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六

抱朴子外篇卷四六之四十七,

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同十七

正郭

抱朴子曰:嵇生以爲太原郭林宗竟不恭三公之命,學無不渉,名重於徃代,加之以知人,知人則哲,蓋亞聖之器也。及在衰世,棲棲惶惶,席不暇温,志在乎匡亂行道,與仲尼相似。余荅曰:夫智與不智,存於一言,樞機之玷,亂乎白珪。愚謂亞聖之評,未易以輕有許也。

所謂亞聖者,必具體而微,命世絕倫,與彼周、孔,其間无所復容之謂也。若人者,亦何足登斯格哉!林宗拔萃翹特,鑒識朗徹,方之常人所議,固多引之上及,實復未足也。此人有機辯風姿,又巧抗,遇而善用,且好事者爲之羽翼,延其聲譽於四方,故能挾之見准,慕於亂世,而爲過聽不覈實者所推策。及其片言所褒則重於千金,遊歩所經,則賢愚波蕩,謂龍鳳之集,竒瑞之出也。吐聲則餘音見法,移足則遺迹見擬,可謂善擊建鼔而當掲者耳,非真隱也。

蓋欲立朝則世已大亂,欲潜伏則悶而不堪,或躍則畏禍害,確爾則非所安,彰偟不定,載肥載臞。而世人逐其華而莫研其實,翫其形而不統其神,故遭雨巾壊,猶復見俲,不覺其短,皆是類也。俗民追聲,一至於是,故其雖有𡙇隟,莫之敢指也。夫林宗學涉知人,非無分也,然而未能避過實之名,而闇於自料也。

或勸之以出仕進者,林宗對曰:吾晝察人事,夜看乾象,天之所廢,不可支也。方今運在明夷之爻,值勿用之位,蓋盤桓潜居之時,非在天利見之㑹也。雖在原陸,猶恐滄海流横,吾其魚也,況可冒衝風而乗奔波。乎,未若巖岫頋神,娯心彭老,優哉游哉,聊以卒歲。案林宗之言,其知漢之不可救,非其才之所辯審矣。

法當仰濟商洛,俯泛五湖,追巢父於峻嶺,尋漁父於滄浪。若不能結蹤山客,離羣獨徃,則當掩景淵洿,韜鱗括囊,而乃西徂東,席不暇溫,欲慕孔墨棲棲之事。聖者憂世,周流四方,猶爲退士所見譏彈。林宗才非應期,器不絕倫,出不能安上治民,移風易俗,入不能彈毫屬筆,祖述六藝。行衒耀亦既過差,收名赫赫,受饒頗多,然卒進無補於治亂,退無迹於竹帛,觀傾視汩,冰泮草靡,未有異庸人也。

無故沉浮於波濤之間,倒屣於埃塵之中,遨集京邑,交關貴游,輪刓筴弊,匪遑啓處。遂使聲譽翕習,秦胡景附,巷結朱輪之軌,堂列赤綾之客,軺車盈街,載奏連車,誠爲游俠之徒,未合逸隱之科也。有道之世而臻此者,猶不得復厠髙潔之條貫,爲祕丘之俊民,而脩兹在於危亂之運,奚足多哉?

孰不謂之闇於在天人之否泰,蔽於自量之優劣乎?空背恬黙之塗,竟無有爲之益,不值禍敗,蓋其幸耳。以此爲憂世念國,希擬素王,有似蹇足之尋龍騏,斥鷃之逐鴻鵠,焦冥之方雲鵬,切鼬之比巨象也。然則林宗可謂有耀俗之才,無用守之質,見無不了,庶幾大用。符采外發,精神内虚,不勝煩躁,言行相伐,口稱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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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心希榮利,未得玄圃之棲禽,九淵之潜靈也。媒,士女之醜事也。知其不可,而尤俲尤師,亞聖之器,其安在乎?雖云知人,知人之明,乃唐虞之所難,尼父之所病。夫以明並,日月原始見終,且猶有失,不能常中,況於林宗熒燭之明,得失半解,巳爲不少矣。然則名稱重於當世,美談盛於既没,故其所得者則世共傳聞,而所失者則莫之有識爾。

雖頗甄無名之士於草萊,指未剖之璞於丘園,然未能進忠烈於朝廷,立禦侮於壃場,解亡徴於倒懸,折逆謀之競逐。若鮑子之推管生,平仲之達穰苴。林宗名振於朝廷,敬於一時,三九肉食,莫不欽重,力足以拔才,言足以起滯,而但養疾京輦,招合賔客,無所進致,以匡危蔽。徒能知人,不肯薦舉,何異知沃壤之任良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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識直木之中鿄柱,而終不墾之以播嘉穀,伐之以構鿄棟,奚解於不粒,何救於露居哉?其距貢舉者,誠髙操也;其走不休者,亦其疾也。嵇生又曰:林宗存爲一世之所式,没則遺芳永播,碩儒俊士,未或指㸃,而吾生獨評其短,無乃見嗤於將來乎?

抱朴子曰:曷爲其然哉?苟吾言之允者,當付之於後,後之識者,何恤於寡和乎?且前賢多亦譏之,獨皇主褒過耳。故太傅諸葛公元遜亦曰:林宗隱不修遁,出不益時,實欲揚名養譽而巳。街談巷議以爲辯,訕上謗政以爲髙,時俗貴之,歙然,猶郭解、原渉,見趨於曩時也。後進慕聲者,未能考之於聖王之典,論之於先賢之行,徒或華名,咸競准的,學之者如不及,談之者則盈耳。中人猶不覺,童蒙安能知。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緖,髙才篤論之士也,亦曰:林宗入交將相,出游方國,崇私議以動衆,關毀譽於朝廷,其所善則風騰雨驟,攺價易姿;其所惡則摧頓陸沉,士人不齒。折其名賢,遭亂隱循,含光匿景,未爲逺矣。君子行道,以匡君也,以正俗也。于時君不可匡,俗不可正,林宗周旋,清談閭閻,無救於世道之陵遲,无解於天民之憔悴也。又故中書郎周生恭逺,英偉名儒也,亦曰:夫遇治而賛之,則謂之樂道;遭亂而救之,則謂之憂道;亂不可救而避之,則謂之守道。虞舜樂道者也,仲尼憂道者也;微子守道者也。漢室將傾,世務交游,林宗法當慨然私心,要同契君子,共矯而正之,而身棲棲爲之雄伯,非救世之宜也。

于時雖諸黄門,六畜寓耳,其陳蓍、竇武之徒,雖鼎牧伯皆貴重林宗,信其言論,臧否取定於匡危易俗,不亦可冀乎?而林宗既不能薦有爲之士,立毫毛之益,而逋逃不仕也,則方之巢、許。廢職待客者則比之周公,養徒避役者則擬之仲尼,棄親依豪者則同之游、夏,是以世眩名實,而大亂滋甚也。若謂林宗不知,則無以稱聦明;若謂知之而不改,則無以言憂道。昔四豪似周公,而不能爲周公;令林宗似仲尼,而不得爲仲尼也。於是問者慨而嘆曰:然則斯人乃避亂之徒,非全隱之髙矣。

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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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

彈禰

抱朴子曰:漢末有禰衡者,年二十有三。孔文舉齒過知命,身居九列,文學冠羣,少長稱譽,名位殊絕。而友衡於布衣,又表薦之於漢朝,以爲宜起家作臺郎,云:惟岳降神,異人並出,所一見輙誦於口。耳,所瞥聞不忘於心,性與道合,思若有神。其歎之如此。衡游許下,公卿國士以下,衡初不稱其官,皆名之云:阿某。㦯以生乎之爲某兒,呼孔融爲大兒,呼楊脩爲小兒。荀彧猶強可與語。過此以徃,皆木梗泥偶,似人而無人氣,皆酒瓮飯囊耳。百官大㑹,衡時在坐,忽顰𩖑悽愴,哀歎忼慨。或譏之曰:英豪樂集,非所歎也。衡顧眄歷視稠衆而荅曰:在此積尸列柩之間,仁人安能不悲乎?曹公嘗切齒欲殺之,然復無正,有入法應

死之罪,又惜有殺儒生之名,乃謫作鼓吏。衡

了。無悔情恥色,乃縛角於柱,口。就吹之,乃有

異聲,並摇藜擊鼓,聞者不知其一人也。而論

更劇,無所顧忌。尋亡走,投荊州牧劉表。表欲

作書與孫權討逆,于時巳全據江東,帶甲百萬,欲結輔車之援,共其距中國,使諸文士立草,盡思而不得表意,乃示衡。衡省之曰:但欲使孫左右柱刀兒視之者,此可用爾。儻令張子布見,此,大辱人也。即摧壊投地。表悵然有怪色,謂衡曰:爲了。不中芸鋤乎?惜之也。索紙筆,便更書之。衆所作有十餘通,衡凡一歷視之,而巳暗記。書之畢以還表,表以還主,或有録所作之本也,以比校之,無一字錯,乃各大驚。表乃請衡更作,衡則作成,手不停輟。表甚以爲佳,而施用焉。

衡驕傲轉甚,一州人士,莫不憎恚,而表亦不復堪,欲殺之。或諌以爲:曹公名爲嚴酷,猶能容忍,衡少有虚名,若一朝殺之,則天下游士,莫復擬足於荆楚者也。表遂遣之。衡走到夏口,依將軍黄祖,祖待以上賔。祖大兒黄射與衡偕行,過人墓下,俱讀碑銘,一過而去。久之,射曰:前所視碑文大佳,恨不寫也。衡曰:卿存之名耳,我一覽尚記之。即爲暗書之。末有一字,石缺,乃不分明。衡與半字曰:疑此當作某字,恐不審也。

射省可難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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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輕人宻,願榮顯,是以髙游鳳林,不能幽翳蒿萊。然修已駮刺,迷而不覺,故閑口。見憎,舉足蹈禍。齎如此之伎倆,亦何理容於天下,而得其死哉?猶梟鳴狐嗺,人皆不喜,音響不攺,易處何益。許下人物之海也,文舉爲之主,任荷之,足爲至到,於此不安,巳可知矣。猶必死之病,俞附越人所無如何,朽木鈆鋋,班輸、歐治所不能匠也,而復走投荆楚間,終陷極害,此乃衡懵蔽之効也,蓋欲之而不能得,非能得而弗用者矣。於戲!才士可勿戒哉!嵇生曰:吾所惑者,衡之虚名也;子所論者,衡之實病也。敢不寤寐於指南,投杖於折中乎?

抱朴子外篇卷之四十七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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