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九
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
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
志七。
自敘
抱朴子者,姓葛,名洪,字稚川,丹陽句容人也。
其先葛天氏,蓋古之有天下者也,後降爲列
國,因以爲姓焉。洪曩祖爲荆州剌史,王莽之。

篡君恥事國賊,棄官而歸,與東郡太守翟義共起兵,將以誅莽,爲莽所敗,遇赦免禍,遂稱疾自絶於世。莽以君宗強,慮終有變,乃徙君於瑯瑘。君之子浦廬起兵,以佐光武有大功。光武踐祚,以廬爲車騎,又遷驃騎大將軍,封下邳僮縣侯,食邑五千戸。開國初,侯之弟文,隨侯征討,屢有大捷。侯比上書,文爲訟功而官,以文私從兄,行無軍名,遂不爲論。侯曰:弟與我同冒矢石,瘡痍周身,傷失右眼,不得尺寸之報,吾乃重金累紫,何心以安?乃自表乞轉封於弟。書至,上請報。漢朝欲成君髙義,故特聽焉。文辤不獲巳受爵,
即弟爲驃騎營立宅舍於博望里,于今基兆石礎存焉。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,給如二君焉。驃騎殷勤止之而不從。驃騎曰:此更煩役國人,何以爲讓?乃託他行,遂南渡江,而家于句容。子弟躬耕,以典籍自娯。又累使奉迎驃騎,驃騎終不還。又令人守護博望宅舍,以冀驃騎之反,至于累世,無居之者。
洪祖父學無不涉,究測精微,文藝之髙,一時莫倫。有經國史才。仕吳歷宰海鹽、臨安、山隂三縣,入爲吏部侍郎、御史中丞、廬陵太守、吏部尚書、太子少傅、中書大鴻臚、侍中、光祿勲、輔吴將軍,封吳壽縣侯。洪父以孝友聞,行爲士表,方册所載,罔不窮覽。仕吳五官郎中正、建城、南昌二縣令、中書郎、廷尉平中護軍,拜會稽太守。未辤,而晉軍順流,西境不守。
博簡秉文經武之才,朝野之論,僉然推君。於是轉爲五郡赴警大都督,給親兵五千,緫統征軍,戍遏壃場。天之所懷,人不能支,故主欽若,九有同實。君以故官赴除即中,稍遷至太中大夫,歷位大中脫郷令。縣户二萬,舉州最治,徳化尤異,恩洽刑清,野有頌聲,路無姦跡。不佃公田,越界如市,秋毫之贈,不入于門,紙筆之用,皆出私財。刑厝而禁止,不言而化行。以疾去官,發詔見用,爲呉王郎中令,正色弼違,進可替不,舉善彈枉,軍國肅雍。遷邵陵太守,卒於官。
洪者,君之第三子也。生晚爲二親所嬌饒,不早見督以書史。年十有三,而慈父見背,夙失庭訓,飢寒困瘁,躬執耕穡,承星履草,宻勿疇襲。又累遭兵火,先人典籍蕩盡,農隙之暇無所讀,乃負笈徒歩行借,又卒於一家,少得全部之書,益破功曰:伐薪賣之以給紙筆,就營田園處,以柴火寫書。坐此之故,不得早渉藝文,常乏紙,每所寫反覆有字,人尠能讀也。
年十六,始讀孝經、論語、詩、易,貧乏無以逺尋師友,孤陋寡聞,明淺思短,大義多所不通,但貪廣覽於衆書,乃無不暗誦精持,曽所披渉。自正經、諸史、百家之言,下至短雜文章,近萬卷。既性闇善忘,又少文,意志不專,所識者甚薄,亦不免惑。而著述時猶志。得有所引用,竟不成純儒,不中爲傳授之師。其河雒圖緯,一視便止,不得留意也。不喜星書及筭術、九宮、三棊、太一飛符之屬,了。不從焉,由其苦人而少氣味也。晚學風角、望氣、三元、遁甲、六壬、太一之法,粗知其旨,又不研精。亦計此輩率是爲人用之,事同出身情無急,以此自勞役,不如省子書之有益,遂又廢焉。
案別録藝文志,衆有萬三千二百九十九卷。
而魏代以來,羣文滋長,倍於徃者,乃自知所未見之多也。江表書籍,通同不具,昔故詣京師索竒異,而正值大亂,半道而還,每具嘆恨。今齒近不惑,素志衰頽,但念損之又損,爲乎無爲,偶耕藪澤,苟存性命耳。博渉之業,於是日沮矣。
洪之爲人也而騃野,性鈍口。訥,形貌醜陋,而終不辯自矜飾也。冠履垢弊,衣或繿縷,而或不恥焉。俗之服用,俄而屢改,或忽廣領而大帶,或身促而脩袖,或長裾曳地,或短不蔽脚。洪其於守常,不隨世變,言則率實,杜絶嘲戲,不得其人,終曰:黙然。故邦人咸稱之爲枹朴之士,是以洪著書,因以自號焉。
洪禀性尫羸,兼之多疾,貧無車馬,不堪徒行,行亦性所不好,又患弊俗捨本逐末,交游過差,故遂撫筆閑居,守靜蓽門,而無趨所之從。至於權毫之徒,雖在宻跡,而莫或相識焉。衣不辟寒,室不免漏,食不充虚,名不出户,不能憂也。貧無僮僕,籬落頓決,荆𣗥叢於庭宇,蓬莠塞乎階霤,披榛出門,排草入室。論者以爲意逺忽近,而不怒。其乏役也,
不曉謁,以故初不修見官長。至於吊大喪,省困疾,乃心欲自勉強,令無不必至。而居疾少揵,恒復不周。每見譏責於論者,洪引咎而不恤也。意茍無餘,而病使心違,顧不媿巳而巳,亦何理於人之不見亮乎?唯明鑒之士,乃恕其信。抱朴非以養髙也。
世人多慕豫親之好,推闇至之宻,洪以爲知人甚未易,上聖之所難,浮雜之交,口。合神疕,無益有損。雖不能如朱公叔,一切絶之,且必須清澄詳悉,乃處意焉。又爲此見憎者甚。衆而不攺也。馳逐茍達,側立勢門者,又共疾洪之異於巳,而見疵毀,謂洪爲慠物輕俗,而洪之爲人,信心而行,毀譽皆之於不聞。至患近人或恃其所長而輕人所短。
洪忝爲儒者之末,每與人言,常度其所知而論之,不強引之,以造彼所不聞也。及與學士,有所辯識,每舉綱領,若值惜短難解心家,但粗說意之與向,使足以發寤而巳,不致苦理,使彼率不得自還也。彼靜心者,存詳而思之,則多自覺而得之者焉。度不與言者,雖或有問,常辤以不知,以免辭費之過也。
洪性深,不好干煩官長,自少及長,曽救知巳之抑者數人,不得有言於在位者。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,不忍見其陷於非理,宻自營之耳。其餘雖親至者,在事秉勢,與洪無惜者,終不以片言半字少累之也。至於粮用窮匱,急合湯藥,則換求朋類,或見濟,亦不讓也。受人之施,必皆久久漸有以報之,不令覺也。非類則不妄受其饋致焉。

洪所食有旬曰:之儲,則分以濟人之乏,若殊自不足,亦不割巳也。不爲皎皎之細行,不治察察之小廉,村里凡人之謂良守善者,用時或齎酒餚候洪,雖非儔匹,亦不拒也。後有以荅之,亦不登時也。洪嘗謂史雲:不食於昆弟。

華生治潔於昵客,蓋邀名之僞行,非廊廟之逺量也。
洪尤疾無義之人,不勤農桑之本業,而慕非義之姦利。持鄉論者則賣選舉以取謝,有威勢者則解符疏以索財。或有罪人之賂,或枉有理之家,或爲逋逃之藪,而饗亡命。

之人,或挾使民丁,妨以公役,或强收錢物,以求貴價,或占錮市肆,奪百姓之利,或割人田地,劫孤弱之業,恱恫官府之間,以窺掊尅之益,内以誇妻妾,外以釣名位,其如此者,不與交焉。
由是俗人憎洪疾巳,自然疏絶。故巷無車馬之跡,堂無異志之賔,庭可設雀羅,而机筵積塵焉。洪自有識,逮以將老,口不及人之非,不說人之私乃自然也。雖僕豎有其所短所羞之事,不以戲之也。未嘗論評人物之優劣,不喜訶譴人交之好惡,
或爲尊長所逼問,辤不獲巳。其論人也,則獨舉彼體中之勝事而巳。其論文也,則撮其所得之佳者,而不指摘其病累,故無毀譽之怨。貴人時或問官吏民甲乙何如?其清髙閑能者,洪指說其快事;其貪暴闇塞者,對以偶不識悉。洪由此頗見譏責。以顧護太多,不能明辯臧否,使皂白區分,而洪終不敢攺也。
每見世人有好論人物者,比方倫匹,未必當允,而褒貶與奪,或失准格。見譽者自謂巳分,未必信德也;見侵者則恨之入骨,劇於血讎。洪益已爲戒,遂不復言及士人矣。雖門宗子弟,其稱兩皆以付邦族,不爲輕乎其價數也。或以譏洪,供荅曰:我身在我者也,法當易知。
設令有人問我,使自比古人,及同時令我自求輩,則我實不能自知可與誰爲匹也,況非我,安可爲取評定之耶?漢末俗弊,朋黨分部,許子將之徒,以口。舌取戒,爭訟論議,門宗成讎。故汝南人士無復定價,而有月旦之評。魏武帝深亦疾之,欲取其首,爾乃奔波亡走,殆至屠滅。前鑒不逺,可以得師矣。
且人之未易知也,雖父兄不比,盡子弟也。同乎我者遽是乎?異於我者遽非乎?或有始無卒,唐堯、公旦,仲尼、季札,皆有不全得之恨,無以近人,信其嘍嘍管見,熒燭之明,而輕人評物,是皆賣彼上聖大賢乎!昔大安中,石冰作亂,六州之地,柯鎮業靡,違正黨逆義軍大都督邀洪爲將兵都尉,累見敦迫。
既桑梓恐虜,禍深憂大古人有急疾之義,又畏軍法,不敢任志,遂募合數百人,與諸軍旅進。曽攻賊之別將,破之,日錢帛山積,珍玩蔽地,諸軍莫不放兵,收拾財物,繼轂連檐。洪獨約令所領不得妄離行陣。士有摭得衆者,洪即斬之以徇,於是無敢委杖。而果有伏賊數百,出蕩
諸軍,諸軍悉發,無部隊,皆人馬負重,無復戰心,遂致驚亂,死傷狼籍,殆欲不振。獨洪軍整齊轂張,無所損傷,以救諸軍之大崩,洪有力焉。後別戰,斬賊小帥,多獲甲首,而獻捷幕府,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將軍,例給布百疋,諸將多封閉之,或送還家。而洪分賜將士,及施知故之貧者,
餘之十匹,又徑以市肉酤酒,以饗將吏,于時竊擅一日之美談焉。事平,洪投戈釋甲,徑詣洛陽,欲廣尋異書,了不論戰功,竊慕魯連不受聊城之金,包胥不納存楚之賞,成功不處之義焉。正遇上國大亂,北道不通,而陳敏又反於江東,歸塗隔塞。
會有故人譙國嵇居道,見用爲廣州剌史,乃表請洪爲參軍,雖非所樂,然利可避地於南,故黽勉就焉。見遣先行催兵,而居道於後遇害,遂停廣州,頻爲節將,見邀用,皆不就,永惟富貴。可以漸得,而不可頓合,其間屑屑,亦足以勞人。且榮位勢利,譬如寄客,既非常物,又其去不可得留也。隆隆者絶,赫赫者滅,有若春華,須臾凋落。得之不喜,失之安悲,悔吝百端,憂懼兢戰,不可勝言,不足爲也。且自度性篤嬾而才至短,以篤嬾而御短才,雖翕肩屈膝,趨走風塵,猶必不辦大致名位而免患累,況不能乎?
未若修松喬之道,在我而巳,不由於人焉。將登名山,服食養性,非有廢也。事不兼濟,自不絶棄世務,則曷縁修習玄靜哉?且知之誠難,亦不得惜問而與人議也。是以車馬之跡,不經貴世之城,片字之書,不交在位之家。
又士林之中,雖不可出,而見造之賔,意不能拒,妨人所作,不得專一,乃嘆曰:山林之中無道也。而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者,誠欲以違逺讙譁,使心不亂也。今將遂本志,委桑梓,適嵩岳,以尋方平梁公之軌。先所作子書内外篇,幸巳用功夫,聊復撰次,以示將來云爾。
洪年十五六時,所作詩賦雜文,當時自謂可行,至于弱冠,更詳省之,殊多不稱意。天才未必爲増也,直所覽差廣,而覺妍媸之別,於是大有所製,棄,十不存一。今除所作子書,但雜尚餘百所卷,猶未盡損益之理,而多慘憤,不遑復料護之。
他人文成,手便快意。余才鈍思遲,實不能示作文章,每一更字,輙自轉勝,但患嬾,又所作多,不能數省之耳。洪年二十餘,乃計作細碎小文,妨棄功,日未若立一家之言。乃草創子書。會遇兵亂,流離播越,有所亡失,連在道路,不復投筆。十餘年,至建武中乃定凡。
著内篇二十卷,外篇五十卷,碑頌、詩賦百卷,
軍書、檄移、章表、箋記三十卷。又撰俗所不列者爲神仙傳十卷,又撰髙上不仕者爲隱逸傳十卷。又抄五經、七史、百家之言、兵事、方伎、短雜竒要三百一十卷,别有目録。其内篇言神仙方藥、鬼怪變化,養生延年、禳邪却禍之事,屬道家。其外篇言人間得失,世事臧否,屬儒家。
洪見魏文帝典目自敘,未及彈棊擊劒之事,有意於略說所知,而實不數,少所便能,不可虚自稱揚,今將具言所不閑焉。洪體鈍性駑,寡所玩好,自緫髮垂髫,又擲瓦手搏,不及兒童之羣,未曽闘雞鶩,走狗馬,見人傳戯,了不目眄,或強牽引觀之,殊不入神,有若晝睡,是以至今不知綦局上有幾道樗蒲齒名。亦念此輩末伎,亂意思,而妨曰月。在位,有損政事,儒者則廢護誦,凡民則忘稼穡,商人則失貝財,
至於勝負未分,交爭都市,心熱於中,顔愁於外,名之爲樂,而實煎悴。喪廉恥之操,興爭競之端,相取重貨,宻結怨隙。昔宋閔公、吳太子致碎首之禍,生叛亂之變,覆滅七國,幾傾天朝。作戒百代,其鑒明矣。每觀戲者,慙恚交集,手足相及,醜詈相加,絶交壊友,徃徃有焉。
怨不在大,亦不在小,多召悔𠫤,不足爲也。仲尼雖有晝寢之戒,以洪較之,洪實未許其賢於晝寢。何者?晝寢但無益,而未有怨恨之憂。鬪訟之變,聖者猶韋編三絶,以勤經業,凡才近人,安得兼修。惟諸戲盡不如示一尺之書,故因本不喜而不爲。蓋此俗人所親焉。少嘗學射,但力少,不能挽強,若顔髙之弓耳。意爲射既在六藝,又可以禦冦辟劫,及取鳥獸,是以習之。昔在軍旅,曽手射追騎,應絃而倒,殺二賊一馬,遂以得免死。又曽受刀楯及單刀雙戟,皆有口。訣要術,以待取人,乃有祕法,其巧入神。若以此道與不曉者對,便可以當全獨勝,所向無前矣。晚又學七尺杖術,可以入白刄,取大戟。然亦是不急之末學。知之譬如麟角鳳距,何必用之?此巳徃未之或知。洪少有定志,決不出身。每覽巢許子州北人石户二姜兩𡊮法真子龍之傳,當廢書前席,慕其爲人。念精治五經,著一部子書,令後世知其爲文儒而巳。後州郡及車騎大將軍辟,皆不就,薦名瑯瑘王丞相府。昔起義兵,賊平之後,了不修名,詣府論功,主者永無賞報之。冀。
晉王應天順人,撥亂反正,結皇綱於垂絕,修宗廟之廢祀,念先朝之滯賞,並無報以勸來。洪隨例就彼。庚寅詔書,賜爵關中侯,食句容之邑二百戶。竊詔討賊,以救桑梓,勞不足録,金紫之命,非其始願。本欲逺慕魯連,近引田疇,上書固辤,以遂微志。逼有大例,同不見許。昔仲由讓應受之賜,而沮爲善。醜虜未夷,天下多事,國家方欲明賞必罰,以彰憲典,小子豈敢苟潔區區之懦志,而距弘通之大制,故遂息意而恭承詔命焉。
洪既著自敘之篇,或人難曰:昔王充年在耳順,道窮望絶,懼身名之偕滅,故自紀終篇。先生以始立之盛,值乎有道之運,方將解申公之束帛,登枚生之蒲輪,耀藻九五,絶聲昆吾,何憾芬芳之不揚,而務老生之彼務?洪荅曰:夫二儀彌邈,而人居若寓,以朝𮏄之耀秀,不移晷而殄瘁;類春華之暫榮,未攺旬而凋墜。雖飛飊之經霄,激電之乍照,未必速也。夫期頥猶奔星之騰炯,黄髪如激箭之過隙,況或未明而殞籜,逆秋而零瘁者哉!故項子有含穗之嘆,揚烏有夙折之哀。
歷覽逺古,逸倫之士,或以文藝而龍躍,或以武功而虎踞,髙勲著於盟府,徳音被乎管絃,形器雖沈鑠於淵壤,美談飄颻而日載故,雖千百代,猶穆如也。余以庸陋,沉抑婆娑,用不合時,行舛於世。發音則響與俗乖,抗足則跡與衆迕,内無金張之援,外乏彈冠之友。循塗雖坦,而足無騏驎,六虚雖曠,而翼非大鵬。上不能鷹揚匡國,下無顯親垂名,名不寄於良史,聲不附乎鍾鼎,故因著述之餘,而爲自敘之篇,雖無補於窮達,亦頼將來之有述焉。
抱朴子外篇卷之五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