戰而勝,則國安而身定,兵强而威立,雖有後復,莫大於此。萬世之利,奚患不至?戰而不勝,則國亡兵弱,身死,名息拔拂。今日之死不及,安暇待萬世之利?待萬世之利,在令日之勝,令曰:之勝,在詐於敵,詐敵,萬世之利巳。故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。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,舅犯所謂不厭詐僞者,不謂詐其民,請詐其敵也。敵者,所伐之國也,後雖無復,何傷哉?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,以其功耶,則所以勝楚破軍者,舅犯之謀也;以其善言耶,則雍季乃道其後之。無復也,此未有善言也,舅犯則以兼之矣。舅犯曰:繁禮,君子不厭。忠信者,忠所以愛其下也,信所以不欺其民也。夫旣以愛而不欺矣,言孰善於此?然必曰出於詐僞者,軍旅之計也。舅犯前有善言,後有戰勝,故舅犯有二功而後論,雍季無一焉而先賞。文公之覇也,不亦宜乎!仲尼不知善賞也。仲尼不知善賞,妄歎宜哉乎!
歴山之農者侵畔,舜往耕焉,朞年甽畞正。相謙

故正也。河濵之漁者爭抵,抵水中髙地,釣者依之。舜往漁焉,朞年而讓長。東夷之陶者,器苦窳,苦,窳,惡也。舜往陶焉,朞年而器牢。仲尼歎曰:耕漁與陶,非舜官也,非大人之事。而舜往爲之者,所以救敗也。舜其信仁乎!乃躬耕,處苦而民從之,故曰聖。

人之德化乎?
或問儒者曰:方此時也,堯安在?其人曰:堯爲天子。然則仲尼之聖,堯奈何?堯在上,三人爲惡。仲尼請堯爲聖者奈何?聖人明察在上位,將使天下無姦也。今耕漁不爭,陶器不窳,舜又何德之化?若堯以聖在上。則自有禮讓,何須舜以化之。舜之救敗也,則是堯有失也。賢舜則去堯之明察,聖堯則去舜之德化,不可兩得也。楚人有鬻楯與矛者,譽之之:吾楯之堅,莫能陷也。又譽其矛,曰:吾矛之利,於物無不陷也。或曰:以子之矛陷子之楯,何如?其人弗能應也。夫不可陷之楯,與無不陷之矛,不可同世而立,令堯、舜之不可兩譽,矛、楯之說也。且舜救敗,朞年巳一過,三年巳三過。舜有盡,壽有盡,天下過無以巳,以有盡,逐無巳,所止者寡矣。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:中程者賞,弗中程者誅。令朝至暮變,暮至朝變,十曰而海内畢矣,奚待暮年。舜猶不以此說堯,令從巳乃躬親,不亦無術乎?且夫以身爲苦而後化民者,堯、舜之所難也;處勢而驕下者,庸主之所易也。將治天下,釋庸主之所易道。

堯舜之所難,未可與爲政也。
管仲有病,桓公往問之曰:仲父病,不幸卒於大命,將奚以告寡人?管仲曰:微君言,臣故將謁之。願君去竪刁,除易牙,逺衞公子開方。易非爲君主味,君主惟人肉,未嘗。易牙烝其首子而進之。夫人情莫不愛其子,令弗愛其子,安能愛君?君妬而好内,竪刁自宫以治内。人情莫不愛其身,身且不愛,安能愛君?開方事君十五年,齊、衞之間不容數曰:行,棄其母,久官不歸,其母不愛,安能愛君?臣聞之,矜僞不。

長,蓋虚不久,言蓋藏詐事,不可久也。願君去此三子者也。管仲卒死,而桓公弗行。及桓公死,蟲出尸不葬。
或曰:管仲所以見告桓公者,非有度者之言也。所以去竪刁、易牙者,以不愛其身,適君之欲也。曰:不愛其身,安能愛君?然則臣有盡死力以爲其主者,盡死力,亦不愛身也。管仲將不用也。曰:不愛其死力,安能愛君?是君去忠臣也。且以不愛其身,度其不愛其君,是將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糺,度其不死桓公也,是管仲亦在。

所去之域矣。明主之道不然,設民所欲以求其乃,故爲爵禄以勸之;設民所惡以禁其姦,故爲刑罰以威之。慶賞信而刑罰必。故君舉功於臣,而姦不用於上,臣有功者舉用之,自然姦不見用也。雖有竪刁,其君何?且臣盡死力,以與君垂爵。

禄以與臣市。君臣之際,非父子之親也,計數之所出也。君計臣力,臣計君禄。君有道,則臣盡力而姦不生;無道,則臣上塞,主明而下成私。管仲非明此度數於桓公也,使去竪刁,一竪刁又至,非絶姦之道也。且桓公所以身死蟲流。出尸。

不葬者,是臣重也,臣重之,實擅主也。有擅主之臣,則君令不下究,臣情不上通。一人之力,能隔君臣之間,使善敗不聞,禍福不通,故有不葬之患也。明主之道,一人不兼官,一官不兼事,卑賤不待尊貴而進,論,大臣不因左右而見,百官修通,羣臣輻湊,有賞者,君見其功,有罰者,君知其罪。見知不悖於前,賞罰不弊於後,可賞賞,可罰罰,無所弊塞也。安有不葬之患?管仲非明此言於桓公也,使去三子,故曰:管仲無度矣。

襄子圍於𣈆陽,中,出圍,賞有功者五人,髙赫爲賞首。張孟談曰:𣈆陽之事,赫無大功,令爲賞首,何也?襄子曰:𣈆陽之事,寡人,國家危,社稷殆矣。吾羣臣無有不驕侮之意者,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,是以先之。仲尼聞之曰:善賞哉!哀子!賞一人,而天下爲人臣者莫敢失禮矣。
或曰:仲尼不知善賞矣。夫善賞罰者,百官不敢侵職,羣臣不敢失禮,上設其法,而下無姦詐之心,如此,則可謂善賞罰矣。使襄子於𣈆陽也,令不行,禁不止,是襄子無國,𣈆陽無君也,尚誰與守哉?令襄子於𣈆陽也,知氏灌之曰:竈生龜,而民無反心,是君臣親也。襄子有君臣親之澤,操令行禁止之法,而猶有驕侮之臣,是襄子失罰也。爲人臣者,乗事而有功則賞芩。赫僅不驕侮,而襄子賞之,是失賞也。臣有不驕,僅合臣禮,非有善不賞也。明主賞不加於無功,罰不加於無罪,令襄子不誅驕侮之臣,而賞無臣之赫,安在襄子之善賞也?故曰仲尼不知善賞。
𣈆平公與羣臣飲,飲酣,乃喟然而歎曰:莫樂爲人君,惟其言而莫之違。師曠侍坐於前,援琴撞之,公披衽而避,琴壞於壁。公曰:太師誰撞?師曠曰:今者有小人言於側者,故撞之。公曰:寡人也。師曠曰:啞,嘆息之聲。是非君人者之言也。左右請除之。公曰:釋之,以爲寡人戒。
或曰:平公失君道,師曠失臣禮。夫非其行而誅其身,君之於臣也。非其行則陳其言,善諌不聽,則逺其身者,臣之於君也。今師曠非平公之行,不陳人臣之諫,而行人主之誅,舉琴而親其體,是逆上下之位,而失人臣之禮也。夫爲人臣者,君有過則諫,諌不聽,則輕爵禄以待之,此人臣之禮義也。今師曠非平公之過,舉琴而親其體,雖嚴父不加於子,而師曠行之於君,此大逆之術也。臣行大逆,平公喜而聽之,是失君道也。故平公之跡不可明也。使人主過於聽而不悟其失,師曠之行亦不可明也。使姦臣襲極諌而飾弑君之道,不可謂兩明。此爲兩過。故曰平公失君道,而師曠亦失臣禮矣。

齊桓公時,有處士曰小臣稷,桓公三往而弗得見。桓公曰:吾聞布衣之士不輕爵禄,無以易萬乗之主。萬乗之主不好仁義,亦無以下布衣之士。於是五往,乃得見之。
或曰:桓公不知仁義。夫仁義者,憂天下之害,趨一國之患,不避𤰞辱,謂之仁義。故伊尹以中國爲亂道,爲宰于湯,百里奚以秦爲亂道,爲虜于穆公。皆憂天下之害,趨一國之患,不辭卑辱,故謂之仁義。今桓公以萬乗之勢,下匹夫之士,將與憂齊國,而小臣不行,見小臣之忘民也。忘民,不可謂仁義。仁義者,不失人臣之禮,不敗君臣之位者也。是故四封之内,執㑹而朝,名曰臣,臣吏分職受事,名曰萌。今小臣在民萌之衆,而逆君上之欲,故不可謂仁義。仁義不在焉,桓公又從而禮之,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,是隱也;德修而隱,不爲臣用,故冝刑也。若無智能而虚驕矜,桓公,是誣也。宜戮小臣之行,非刑則戮。桓公不能領臣主之理,而禮刑戮之人,是桓公以輕上侮君之俗教於齊國也,非所以爲治也。故曰桓公不知仁義。
靡笄之役,𣈆伐齊也。靡笄,山名。韓獻子將斬人,郄獻子聞之,駕往救之。比至,則己斬之矣。郄子因曰:胡不以徇?其僕曰:曩不將救之乎?郄子曰:吾敢不分謗乎?
或曰:郄子言不可不察也,非分謗也。韓子之所斬也,若罪人,則不可救。救罪人,法之所以敗也。法敗則國亂。若非罪人,則勸之以殉,勸之以徇,是重不辜也。斬旣不辜,殉又不辜,是重不辜也。重不辜,民所以起怨者也。民怨則國危。郄子之言,非危則亂,不可不察也。且韓子之所斬若罪人,郄子奚分焉?斬若非罪人,則已斬之矣。而郄子乃至,是韓子之謗巳成,而郄子且後至也。夫郄子曰以殉,不足以分斬人之謗,而又生殉之謗,殉旣不辜,益得一謗。是子言分謗也。昔者紂爲炮烙,崇侯惡來又曰:斬渉者之脛也,奚分於紂之謗?此助爲虐,更益謗也。且民之望於上也,甚矣,韓子弗得,不得斬,謂不辜也。且望郄子之得之也。望郄子,正韓子之過。今郄子俱弗得,則民絕望於上矣。君上聞惡,更何所望也。故曰:郄子之言,非分謗也,益謗也。且郄子之往救罪也,以韓子爲非也,不道其所以爲非,而勸之以殉,是使韓子不知其過也。夫下使民望絕於上,又使韓子不知其失,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謗者也。
桓公解管仲之束縛而相之。管仲曰:臣有寵矣,然而臣卑。公曰:使子立髙國之上,管仲曰:臣貴矣,然而臣貧。公曰:使子有三歸之家。管仲曰:臣冨矣,然而臣䟽。於是立以爲仲父。霄略曰:管仲以賤爲不可以治國,故請髙國之上;以貧爲不可以治富,故請三歸;以䟽爲不可以治親,故處仲父。管仲非貪,以便治也。
或曰:仐使臧獲奉君令,詔卿相,莫敢不聽。非卿相卑而臧獲尊也,主令所加,莫敢不從也。今使管仲之治,不縁桓公,是無君也。謂擅出其令,故曰不縁也。國無君,不可以爲治。若負。桓公之威,下桓公之令,是臧獲之所以信也,奚待髙國、仲父之尊而後行哉?當世之行事,都丞都丞,宦官之卑者也。之下徵令者,不辟尊貴,不就卑賤。二官雖卑,奉命徴令,亦不以尊即避,卑即就也。故行之而法者,雖巷伯信乎卿相;行之而非法者,雖大吏詘乎民萌。今管仲不務尊主明法,而事増寵益爵,是非管仲𧇊。貪欲冨貴,必闇而不知術也。故曰管仲有失行,霄略有過譽。
韓宣王問於樛留:吾欲兩用公仲、公叔,其可。乎?樛留對曰:昔魏兩用樓翟而亡西河;樓經翟璜也。楚兩用昭、景而亡鄢郢。昭、景,楚之二姓。今君兩用。

公仲、公叔,此必將爭事而外市,與隣國交私,以示已利,故曰外市也。則國必憂矣。
或曰:昔者齊景公兩用管仲、鮑叔,成湯兩用伊尹、仲虺,夫兩用臣者,國之憂,則是桓公不霸,成湯不王也。湣王一用淖齒,而手死乎東。

廟主父一用,李兊減食而死。主有術,兩用不爲患。無術兩用則爭,爭事而外市,一則專制而劫弑。今留無術以規上,使其主去兩用一,是不有西河鄢郢之憂,則必有身死減食之患。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。
難二第三十七
景公過晏子曰:子宫小,近市,請徙子家豫章之圃。晏子再拜而辭曰:且嬰家貧,待市食而朝暮趨之,不可以逺。景公笑曰:子家習市,識貴賤乎?是時,景公繁於刑,晏子對曰:踴貴而屨賤。景公曰:何故?對曰:刑多也。景公造亡老反。然變色曰:寡人其暴乎!於是損刑五。
或曰:晏子之貴踴,非其誠也,欲便辭以止多刑也。卒問而應,非深忍也。亂國重興,豈惡刑多?在當與不當耳,不在多少。此不察治之患也。夫刑當無多,不當無少,荀不當,雖少猶以爲多也。無以不當聞,而以太多說,無術之患也。敗軍之誅,以千百數,猶北不止。即治亂之刑,如恐不勝,而姦尚不盡。今晏子不察其當否,而以大多爲說,不亦妄乎?夫惜草茅者耗禾穗,惠盗賊者傷良民。令緩刑罰,行寛惠,是利姦邪而害善人也,此非所以爲治也。
齊桓公飮酒醉,遺其冠,恥之,三曰:不朝。管仲曰:此非有國之恥也,公故其不雪之以政。公曰:故其善。因發囷倉,賜貧窮,論囹圄,出薄罪。處三曰,而民歌之曰:公胡不復遺冠乎?或曰:管仲雪桓公之恥於小人,而生桓公之恥於君子矣。使桓公發囷倉而賜貧窮,論囹圄而出薄罪,非義也,不可以雪恥使之而義也。桓公宿義,須遺冠而後行之,則是桓公行義,非爲遺冠也。是雖雪遺冠之恥於小人,而亦遺義之恥於君子矣。且夫發囷倉而賜貧窮者,是賞無功也;論囹圄出薄罪者,是不誅過也。夫賞無功,則民偷幸而望於上;遺冠得賜,常望遺冠。不誅過,則民不懲而易爲非,此亂之本也,安可以雪恥哉?
昔者文王侵孟,克莒,舉酆,三舉事而紂惡之,文王乃懼,請入雒西之地,赤壤之國,方千里,以請解炮烙之刑,天下皆說。仲尼聞之曰:仁哉文王,輕千里之國而請解炮烙之刑;智哉文王,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。
或曰:仲尼以文王爲智也,不亦過乎?夫智者,知禍難之地而辟之者也,是以身不及於患也。使文王所以見惡於紂者,以其不得人心耶?則雖索人心以解惡可也。紂以其大得人心而惡之,巳又輕地以收人心,是重見疑也,固其所以桎梏囚於菱里也。鄭長者有言:體道無爲,無見也,此最宜於文王也矣,不使人疑之也。仲尼以文王爲智,未及此論也。
𣈆平公問叔向曰: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識臣之力也?叔向對曰:管仲善制割,賔胥無善削縫,言損益,若女工,翦削彌縫。隰朋善純縁,言増飾若女工之純縁也。衣成,君舉而服之,亦臣之力也,君何力之有?師曠伏琴而笑之。公曰:太師奚笑也?師曠對曰:臣笑叔向之對君也。凡爲人臣者,猶炮宰和五味而進之君,君弗食,孰敢强之也?臣請譬之,君者,壤地也,臣者,草木也。必壤地美,然後草木碩大,亦君之力也,臣何力之有?
或曰:叔向、師曠之對,皆偏辭也。夫一匡天下,九合諸侯,美之大者也,非專君之力也,又非專臣之力也。昔者宫之竒在虞,僖負覊在曹,二臣之智,言中事,發中功,虞、曹俱亡者,何也?此有其臣而無其君者也。且蹇叔處干而干亡,秦而秦霸,非蹇叔愚於干而智於秦也,此有君與無臣也。向曰:臣之力也,不然矣。昔者桓公宫中二市,婦閭里,門也。二百,被髪而御婦人。得管仲,爲五伯長;失管仲,得竪刁而身死,蟲流出,尸不葬。以爲非臣之力也,且不以管仲爲霸;以爲君之力也,且不以竪刁爲亂。昔者𣈆文公慕於齊女而忘歸,咎犯極諌,故使反𣈆國。故桓國公以管仲合,文公、舅犯霸。而師曠曰:君之力也,又不然矣。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於天下者,必君臣俱有力焉。故曰叔向、師曠之對,皆偏辭也。齊桓公之時,𣈆客至,有司請禮。桓公曰:告仲父者三,有司三請,皆曰:告仲父。而優笑曰:易哉!爲君,一曰仲父,二曰仲父。優俳,優樂者名。桓公曰:吾聞君人者,勞於索人,佚於使人。吾得仲父巳難矣,已得仲父之後,何爲不易乎哉?
或曰:桓公之所應優,非君人者之言也。桓公以君人爲勞於索人,何索人爲勞哉?伊尹自以爲宰干湯,百里奚自以爲虜干穆公。虜所辱也,宰,所羞也。蒙羞辱而接君上,賢者之憂世急也。然則君人者無逆賢而已矣。索賢不爲人主難。且官職所以任賢也,爵禄所以賞功也。設官職,陳爵禄而士自至,君人者奚其勞哉?
使人又非所佚也。人主雖使人,必以度量,凖之以刑名,參之以事。遇於法則行,不遇於法則止,功當其言則賞,不當則誺。以刑名收臣,以度量凖下,此不可釋也。君人者焉佚哉?索人不勞,使人不佚,而桓公曰勞於索人,佚於使人者,不然。且桓公、管仲又不難。管仲不死其君而歸桓公,鮑叔輕官讓能而任之。桓公得管仲又不難,明矣。
巳得管仲之後,奚。遽易哉?管仲非周公。且周公旦假爲天子七年,成王壯,授之以政,非爲天下計也,爲其職也。夫不奪子而行天下者,必不背死君而事其讎。倍死君而事其讎者,必不難奪子而行天下。不難奪子而行天下者,必不難奪其君國矣。管仲,公子糾之臣也,謀殺桓公而不能,其君死而臣桓公。管仲之取舍,非周公旦,未可知也。若使管仲,大賢也。旦爲湯、武、桀、紂之臣也。桀、紂作亂,湯、武奪之,今桓公以易居其上,是以桀、紂之行居湯、武之上,桓公危矣。若使管仲,不肖人也,且爲田常。田常,簡公之臣也,而弑其君,今桓公以易居其上,是以簡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,桓公叉危矣。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。然爲湯武與田常,未可知也。
爲湯、武有桀、紂之危,爲田常有簡公之亂也。巳得仲父之後,桓公奚處易哉?若使桓公之任。

管仲必知不欺巳也,是知不欺主之臣也。然雖知不欺主之臣,今桓公以任管仲之專,借竪刁、易牙,蟲流出尸而作葬,桓公不知臣欺主與不欺主巳明矣,而任臣如彼其專也,故曰桓公闇主。

李兊治中山苦陘,令上計而入多。李兊曰:語言辯聽之說,不度於義,謂之窕言;苟,且也。無山林澤谷之利而入多者,謂之窕貨。君子不聽宛言,不受窕貨,子姑免矣。
或曰:李子設辭曰:夫言語辯聽之說,不度於義者,謂之窕言。辯在言者,說在聽者,言非聽者也,則辯非說者也。所謂不度於義,非謂聽者,必謂所聽也。聽者非小人,則君子也。小人無義,必不能度之義也;君子度之,義必不肯說也。夫曰言語辯聽之說,不度於義者,必不誠之言也。入多之爲窕貨也,未可逺行也。李子之姦,弗蚤禁,使至於計,是遂過也。無術以知而入多。入多者,穰也,穰,豐,多也。雖倍入,將柰何?舉事愼隂陽之和,種樹節四時之適,無早晚之失,寒温之災,則入多。不以小功妨大務,不以私欲害人事。文夫盡於耕農,婦人力於織維,則人多。務於畜養之理,察於土地之宜,六畜遂,五糓殖,則入多。明於權計,審於地形,舟車機械之利,用力少,致功大,則入多。利。商市關鿄之行,能以所有致所無,客商歸之,外貨留之。儉於財用,節於衣食,宫室器械,周於資用,不事玩好,則入多。入多皆人爲也。若天事風雨時,寒溫適,土地不加大而有豐年之功,則入多。人事、天工二物者皆入多,非山林澤谷之利也。夫無山林澤谷之利,入多,因謂之虧。窕貨者,無術之言也。
趙簡子圍衛之郛郭,犀楯犀櫓,立於矢石之所,及,簡子以羣爲脅櫓而自卧之。櫓,楯類也。鼓之而士不起。簡子投枹曰:烏乎!吾之士數弊也。行人燭過免胄而對曰:臣聞之,亦有君之不能耳,無弊者。但君不能用之耳。昔者吾先君獻公,并國十七服國。三十八戰,十有二勝,是民之用也。獻公没,惠公即位,滛衍暴亂,身好玉女,秦人粢侵,去降十七里,亦是人之用也。惠公没,文公授之,圍衞取鄴,城濮之戰,五敗荆人,取尊名於天下,亦此人之用也。亦有君不能耳,士無弊也。簡子乃去楯櫓,立矢石之所及,鼓之而士乗之,戰大勝。簡子曰:與吾得革車千乗,不如聞行人燭過之一言也。
或曰:行人未有以說也,乃道:惠公以此人是敗,文公以此人是霸,未見所以用人也。文能以賞信必罰,未必去栘,親立於矢石問。簡子未可以速去脅櫓也。嚴親在圍,輕犯矢石,孝子之所愛親也。孝子所以輕犯矢石而教者,謂親愛。孝子愛親,百數之一也。犯難救親,百人無一人,言孝稀也。今以爲身處危而人尚可戰,是以百族之子於上皆善孝子之愛親也,是行人之誣也。能孝於親者,尚百無一,況於君百族,於行孝哉?是誣也。好利惡害,夫人之所有也。賞厚而信,人輕敵矣;刑重而必失,人不比矣。長行徇上,數百不一失。喜利畏罪,人莫不然。將衆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數,而道乎百無失人之行,人未知用衆之道也。
韓非子卷之十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