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四
抱朴子内篇卷之二十
抱朴子内篇卷之二十附别旨。
守十
祛惑
抱朴子曰：凡探明珠，不於合浦之淵，不得驪
龍之夜光也。採美玉不於刹山之岫，不得連
城之尺璧也。承師問道，不得其人，委去則遲
遅，兾於有獲；守之則終巳，竟無所成，虚費事妨功，後雖痛悔，亦不及巳。世間淺近之事，猶不可坐知，況神仙之事乎？雖聖雖明，莫由自曉，非可以歷思得也，非可以觸類求也。誠須所師，必深必博，猶渉滄海而摙水，造長洲而伐木，獨以力劣爲患，豈以物少爲憂哉？
夫虎豹之所餘，乃狸鼠之所爭也；陶朱之所棄，乃原、顔之所無也。所從學者不得逺識淵潭之門，而值孤陋寡聞之者。彼所知素狹，源短流促，倒裝與人，則靳靳不息；分損以授，則淺薄。
無竒能，其所寳宿已不精，若復料其粗者以教人，亦安能有所成乎？譬如假穀於夷齊之門，告寒於黔婁之家，所得者不過橡栗緼褐，必無大牢之饍，錦衣狐裘矣。
或有守事庸師，終不覺悟；或有幸值知者，不能勤求，此失之於不覺，不可追者也。知人之淺深，實復未易，古人之難，誠有以也。白石似玉，奸佞似賢，賢者愈自隱蔽，有而如無，奸人愈自衒沽，虚而類實，非至明者何以分之？彼之守求庸師而不去者，非知其無知而故不止也，誠以爲足事故也。見達者而不能奉之者，非知其實深而不能請之也，誠以爲無異也。
夫能知要道者，無欲於物也，不徇世譽也，亦何肯自摽顯於流俗哉？而淺薄之徒，率多誇誕，自稱說以厲色若聲，飾其虚妄，足以眩惑晚學，而敢爲大言，乃云已登名山，見仙人，倉卒聞之，不能清澄，撿校之者，鮮覺其僞也。余昔數見雜散道士輩，走貴人之門，專令從者作爲空名，云其巳四五百歲矣。人適問之年紀，佯不聞也，含笑俯仰，云八九十。須臾自言：我曽在華隂山斷榖五十年，復於嵩山少室四十年，復在泰山六十年，復與某人在箕山五十年，爲同人，遍說所歷正爾，欲令人計合之，巳數百歲人也。於是彼好之家，莫不煙起霧合，輻輳其門矣。
又術士或有偶受體自然，見鬼神，頗能内占，知人將來及已過之事，而實不能有禍福之損益也。譬如蓍龜耳。凡人見其小驗，便呼爲神人，謂之必無所不知。不爾者，或長於符水禁祝之法，治邪有効，而未必曉於不死。之道也。或修行雜術，能見鬼怪，無益於年命，問之以金丹之道，則率皆不知也。因此細驗之，多行欺誑世人，以收財利，無所不爲矣。此等與彼穿窬之盜，異途而同歸者也。
夫託之於空言，不如著之於行事之有徴也。將爲晩覺後學說其比，故可徵之僞物焉。昔有古强者，服草木之方，又頗行容成玄素之法，年八十許，尚聦明，不大羸老，時人便謂之爲仙人，或謂之千載翁者。揚州稽使君聞而試迎之於冝都。旣至，而咽嗚掣縮，似若所知實逺，而未皆吐盡者。於是好事者因以聽聲而響集，望形而影附，雲萃霧合，竟守歎之。饋餉相屬，常餘金錢。雖欒里之見重於徃漢，不足加也。常服天門冬不廢，則知其體中末甞有金丹大藥也。而强曽略涉書記，頗識古事，自言巳四千嵗，敢爲虚言，言之不怍，云巳見堯、舜、禹、湯，說之，皆萬萬如實也。世云堯眉八采，不然也，直兩眉頭甚豎，似八字耳。堯爲人長大，美髭鬑，飮酒一曰中二斛餘，世人因加之云千鐘，實不能也。我自數見其大醉也，雖是聖人，然年老治事，轉不及少壯時。及見去四凶，舉元凱，頼用舜耳。
舜是孤煢小家兒耳，然有異才，隱耕歷山，漁于雷澤，陶于海濵，時人未有能賞其竒者。我見之，所在以德化民，其目又有重瞳。予知其大貴之相，常勸勉慰勞之，善崇髙尚，莫憂不富貴。火德巳終，黄精將起。誕。
承歴數，非子而誰？然其父至頑，其弟殊惡，恒以殺舜爲事。吾甞諌諭曰：此兒當興卿門，宗，四海將受其賜，不但卿家，不可取次也。
俄而受禪，嘗憶吾言之有徵也。又云：孔子母年十六七時，吾相之，當生貴子，及生仲尼，眞異人。
也，長九尺六寸，其頭似堯，其項似皐陶，其眉似子産，自腰以下，不及禹三寸。雖然貧苦孤微，然爲兒童，便好爼豆之事，吾知之，必當成就。及其長大，髙談驚人，逺近從之受學者，著録數千人。我喜聽其語，數徃從之，但恨我不學，不能與之覆疏
耳。常勸我讀易，云：此良書也，丘竊好之，韋編三絶，鐵撾一作摘。三折，今乃大悟。魯哀公十四年，西狩獲麟，麟死，孔子以問吾，吾語之言：此非善祥也。孔子乃愴然而泣。後得惡夢，乃欲得見吾，時四月中盛熱，不能徃，尋聞之，病七曰而没。于今髣髴記其顔色也。又云：秦始皇將我到彭城，引出周時鼎。吾告秦始皇言：此鼎是神物也，有德則自出，無道則淪亡。君但修己，此必自來，不可以力致也。始皇當時大有怪吾之色，而牽之，果不得出也。乃謝吾曰：君固是逺見理人
也。又說漢髙祖、項羽，皆分明，如此事類，不可具記。時人各共識之，以爲戲笑。然凡人聞之，皆信其言。又强轉惛耆，廢忘事幾。稽使君曽以一玉巵與强，後忽語稽曰：昔安期先生以此物相遺。强後病於壽春黄整家而死。整疑其化去。一年許，試鑿其棺視之，其尸宛在矣。此皆有名無實，使世間不信天下有仙，皆坐此輩以僞亂眞也。
成都太守吳文說，五原有蔡誕者，好道，而不得佳師要事，廢棄家業，但晝夜誦詠黄庭、太清中經、觀天節詳之屬，諸家不急之書，口不輟誦，謂之道盡於此。然竟不知所施用者。徒美其浮華之說，而愚人又教之但讀千遍，自得其意。爲此積久，家中患苦之坐。消衣食，而不能有異，巳亦慙忿，無以自解，於是棄家，言仙道成矣。
因走之異界深山中。又不曉採掘諸草木藥可以辟榖者，但行賣薪以易衣食。如是三年，飢凍辛苦。人或識之，而詭不知也。乆不堪，而還家，黑瘦而骨立，不似人。其家問之：從何處來，竟不得仙邪？因欺家云：吾未能昇天，但爲地仙也。又初成位卑，應給諸仙，先逹者，當以漸遷耳。向者爲老君牧數頭龍，一班龍五色最好，是老君常所乗者，令吾守視之，不勤，但與後進諸仙共博戲，忽失此龍，龍遂不知所在。爲此罪見責，送吾付崑崙山下芸鋤草，三四項並皆生細，而中多荒穢，治之勤苦，不可論，法，當十年乃得原。㑹偓佺子、王喬諸仙來按行，吾守請之，並爲吾作力，且自放歸，當更自修理求去。
於是遂老死矣。初，誕還，云從崑崙來。諸親故竟共問之，崑崙何以答云：天不問其髙幾里，要於仰視之，去天不過十數丈也。上有木禾，髙四犬九尺，其穗盈車。有珠玉樹、沙棠、琅玕、碧瑰之樹、玉李、玉瓜、玉桃，其實形如世間桃李，但爲光明洞徹而堅，須以玉井水洗之，便軟而可食。每風起，珠玉之樹枝條花葉互相扣擊，自成五音，清哀動心。吾見謫失志，聞此莫不愴然舍悲。
又見崑崙山上，一囬輙有四百四十門，門廣四里，内有五城十二樓，樓下有青龍、白虎、蝼蛇，長百餘里，其中口牙皆如三百斛船，大𧊵一丈，其毒煞象。又有神獸，名獅子、辟邪、天鹿、焦羊、銅頭鐵額、長牙鑿齒之屬，三十六種，盡知其名，則天下惡鬼惡獸不敢犯人也。其神則有無頭子、倒景君、翕鹿公、中黄先生，與六門大夫張陽，字子淵，俠備玉闕，自不帶老君竹使符，左右契者，不得入也。五河皆出山隅，弱水遶之，鴻毛不浮，飛鳥不過，唯仙人乃得越之。
其上神鳥神馬、幽昌、鷦鷴、騰黄、吉光之輩，皆能人語而不死，眞濟濟快仙府也。恨吾不得善周旋其上耳。于時聞誕此言，了了。多信之者。又河東蒲坂有項㬅都者，與一子入山學仙，十年而歸家。家人問其故，㬅曰：在山中三年，精思，有仙人來迎我，共乗龍而昇。更良乆，低頭視地，窈窈冥冥，上未有所至，而去地巳絕逺，龍行甚疾，頭昻尾低，令人在其春上，危布嶮巇。及到天上，先過紫府，金牀玉兄，晃晃昱昱，眞貴處也。仙人但以流霞一盃與我，飲之，輙不飢渴。忽然思家，到天帝前，謁拜失儀，見斥來還。令當更自修積，乃可得更後矣。昔淮南王劉安昇天，見上帝，而箕坐大言，自稱寡人，遂見謫寸天厨三年。吾何人哉！河東因號㬅都爲斥仙人。
世多此輩，種類非一，不可不詳也。此妄語乃爾，而人猶有不覺其虚者。況其微茫欺誑，頗因事類之象似者而加益之，非至明者，倉卒安能辨哉？乃復。
有假託作前世有名之道士者，如白和者，傳言巳八千七百歳，時出俗間，忽然自去，不知其在。其洛中有道士，已博渉衆事，洽鍊術數者，以諸疑難諮問和，和皆尋聲爲論釋，皆無疑碍，故爲逺識人，但不知其年壽，信能近千年不啻耳。後忽去，不知所在。
有一人於河北，自稱爲白和，於是逺近竟徃奉事之，大得致遺至冨。而白和子弟聞和再出，大喜，故徃見之，乃定非也。此人因亡走矣。五經四部，並巳陳之芻狗，旣徃之糟粕。所謂迹者，足之自出，而非足也。書者，聖人之所作，而非聖也。而儒者萬里負笈以尋其師，況長生之道，眞人所重，可不勤求足問者哉？然不可不精簡其眞僞也。余恐古强、蔡誕、項㬅都、白和之不絶於世，閒好事者省余此書，可以少加沙汰其善否矣。
又仙經云：仙人目瞳皆方，洛中見之。白仲理者，爲余說，其瞳正方如此，果是異人也。
抱朴子内篇卷之二十
抱朴子别旨
夫胎精固神，與守元氣同，但莫止出入之息可也。有常以生氣時，以鼻引入口吐，吐二分，餘一分，鼓口咽此氣，令喉中郁然有聲，此非胎元氣，是服其麤氣也。麤氣在腹，與元氣不同居也。麤氣是喘息之氣也。夫元氣雖至少
而難散，爲有麤氣之出入也。且呼吸由不欲
自聞，況咽有聲乎？夫入氣麤則傷肺，肺五藏
之華蓋，氣下先至肺也。凡服元氣，不隨麤而
出入，則無有待氣生死之時也。旣鼓咽外氣，
入於元氣藏中，所以返傷於人也。夫人用力者，皆用衆氣也，謂衆物之氣，飮食之品也。且衆氣只能舉重致逺，運體而已，存之不能益人之壽，去之不能使人短折，何必禁閉也？且用氣之術，即麤氣也，可以移山嶽，決河海，制虎豹，縛賊盜。故知衆氣不及麤氣，麤氣可去之，元氣不可令出也。夫保氣者，元氣也，非衆麤二氣。若服元氣滿藏，則麤氣自除，即自以麤氣運動，不必須衆氣也。夫休絕者，患其穀氣熏蒸五藏，是以絕之。今旣修氣術，則糓氣自除，縱一曰：九飡，亦不能成患，終歳不食，亦不能羸困，則知氣之道逺矣哉！
夫導引，不在於立名，象物粉繪，表形著圖，但無名狀也。或伸屈，或俯仰，或行卧，或𠋣立，或躑躅，或徐步，或呤或息，皆導引也，不必每晨。
爲之但覺身有不理，則行之，皆當閉氣，節其氣衝以通也。亦不待立息，數，待氣似極，則先以鼻少引入，然口吐出也。縁氣閉旣乆，則衝喉，若不更引而便以口吐，則氣一一麤而傷肺矣。如此，但疾愈則巳，不可使身汗，有汗則受風以搖動故也。凡人導引，骨節有聲，如不引，則聲大，聲小則筋緩氣通也。夫導引療未患之患，通不和之氣，動之則百關氣暢，閉之則三宫血凝，實養生之大律，祛疾之玄術矣。抱朴子别旨
大萬曆淺十七月吉，奉
㫖印造葬。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