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子遺說
孫子序靜六
魏武帝製。
操聞上古有弧矢之利,論語曰:足兵。尚書八政曰師。易曰:師貞,丈人吉。詩曰: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。黄帝、湯、武咸用干戚,以濟世也。司馬法曰:人故殺人,殺之可也。恃武者滅,恃文者亡。夫差、偃王是也。聖人之用兵,戢而時動,不得巳而用之。吾觀兵書戰策多矣,孫武所著深矣。審計重舉,明畫深圖,不可相誣。而但世人未之深亮訓說,況文煩富,行于世者,失其㫖要,故撰爲畧解焉。
孫子本傳
孫子武者,齋人也,以兵法見於呉王闔閭。闔閭曰:子之十三篇,吾盡觀之矣。可以小試勒兵乎?對曰:可。闔閭曰:可。試以婦人乎?曰:可。於。

是許之,出宫中美人,得百八十人。孫子分爲二隊,以王之寵姫二人各爲隊長,皆令持戟,令之曰: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?婦人曰:知之。孫子曰:前則視心,左視左乎?右視右手,後即視背。婦人曰:諾。約求旣布,乃設鐵鉞,即三令五申之,於是鼓之。右婦人大笑。孫子曰:約束不明,申令不熟,將之罪也。復三令五申而鼓之。左婦人復大笑。孫子曰:約束不明,申令不熟,將之罪也。旣巳明而不如法者,吏士之罪也。乃欲斬左右隊長。吴王從臺上觀,見且斬愛姫,大駭,趣使使下令曰:寡人巳知將軍能用兵矣,寡人非此二姫,食不甘味,願勿斬也。孫子曰:臣旣巳受命爲將,將在軍,君命有所不受。遂斬隊長二人以徇,
用其次爲隊長。於是復鼔之。婦人左右前後跪起,皆中規矩繩墨,無敢出聲。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:兵旣整齊,王可試下觀之,唯王所欲用之,雖赴水火猶可也。吴王曰:將軍罷休就舍,寡人不願下觀。孫子曰:王徒好其言,不能用其實。於是闔閭知孫子能用兵,卒以爲將,西破彊楚,入郢,北威齊、𣈆,顯名諸侯,孫子與有力焉。
孫武旣死,越絶書曰:吴縣巫門列大冡,孫武冡也,去縣十里。後百餘歳,有孫臏。臏生阿鄄之閒,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。孫臏嘗與龐㳙俱學兵法。龐㳙旣事魏,得爲惠王將軍,而自以爲能不及孫臏,乃隂使召孫臏。臏至,龐㳙恐其賢於已,疾之,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,欲隱勿見。齊使者如鿄,孫臏以刑徒隂見說齊使。齊使以爲竒,竊載與之齊。
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。忌數與齊公子馳逐重射,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逺,馬有上中下輩。於是孫子謂田忌曰:君第重射,臣能令君勝。田忌信然之,與王及諸公子遂射,千金。及臨質,孫子曰: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,取君上駟,與彼中駟,取君中駟,與彼下駟。旣馳,三輩畢,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,卒得王千金。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。威王問兵法,遂以爲師。
其後,魏伐趙,趙急,請救於齊。齊威王欲將孫臏,臏辭謝曰:刑餘之人,不可。於是乃以田忌爲將,而孫子爲師,居輜車中,坐爲計謀。田忌欲引兵之趙,孫子曰:夫解雜亂紛紏者不控捲,救鬬者不搏撠,批亢擣虚,形格勢禁,則自爲解耳。今鿄趙相攻,輕兵銳卒必竭於外,老弱罷於内,君不若引兵疾走大鿄,據其街路,衝其方虚,彼必釋趙而自救,是我一舉解趙之圍,而收弊於魏也。田忌從之,魏果去邯鄲,與齊戰於桂陵,大破鿄軍。
後十五年,魏與趙攻韓,韓告急於齊,齊使田忌將而往,直走大鿄。魏將龐涓聞之,去韓而歸,齊軍旣巳過而西矣。孫子謂田忌曰:彼三𣈆之兵素悍勇輕齊,齊號爲怯,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。兵法:百里而趨利者,蹶上將;魏武帝曰:蹶,猶挫也。五十里而趨利者,軍半至。使齊軍入魏地,爲十萬竈,明曰:爲五萬竈,又明日爲二萬竈。龐涓行三,曰:大喜曰:我固知齊軍怯,入吾地。三曰,士卒亡者過半矣。乃棄其步軍,與其輕銳,倍曰:并行逐之。孫子度其行暮,當至馬陵。馬陵道狹,而旁多阻隘,可伏兵。乃所大樹白而書之曰:龐涓死于此樹之下。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,期曰:暮見火舉而俱發。龐㳙果夜至斫木下,見白書,乃燭之,讀其書,末畢,齊軍萬弩俱發,魏軍大亂,相失。龐涓自知智窮兵敗,乃自國曰:遂成竪子之名。齊因乗勝盡破其軍,虜魏太子申以歸。孫臏以此名顯天下。世傳其兵法
十家註孫子遺說序:
求之而益深者,天下之備法也;叩之而不窮者,天下之能言也。爲法立言,至於益深不窮,而後可以垂教於當時,而傳諸後世矣。儒家者流,惟苦易之爲書,其道深逺而不可窮,學兵之士,嘗患武之爲說微妙而不可究,則亦儒者之易乎。蓋易之爲言也,兼三才,備萬物,以隂陽不測爲神,是以仁者見之謂之仁,智者見之謂之智。百姓曰:用而不知。武之爲法也,包四種,籠百家,以竒正相生爲變,是以謀者見之謂之謀,巧者見之謂之巧,三軍由之而莫能知之。迨夫九師百氏之說興,而益見大易之義如曰:月星辰之神,徒推歩其輝光之迹,而不能考其所以爲神之深。十家之註出,而愈見十三篇之法如五聲五色之變,惟詳其。

耳目之所聞見,而不能悉其所以爲變之妙,是則武之意不得謂盡於十家之註也。然而學兵之徒,非十家之說,亦不能窺武之藩籬。尋流而之源,由徑而入戶,於武之法不可謂無功矣。頃因餘暇,摭武之微㫖而出於十家之不解者畧有數十事,託或者之問,具其應答之義,名曰十註遺說。學者見其說之有遺,則始信益深之法,不窮之言,庶幾大易不測之神矣。滎陽鄭友賢撰。

孫子遺說
或問:死生之地,何以先存亡之道?曰:武意以兵事之大,在將得其人,將能則兵勝而生;兵生於外,則國存於内;將不能則兵敗而死,兵死於外,則國亡於內,是外之生死,繫内之存亡也。是故兵敗長平而趙亡,師喪遼水而隋滅。太公曰:無智畧大謀,彊勇輕戰,敗軍散衆,以危社稷,王者慎勿使爲將。此其先後之次也。故曰:知兵之將,生民之司命,國家安危之主也。
或問:得筭之多,得筭之少,沉於無筭,何以是多少無之義?曰:武之交,固不汗漫而無據也。蓋經之以五事,校之以七計,彼我之筭,盡於此矣。五事之經,得三四者爲多,得一二者爲少;七計之校,得四五者爲多,得二三者爲少,五七俱得者爲全勝,不得者爲無筭,所謂冥冥而決事,先戰而求勝,圖乾没之利,出浪戰之師者也。
或問:計利之外,所佐者何勢?曰:兵法之傳有常,而其用之也有變。常者,法也,變者,勢也。書者可以盡常之言,而言不能盡變之意。五事七計者,常法之利也;詭道不可先傳者,權勢之變也。守常而求勝,如膠柱鼔瑟,以書御馬,趙括所以能書而不能戰,易言而不知變也。蓋法在書之傳,而勢在人之用。武之意初求用於吴,恐具王得書聽計而棄已也,故以此辭動之,乃謂書之外,尚有困利制權之勢,在我能用耳。
或問:因糧於敵者,無逺輸之費也,取用必於國者,何也?曰:兵械之用,不可假人,亦不可假静六於人。器之於人,固在積習便熟,而適其短長重輕之宜,與夫手足不相鉏鋙,而後可以濟。用而害敵矣。吾之器,敵不便於用;敵之器,吾不習其利,非國中自備而習慣於三軍,則安可一旦倉卒假人之兵而給已之用哉?易曰:萃,除戎器,以戒不虞。太公曰:慮不先設,器械不備。此皆言取用於國,不可因於人也。
或問:兵以伐謀爲上者,以其有屈人之易,而無血刃之難。伐兵攻城,爲之次下明矣。伐交之智,何異於伐謀之工,而又次之曰破謀者。

不費而勝,破交者,未勝而費帷幄樽俎之閒,而揣摩折衝,心戰計勝,其未形已成之䇿,不煩毫釐之費,而彼奔北降服之不暇者,伐謀之義也。或遣使介,約車乗聘幣之奉,或使間諜出土地金玉之資,張儀散六凾之從,隂厚者數年;尉繚于破諸侯之援,出金三半萬。如此之類,費巳廣雨敵未服,非加以征伐之勞,則未見全勝之功,宜乎次於晏嬰、子房、冦恂、荀彧之智也。
或問:武之書皆法也,獨曰:此謀攻之法也,此軍爭之法也。曰:餘法槩論兵家之術,惟二篇之說及於用,誡其易用而稱其所難。夫告人以所難,而不濟之以成法,則不足爲完書。蓋謀徴之法,以全爲上,以破次之。得其法則兵不鈍而利可全;非其法則有殺士三分之災。軍爭之法,以迂爲直,以患爲利,得其法則後發而先至,非其法則至於擒三將軍。此二者豈用兵之易哉?乃云必以全爭於天下,又云莫難於軍爭,難之之辭也。欲濟其所難者,必詳其法,凡所謂屈人非戰,拔城非攻,毀國非。

久者,乃謀攻之法也。凡所謂十一而至,先知迂直之計者,乃軍爭之法也。見其法而知其難於餘篇矣。
或問:將能而君不御者勝。後魏太武命將出師,從命者無不制勝,違教者率多敗失。齊神。

武任用將帥出討,奉行方畧,罔不克捷,違失指教,多致奔亡,二者不幾於御之而後勝哉?曰:知此而後可以起武之意。旣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,則其意固謂將不能而君御之則勝也。夫將帥之列,才不一槩,智愚勇怯,隨器。

而任用者付之以閫寄,不能者授之以成筭,亦猶後世責曹公使諸將以新書從事,殊不識公之御將,因其才之小大而縱抑之。張遼、樂進守鬭之偏才也。合淝之戰,封以函書,節宣其用。夏侯惇兄弟有大帥之畧,假以節度,便宜從事,不拘科制,何嘗一槩而御之邪?傳曰:將能而君御之,則爲縻軍;將不能而君委之,則爲覆軍。惟公得武之法深,而後太武神武,庶幾公之英畧耳。非司馬宣王,安能發武之藴哉?

或問:勝可知而不可爲者,以其在彼者也。佚而勞之,親而離之,佚與親在敵,而吾能勞且離之,豈非可爲歟?曰:傳稱用師,觀釁而動,敵有釁不可失。蓋吾觀敵人無可乗之釁,不能彊使爲吾可勝之資者,不可爲之義也。敵人旣有可乗之隙,吾能置術於其間,而不失敵之敗者,可知之義也。使敵人主明而賢,將智而忠,不信小說而疑,不見小利而動,其佚也安能勞之?其親也安能離之?有楚子之暗與囊瓦之貪,而後吳人亟肄以疲之;有項王之暴與范増之隘,而後陳平以反間踈之。夫釁𨻶之端,隱於佚親之前,勞離之䇿,發於釁𨻶之後者,乃所謂可知也,則惟無釁隙者乃不可爲也。
或問:守則不足,攻則有餘,其義安在?曰:謂吾。

所以守者力不足,吾,所以攻者力有餘者,曹公也。謂力不足者可以守,力有餘者可以攻者,李筌也。謂非彊弱爲辭者,衛公也。謂守之法要在示敵以不足,攻之法要在示敵以有餘者,太宗也。夫攻守之法,固非巳實,彊弱亦。

非虚形視敵也,蓋正用其有餘不足之形勢,以固已勝敵。夫所謂不足者,吾隱形於微,而敵不能窺也;有餘者,吾乗勢於盛,而敵不能支也。不足者,微之稱也。當吾之守也,滅跡於不可見,韜聲於不可聞,藏形於微妙不足之際,而使敵不知其所攺矣,所謂藏於九地之下者是也。有餘者,盛之稱也,當吾之攻也,若迅雷驚電,壞山決塘,作勢於盛彊有餘之極,而使敵不知其所守矣,所謂動於九天之上者是也。此有餘不足之義也。

或問:三軍之衆,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,竒正是也。受敵、無敗,二義也,其於竒正有所主乎?曰:武論分數、形名、竒正、虚實四者,獨於竒正云云者,知其法之深,而二義所主未白也。復曰:凡戰,以正合,以竒勝,正合者,正主於受敵也;竒勝者,竒主於無敗也。以合爲受敵,以勝爲無敗,不其明哉!
或問:武論竒正之變,二者相依而生,何獨曰善出竒者?曰:闕文也。凡所謂如天地、江河曰:月、四時、五色五味,皆取無窮無竭,相生相變之義。故首論以正合竒勝,終之以竒正之變,不可勝窮,相生如循環之無端,豈以一竒而能生變交相無巳哉?宜曰善出竒正者無窮如天地也。
或問:其勢險者,其義易明;其節短者,其㫖安在?曰:力雖甚勁者,非節量短近而適其宜,則不能害物。魯縞之脆也,彊弩之末不能穿;毫末之輕也,衝風之衰,不能起。鷙鳥雖疾也,髙下而逺來,至於竭羽翼之力,安能擊搏而毀折哉?嘗以逺形爲難戰者此也。是故麴義破公孫瓉也,發伏於數十歩之内;周訪敗杜曽也,奔赴於三十步之外,得節短之義也。
或問:十三篇之法,各本於篇名乎?曰:其義各主於題篇之名,未嘗泛濫而爲言也。如虚實者,一篇之義,首尾次序,皆不離虚實之用,但文辭差異耳。其意所主非實即虚,非虚即實,非我實而彼虚,則我虚而彼實。不然,則虚實在於彼此,而善者變實而爲虚,變虚而爲實也。雖周流萬變,而其要不出此二端而巳。
凡所謂待敵者佚者,力實也;趨戰者勞者,力虚也。致人者,虚在彼也;不致於人者,實在我也。利之也者,役彼於虚也;害之也者,養我之實也。佚能勞之,飽能飢之,安能動之者,佚飽安實也;勞飢動,虚也。彼實而我能虚之也。行於無人之地者,趨彼之虚而資我之實也。攻其所不守者,避實而擊虚也;守其所不攻者,措實而備虚也。敵不知所守者,鬭敵之虚也;敵不知所攻者,犯我之實也。無形無聲者,虚實之極而入神微也。不可禦者,乗敵備之虚也;不可追者,畜我力之實也。
攻所必救者,乗虚則實者虚也;乖其所之者,能實則虚者實也。形人而敵分者,見彼虚實之審也;無形而我專者,示吾虚實之妙也。所與戰約者,彼虚無以當吾之實也。寡而備人者,不識虚實之形也;衆而備巳者,能料虚實之情也。千里會戰者,預見虚實也。左右不能救者,信人之虚實也。越人無益於勝者,越將不識吴之虚實也。策之、候之、形之、角之者,辨虚實之術也。
得也、動也、生也,有餘也者實也;失也、靜也、死也、不足也者,虚也。不能窺謀者,外以虚實之變惑敵人也。莫知吾制勝之形者,内以虚實之法愚士衆也。水因地制流,兵因敵制勝者,以水之髙下喻吾虚實變化不常之神也。
五行勝者實也,囚者虚也;四時來者實也,往者虚也,日長者實也,短者虚也。月生者實也,死者虚也。皆虚實之類,不可拘也。以此推之,餘十二篇之義,皆傲於此,但說者不能詳之耳。
或問:軍爭爲利,衆爭爲危,軍之與衆也,利之與危也,義果異乎?曰:武之辭未嘗妄發而無謂也。軍爭爲利者,下所謂軍爭之法也。夫惟所爭而得此軍爭之法,然後獲勝敵之利矣。衆爭爲危者,下所謂舉軍而爭利也。夫惟全舉三軍之衆而爭,則不及於利,而及受其危矣。蓋軍爭者,案法而爭也;衆爭者,舉軍而趨也。爲利者,後發而先至也;爲危者,擒三將軍
也。
或問:兵以詐立,以利動,以分合爲變,立也,動也、變也,三者先後而用乎?曰:兵王之道,兵家者流,所用皆有本末先後之次,而所尚不同耳。蓋先王之道,尚仁義而濟之以權,兵家者六十二流,貴詐利而終之以變。司馬法以仁爲本,孫武以詐立,司馬法以義治之,孫武以利動,司馬法以正不獲意則權,孫武以分合爲變。蓋本仁者治必爲義,立詐者動必爲利,在聖人謂之權,在兵家名曰變。非本與立無以自修,非治與動無以趨時,非權與變,無以勝敵。有本立而後能治動,能治動而後可以權變。權變所以濟治動,治動所以輔本立,此本末先後之次畧同耳。
或問:武所論舉軍動衆皆法也,獨稱此用衆。

之法者何也?曰:武之法,竒正貴乎相生,節制權變,兩用而無窮。旣以正兵節制自治其軍,未嘗不以竒兵權變而勝敵。其於論勢也,以分數形名居前者,自治之節制也;以竒正虚實居後者,勝敵之權變也。是先節制而後權變也。凡所謂立於不敗之地,而不失敵之敗,修道而保法,自保而全勝者,皆相生兩用先後之術也。蓋鼓鐸旌旗,所以一人之耳,目人旣專一,勇者不得獨進,怯者不得獨退,此何法也?是節制自治之正法也。止能用吾三軍之衆而巳,其法也,固未嘗及於勝人之竒也。談兵之流,徃往至此而止矣。武則不然,曰:此用吾衆之法也。凡所謂變人之耳目而奪敵之心氣,是權謀勝敵之竒法也。
或問:奪氣者必曰三軍,奪心者必曰將軍,何也?曰:三軍主於鬬,將軍主於謀,𨷵者乗於氣,謀者運於心。夫鼔作闘爭,不顧萬死者,氣使之也;深思逺慮,以應萬變者,心主之也。氣奪則怯於鬬,心奪則亂於謀,下者不能關,上者不能謀,敵人上下怯亂,則吾一舉而乗之矣。傳曰:一鼓作氣,三而竭者,奪鬬氣也。先人有奪人之心者,奪謀心也。三軍、将軍之事異矣。或問:自計及間上下之法,皆要妙也,獨云此用兵之法,妙者,何也?曰:夫事至於可疑,而後知不疑者爲明;機至於難決,而後知能決者爲智。用兵之法,出於衆人之所不可必者,而吾之明智了。然不至於猶豫者,其所得固過於衆人,而通於法之至妙也。所謂髙陵勿向,背丘勿逆,蓋亦有可向可逆之機。佯北勿從,銳卒勿攻,亦有可從可攻之利。餌兵勿食,歸。兵勿遏,亦有可食可遏之理;圍師必闕,窮寇勿追,亦有不闕可追之勝。此兵家常法之外,尚有反復幑妙之術,智者不疑而能決,所謂用兵之法妙也。
或問:九變之法,所陳五事者何?曰:九變者九。

地之變也,散輕爭,交衢,重圯圎死,此九地之名也。一其志,使之屬,趨其後,謹其守,固其結,繼其食,進其塗,塞其闕,示不活,此九地之變也。九而言五者,闕而失次也。下文曰:將通於九變之地利者,知用兵矣。將不通九變之利者,雖知地形,不能得地之利矣。是九變主於九地明矣,故特於九地篇曰九地之變,人情之理,不可不察也。然則旣有九地,何用九變之文乎?曰:武所論將不通九變之利,又曰治兵不知九變之術。蓋九地者,陳變之利,故曰不知變,不得地之利。九變者,言術之用,故曰不知術,不得人之用。是故六地有形,九地有名,九名有變,九變有術。知形而不知名,決事於冥冥;知名而不知變,驅衆而浪戰;知變而不知術,臨用而事屈,此所以六地、九地、九變。

皆論地利而爲篇異也。李筌以塗有所不由,而下五利兼之爲十變者,誤也。復指下文爲五利,何嘗有五利之義也?絕地無留,當作輕地,蓋輕有無止之辭。
或問:凡軍好髙而惡下,太公曰:凡三軍處山之髙,則爲敵所棲,豈好髙之義乎?曰:武之髙,非太公之髙也。公所論天下之絶險也。髙山盤石,其上亭亭,無有草木,四面受敵。蓋無草木,則乏芻牧樵採之利;四面受敵,則絶出入運饋之路,可上而不可下,可死而不可久,此固有棲之之害也。武之所論,假勢利之便也。處隆髙丘陵之地,使敵人來戰,則有登隆向陵逆丘之害,而我得因髙乗下,建領走丸,轉石決水之勢,加以養生處實,先利糧道,戰則有乗勢之便,守則有處實之固,居則有養生足食之利,去則有便道向生之路,雖有百萬之敵,安能棲我於髙哉?太武棲姚興於天渡,李先計令遣竒兵邀伏,絕柴壁之糧道,此興犯處髙之忌,而先得棲敵之法明矣。學孫武者,深明好髙之論,而不悟處於太公之絶險,知其勢利之便者,後可與議其書矣。
或問:六地者,地形也。復論將有六敗者何?曰:恐後世學兵者泥勝負之理於地形也。故曰:地形者兵之𦔳,非上將之道也。太公論主帥之道,擇善地利者三人而委之,則地形固非將軍之事也。所謂料敵制勝者,上捋之道也。知此爲將之道者,戰則必勝;不知此爲將之道者,戰則必敗。凡所言曰走、曰弛、曰崩、四陷、曰亂、曰北者,此六者敗之遒,將之至任,不可不察也。是勝敗之理,不可泥於地形,而繫於將之工拙也。至於九地亦然,曰:剛柔皆得,地之理也。將軍之事,靜以幽,正以治,驅三軍之衆,如羣羊往來,不知其所之者,將軍之事也。特垂誡於六地九地者,孫武之深㫖也。
或問:死焉不得,士人盡力,諸家釋爲二句者。

何曰:夫人之情,就其甚難者,不顧其甚易;捨其至大者,不吝其至微。死難於生也,甘其萬死之難,則況出於生之甚易者哉?身大於力也,棄其一身之大,則況用於力之至微者哉?武意以謂三軍之士,投之無所往,則白刃在前,有所不避也。死且不避,況於生乎?身猶不慮,况於力乎?故曰死且不北。夫三軍之士,不畏死之難者,安得不人人盡其力乎?死焉不得,士人盡力。諸家斷爲二句者,非武之本意也。

或曰:方馬埋輪,諸家釋方爲縛,或謂縛馬爲方陳者,何也?曰:解方爲縛者,義不經。據縛而方之者,非武本辭。蓋方當作放字。武之說本乎人心離散,則雖彊爲固止而不足恃也。固止之法,莫過於柷其所行。古者用兵,人乗車而戰,車駕馬而行。今欲使人固止而不散,不得齊勇之政,雖放去其馬而牧之,陷輪於地而理之,亦不足恃之爲不散也。噫!車中之士,轅不得馬而駕,輪不得轍而馳,尚且奔走散亂而不一,則固在以政而齊其心也。
或問:兵情主速,又曰爲兵之事。夫情與事義果異乎?曰:不可探測而藴于中者,情也;見於施爲而成乎其外者,事也。情隱於事之前,而事顯於情之後,此用兵之法,隱顯先後之不同也。所謂兵之情主速者,蓋吾之所由所攻,欲出於敵人之不虞不誡也。夫以神速之兵,出於人之所不能虞度而誡備者,固在中情祕宻而不露,雖智者深間,不能前謀先窺也。所謂爲兵之事者,蓋敵意旣順而可詳,敵釁巳形而可乗,一向并敵之勢,千里殺敵之將,使陳不暇戰而城不及守者,彼敗事巳顯,而吾兵業巳成於外也。故曰所謂巧能成事者,此也。是則情事之異,隱顯先後也。
或曰:九地之中,復有絶地者,何也?曰:興師動衆,去吾之國中,越吾之境土,而初入敵人之。

地,壃場之限,所過關梁津要,使吾踵軍在後,告畢書絕者,所以禁人内顧之情,而止其還遁之心也。司馬法曰:書親絶,是謂絕顧壹慮。尉繚子踵軍今曰:遇有還者誅之,此絕地之謂也。然而不預九地者何?九地之法皆有變,而絕地無變,故論於九地之中,而不得列其數也。或以越境爲越人之國,如秦越𣈆伐鄭者,鑿也。
或問:不知諸侯之謀,不能預交,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,不能行軍,不用郷導,不能得地利,重言於軍爭九地二篇者,何也?曰:此三法者,皆行師爭利,出没往來遲速先後之術也。蓋軍爭之法,方變迂爲直,後發先至之爲急也;九地之利,盛言爲客,深入利害之爲大也。非此三法,安能舉哉?噫!與人爭迂直之變,趨險阻之地,踐敵人之生地,求不識之迷塗,若非和鄰國之援,爲之引軍,明山川林麓險難阻阨,沮洳濡澤之形,而爲之標表,求郷人之習熟者,爲之前導,則動而必迷,舉而必窮,何異即鹿無虞,惟入于林,不行其野,彊違其馬,欲爭迂直之勝,圖深入之利,安能得其便乎?稱之二篇,不其㫖哉!
或問:何謂無法之賞,無政之令?曰:治軍御衆,行賞之法,施令之政,蓋有常理。今欲犯三軍之衆,使不知其利害,多方悞敵,而因利制權,故賞不可以拘常法,令不可以執常政。噫!常法之賞不足以愚衆,常政之令不足以惑人,則賞有時而不拘,令有時而不執者,將軍之權也。夫進有重賞,有功必賞,賞法之常也。呉子相敵北者有賞,馬隆募士未戰先賞,此無法之賞也。先庚後甲,三令五中,政令之常也。武曰:若驅羣羊,往來,莫知所之。李愬襲元濟,初出,衆請所向,曰東六十里止。至張柴。諸將請所止,復曰入蔡州。此無政之令也。
或問:用間便間,聖智仁義,其旨安在?曰:用間者,用間之道也。或以十,或以權,不必人也。聖者無所不通,智者深思逺慮,非此聖智之明,安能坐以事權閒敵哉?使閒者,使人爲間也。吾之與間,彼此有可疑之勢,吾疑間有覆舟之禍,間疑我有害巳之計。非仁恩不足以結間之心,非義斷不足以決已之惑。主無疑於客,客無猜於主,而後可以出入於萬死之地而圖功矣。秦生使張儀相魏,數年無效,而隂厚之者,恩結間之心也。髙祖使陳平,用金數十萬,離楚君臣,平,楚之亡虜也,吾無問其出
入者,義决已之惑也。
或問:伊摯、吕牙,古之聖人也,豈嘗爲商、周之閒邪?武之所稱,豈非尊閒之術而重之哉?曰:古之人立大事,就大業,未嘗不守於正,正不獲意,則未嘗不假權以憍道。夫事業至於用權,則何所不爲哉?但處之有道而卒反于正,則權無害於聖人之德也。蓋盡在兵家,名曰間,在聖人謂之權。湯不得伊摯,不能悉夏政之惡;伊摯不在夏,不能成湯之美;武不得吕牙,不能審商王之罪;吕牙不在商,不能就武之德。非此二人者,不能立順天應人、伐罪弔民之仁義,則非爲間於夏、商而何?惟其處之有道而終歸于正,故名曰權。兵家之間,流而不反,不能合道,而入于詭詐之域,故名曰問。所謂以上智成大功者,眞伊、吕之權也,權與。間,實同而名異。
或問:間何以終于篇之末?曰:用兵之法,惟閒爲深微神妙而不可易言也。所謂非聖智不能用間,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者,難之之辭也。武始以十三篇于呉者,亦欲以其書之法教闔閭之知兵也。教人之初,蒙昧之際,要在從易而入難,先明而後幽,本末次序而導之,使不惑也。是故始教以計量校筭之法,而次及於戰攻形勢、虚霣軍爭之術,漸至於行軍九變、地形、地名、火攻之備,諸法皆通而後可。

以論間道之深矣。噫!教人之始者,務令明白易曉,而遽期之以聖智微妙之所難,則求之愈勞,而索之愈迷矣。何異王通謂不可驟而語易者哉?或曰:廟堂多筭,非不難也,何不列之終篇也?曰:計之難者,經之以五事,校之以七計,而索其情也。夫敵人之情,最爲難知,不可取於鬼神,不可求象於事,不可驗於度,先知者必在於間。蓋計待情而後校,情因間而後知,宜乎以閒爲深,而以計爲淺也。孫武之藴,至於此而後知十家之說不能盡矣。

孫子遺說。


大明萬曆供年七月苦日,奉㫖印造施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