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子方
田子方
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，數稱谿工。文侯曰：谿工，子之工文師邪？子方曰：非也，無擇之里人也。無擇，子山無方之名。稱道數當，故無擇稱之。文侯曰：然則子無師邪？子方曰：有。曰：子之師誰邪？子方曰：東郭順子。居東郭，因以爲氏。順子其稱也。文侯曰：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？子方曰：其爲人也眞，人貌而而，貌雖人而人。天心則天。虛緣而葆眞，虛已。順物以養，每案淸而容物，物無道，正容以悟之，不待言責，使人之意也消，不肖之心自消。蓋眞意所貫徹失之貌。無擇何足以稱之！子方出，文侯儻然終日不言，召前立臣而語之曰：遠矣，全德之君子！始吾以聖知之言、仁義之行爲至矣。吾聞子方之師，吾形解而不欲動，儀宗歇。口鉗而不欲言。吾所學者，眞土梗耳，踰所理，子之相也。土梗，主人也。夫魏眞爲我累耳！
言以勞形國事，事未得專精於恩以復北。共價六出眞道甚大之者惟眞人。世情迷於假合，所學皆士樓耳。溫伯雪子適齊，舍於魯。魯人有請見之者，溫伯雲子曰：不可。吾聞中國之君子，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，習於未學而昧於本體，吾不欲見也。至於齊，反舍於魯，是人也又請見。溫伯雪子曰：往也斬見我，今也又蘄見我，是必有以振我也。我！我猶起。子山出而見客，入而歎。明日見客，又入而歎。其僕曰：每見之客也，必入而嘆，何邪？曰：吾固吿子矣：中國之民，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。昔之見我者，進退一成規、一成矩，從容一若龍、一若虎，其諫我也以子，其道我也似父。蓋徒知飾貌飾言，以冀動人觀聽者，是以歎也。仲尼見之而不言。子路曰：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，見之而不言，何邪？仲尼曰：若夫人者，目擊而道存矣。知也。亦不可以容聲矣也。目擊道存，以眞遇眞故也，俗儒那得知？顏淵問於仲尼曰：夫子步亦步，夫子趨亦趨，夫子馳
七亦馳，山以貽可循者一。夫子奔逸絕塵。賜自里頭，此腔無他迹，此喻以神運者。而回瞠若乎後矣！若夫子曰：回，何謂邪？曰：夫子步，亦步也；夫子言，亦言也；夫于趨，亦趨也；夫子辯，亦辯也；夫于馳，亦馳也；夫予言道，回亦言道也。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，夫子不言而信，不比而周，不丁期人親而人親之，不設規矩而無器，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。索解不得。然而已矣。仲尼曰：惡！歎詞。可不察與！夫哀莫
大於心死，而人死亦次之。之者不可復生，生者次早。自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，萬物莫不比方。比，從也，從日之東西以定方向也。有目有趾者，待是而後成功。是出則存，是入則亡。有亡，猶作息也。萬物亦然，有待也而死，有侍也而生。物之死生，一視乎陽
氣之盛衰，猶依日之出入爲存亡也。不化猶吾一受其成形，而不化以待盡。效物而動，效，猶感也。日夜無隙，而不知其所終；時無問斷，未能預識盡期。薰然其成形，但見和氣薰蒸，成此形質。知命不能規乎其前。以是日徂。勝人自委於命也。此蓋曲示所以奔逸絕塵之故。吾終身與女交一臂而失之，可不哀與！終身相與，直不啻甫交一
也。挽留無術，伊可哀矣。夫子語回之意，蓋勖其遺跡取神，及時征邁，否則過此以往，與日俱徂，吾之爲吾，更不能批緩以待故也。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在明於吾所顯著之迹耳，如云言、辨等是也。彼已盡矣，彼所著者已過而不忘，了無餘餘。而女求之以爲有，是求馬於唐肆也。唐康，虛肆也。吾服女也甚忘，女服吾也亦甚忘。服者，思存之謂，言吾與汝本無可執，撫今思昔，過卽成忘矣。雖然，女奚患焉？雖忘乎故吾，吾有不忘者存。去日不停，則由新成我，出故成亡。惟能於不忘處體認，則雖奔逸絕塵，終當相及，何必有瞠若乎後之慮哉？此又於不易及者，示以求及之方也。惟恍惟惚，大道之眞，非幻相，亦非粗跡。學道者急起而直追之，譬之觀人走馬，瞬息已過，而其人之也，於厯不忘者，精以求之，斯之中
伯侍厶矢孔子見老聃，老聃新沐，方將被髮而乾，被，散也。乾，曬也。慹然似非人。慹然，不動貌。孔子便而待之。便，聽其自便也。少焉見，曰：也眩與？其信然與？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，掘通兀，不動貌。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。老聃曰：吾遊心於物之初。孔子曰：何謂邪？曰：心困焉而不能知，口辟焉而不能言，辟，卷不開也。嘗爲女議乎其將。將者，且然而未必之詞，言姑卽其近似者以擬之也。至陰肅肅，至陽赫赫。肅肅出乎天，赫赫發乎地。陰陽互爲其根也。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。或爲之紀，而莫見其形。紀，綱維也。消息滿虛，一晦一明，日改月化，日有所爲，而莫見其功。生有所乎萌，死有所乎歸，始終相反乎無端，而莫知乎其所窮。外別有主宰乎物者在也。非是也，且孰爲之宗？以疋十二也。孔子曰：請問遊是。老聃曰：夫得是，至美至樂也。得至美而遊乎至樂，謂之至人。孔子曰：願聞其方。曰：草食之獸，不疾易藪；疾，亞也。易，移山。水生之蟲不疾易水；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。雖有變易，仍不尖其水草。草之常。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，不入者不留，則當中者終不少滋。父公矢。夫天下也者，萬物之所一也。下卽日同。此三山宰得其所一而同焉，雍俱合德。則四肢百體將爲塵垢，而死生終始將爲晝夜，而莫之能滑，而況得喪禍福，八月猶之所介乎！棄隸者若棄泥塗，隸，謂以勢分相屬者。知身貴於隸也。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。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，伍學畫也。夫孰足以患心！
以貞得一天丑口自奉已爲道者解乎此二，惟古者旣履道知之。孔子曰：夫子德配天地，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心。假，借也。古之君子，孰能脫焉？脫，免也，謂皆不免於修爲也。老聃曰：不然。夫水之於汋也，汋，澤也。無爲而才自然矣。自然潤物。至人之於德也，不修而物不能離焉。物自混成。若天之自高，地之自厚，日月之自明。夫何修焉！孔子出，以吿顏回曰：之於道也，其猶醯雞與！喻覆於甕中，無所見也。醯雞，酒蟲，一名蠛蠓。微夫子之發吾覆也，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初者，道之眞元；宗者，道乏眞宰。人苟得之，則貴在於我，物莫能離，至美至樂，視軒冕如泥塗矣。莊子見魯哀公。哀公曰：魯多儒士，少爲先生方者。莊下子。子曰：魯少儒。哀公曰：舉魯國而儒服，何謂少乎？莊子曰：周聞之：儒者冠圓冠者，知天時，履句屨者，知地形；句音矩，方也。緩佩玦者，緩五色縧繩，穿玉玦以飾佩者。玦者，決也，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，未必為其服也；爲其服者，未心知其道也。公固以爲不然，言公如不信。何不號於國中曰：無此道而爲此服者，其罪死！於是哀公號之五日，而魯國無所敢。敢儒服者，獨有一丈夫，儒服而立乎公門。公卽召而
問以國事，千轉萬變而不窮。莊子曰：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，可謂多乎？舉魯國而儒者一人，眞道之難可知。其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，故飯牛而牛肥，使秦穆公忘完廩，浚其賤，與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，井是也，故足川以動人。師錫爵祿，死生不入於心，皆以完其眞也。宋元君將畫圖，衆史皆至，受揖而立；受，謂受命也。䑛筆和墨，在外者半。但在外，謂猶有在舍外而不卽入
者。皆極言衆史之迂緩矜持也。儃儃舒有一史後至者，儃儃然不趨，受揖不立，因之舍。公使間貌人視之，則解衣般礴。嬴率。君曰：可矣，是眞畫者也。道之眞以持身，得其眞則如如自在。畫史其易見者也。文王觀於臧，圮名。見一丈夫釣，分明釣，而其釣莫釣，又似意不在一角。熟非。持其釣，不是執釣魚以爲釣。有釣者也，别有釣意。常釣也。卽不執竿碩川也。釣。文王欲舉而授之政，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；欲終而釋之，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。於是旦而屬諸大夫曰：昔者寡人夢見良人，黑色而𩑺通影冉。乘駁馬而偏朱蹄，馬色不純，而蹄偏於赤。號曰：寓而政於臧丈人，庶幾乎民有瘳乎！諸大夫蹵然曰：先君王也。謂此夢兆乃先君王靈神之所致五也。文王曰：然則卜之。諸大夫曰：先君之命，王其無他，又何卜焉？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無更，未嘗變法一今已偏令無出一三年，文王觀於國，則列士壞植散羣，不復樹黨。長官者不成德，不自居功。廣斛不敢入於四竟，紳十八斛四斗。斛，十斗。恐大小異式，故不敢入境也。皆無爲而自治也。列士壞植散羣，則尙同也。長官者不成德，則同務也；斛不敢入於四竟，則諸侯無二心也。文王於是焉以爲太師，北面而問曰：政可以及天下乎？臧丈人昧然而不應，泛然而辭，朝令而夜遁，終身無聞。以示有心爲政，則政不可爲也。顏淵問於仲尼曰：文王其猶未邪？又何以夢爲乎？仲尼曰：默，女無言！夫文王盡之也，而又何論刺焉！彼直以循斯須也。特循一時之耳目，以成用人之功。心普萬物，而實無心也。功成、名遂、身退，天之道。臧丈人，蓋善全其眞者。列御寇爲伯昏無人射，引之盈貫，引，引弦。盈貫，謂溢鏑也。措杯水其肘上，前手直而平，可置杯水於上，言定也。發之，適矢復杳，第二一矢已復在杳，將放也。沓以朱韋爲之，所以韜右手食、中、無名三指，利於放弦者也。方矢第一，一矢方十么。復寓第三，二矢又已寄在改上，皆言其便捷也。當是時，猶象人也，不動如木偶。伯昏無人曰：是射之射，非不射之也。嘗與女登高山，履危石，臨百仞之淵，若能射乎？於是無人遂登高山，履危石，臨百仞之淵，背逡巡，足二分垂在外白北，月後視之，稍若逡巡，三分其足，一分退至崖岸，二分垂在空際，境之至危者也。揖御寇而進之。御寇伏地，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：夫至人者，上闚靑天，下潛黃泉，揮斥八極，神氣不變。今女怵一附然有恂目之志，心怯故目動。恂，猶瞬也。爾於中也殆矣。夫
不射之射，射之眞也。至人守氣凝神，其效如此。此周肩吾問於孫叔敖曰：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，三去之而無憂色。吾始也疑子，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，栩栩，和適貌。鼻間如此。息以踵之證也。子之用心獨奈何？孫叔敖曰：吾何以過人哉！吾以其來不可卻也，其去不可止也。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，外物耳，而無憂色而已矣。我何以過人哉？且不知其在彼乎？其在我乎？其在彼邪，亡乎我；在我邪，亡乎彼。若在我，與令尹無豳方將躊躇，方將四顧，匿思遠矚，求道之眞，何暇知乎人貴人賤哉？
一一已。仲尼聞之曰：古之眞人，知者不得說，美人不得濫，盜人不得劫，伏羲、黃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，而無變乎已，況爵祿乎？若然者，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，介，礙也。入乎淵泉而不濡，濡，濕也。處卑細而不憊，備惡病也。充滿天地，旣以與人。已愈有孫叔敖，少得眞常之旨，孔子因而廣之。楚王與凡君坐國，少焉，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。俄頃，凡君曰：凡之亡也，不足以喪吾存。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，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觀之，則凡未始亡，而楚未始存也。始眞存者無一亡也，眞亡者無一有也。存亡在我，豈以國哉！萬物皆幻相也，惟道爲眞，能與道合，斯眞人矣。知北遊，知，識也。知北遊於玄水之上，舊登隱之邱。知本不足與於道者。然北者玄方，玄水者玄地，隱弅之邱者，隱然并起，似有邱而無邱。遊於此，登於此，則知較進矣，所以遭妙人也。而適遭無爲謂焉。寓名。無爲謂者，道妙本無爲無謂也。知謂無爲謂曰：予欲有問乎若：何思何慮則知道？何處何服則安道？服，事也。何從何道則得道？道，由也。三問而無爲謂不答也。非不答，不知答也。知不得問，反於白水之南，而萬白水、南方皆昭著之處，求乏不得，反於知之故處也。登狂放屈不拘，而覩狂屈焉。迹相亦寓名也。慢應倡缺、登狐闋之。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。天過。狂屈曰：唉！聲也。予知之，將語若。無爲謂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也。知不得問，反於帝宫，帝宮者，主宰之宫，寓言方寸也。見黃帝而問焉。諸心也。黃帝曰：無思無慮始知道，無處無服始安道，無從無道始得道。昆白言自然乃合道也。知問黃帝曰：我與若知之，彼與彼不知也，謂無爲謂與狂屈也，其孰是邪？四者孰是？黃帝曰：彼無爲謂眞是也，老道之本然。狂屈似之。我與女終不近也。以有知故。夫知者不言，言者不知，故聖人行不言之敎。道不可致，德不可至。仁可，仁主愛物。爲也；適啟人爲。義可，虧也。禮相僞也。禮尙往來更。故曰：失道而後德，失德而後仁，失仁而後義，失義而後禮。禮者，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故曰：爲道者日損，損之又損之，以至於無爲，無爲而無不爲也。今已爲物也，已落形質之中，欲復歸根，欲反於未生之前，不亦難乎？其易也，其唯大人乎！生也死之徒，如春草之榮，過時則萎；死也生之始，如園果之落，得土復萌。生死循環，其綱維，孰知其紀？人之生，氣之聚也。聚則爲生，散則爲死。若死生爲徒，吾又何忠？若果有聚散而無窮盡，則雖或生或死，此氣常存，任之可也。故萬物一也，本無二理。是其所美者爲神奇，以生爲神奇而美之。其所惡者爲臭腐，以死爲臭腐不而惡之。臭腐復化爲神奇，得氣故也；神奇復化爲臭腐，氣老寧故也。故曰：通天下一氣耳。聖人故貴一雌一。惟聖人寶貴此氣，故能薪盡火傳，歸根獨易也。知謂黃帝曰：吾問無爲謂，無爲謂不應我，非不我應，不知應我也。吾問狂屈，狂屈中欲吿我而不我告，非不我吿，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，若知之，奚故不近？黃帝曰：彼其眞是也，以其不知也；此其似之也，以其忘之也；予與若終不近也，以其知之也。狂屈聞之，以黃帝爲知言。無爲謂終於無言，妙誨也。以視狂屈，未免又多此一聞。大道渾成，參不得一毫知識，有心卽乖，開口便錯。惟能損之又損，以至於無，自然元珠流露，活潑潑地，於虛極靜篤之際，放大光明，絕不與諸緣作對，所謂一也。得其一，萬事畢，此卽知者所以不言之故與！天地有大美而不言，利及萬物，不言所利。四時有明法而不議，氣候明分，不須擬議。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各有成性，不待辭說。聖人者，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。是故至人無爲，大聖不作，觀於天地之謂也。今彼神明至精，與彼百化，言卽天之與彼百物之一化觀之。物已死生方圓，莫知其根也。如此異變，此異象卻不測其所以然。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。但見日變月異，萬物紛呈，常常如此，而更無盡時。扁音幡，幡然，變易之象。六合爲巨，未離其內；秋豪爲小，待無外之成體。天下莫不沈浮，終身不故，天下以此改七。一升一，變化日新。陰陽四時運行，各得其序，陰陽四時以此不爽。惛然若亡而存，油然不形而神，萬物畜而不知，此之謂一日本根，可以觀於天矣。道者自木自根，觀於天而益見。人能以自然者法天，則歸根爲不難矣。齧缺問道乎被衣，被衣曰：若正女形體，詔靜一女視，神縣天，和將至，則沖和自復。心攝女知，飲一女度，召氣車寸，神將來舍，則神到自歸自然。有德將爲女美，道將為女居。女瞳焉如新生之犢，瞳焉，無知直視之貌。而無求其故。無庸推測旣往。言未卒，齧缺睡一寐。被衣大說，行歌而去之，曰：形若槀骸，心若死灰。眞
一曰：不使此實知其實知，迷一。不以故自持。右山曰：故媒媒晦晦，妙酒晦也。無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？殆未可以常生門。則直揭道之眞境，所以使人葆其眞；曲示道之悟培，更以使人開其悟。或睡或歌，皆妙諦也，而妙道於是乎傳矣。舜問乎丞曰：道可得而有乎？曰：女身非女有也，女何得有夫道？舜曰：吾身非吾有也，孰有之哉？曰：是天地之委形也；生非女有，是天地之委和也；性命非女自，是天地之委順也；委者，遺賸之意。和、順皆以氣言。孫子非女有，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性命，賦于身之初者；孫子，替於身之後者。因委形而遞推之，皆以發明汝身非汝有之義。故行不知所往，處不知所持，食不如所味，皆不期然而然者。味故不知也。往屬足，持屬手，味屬日，三者又卽身中小體而言。天地之彊陽，氣也，又胡可得而有邪？言此皆受形之初，一點健動之陽氣使然。若此氣一息，則將不得行、不得處、不得食矣，又焉知所往、所持、所味乎？由此類推，擧凡附在吾身者，更何者可得據爲有邪？大道非有非無，執著此道以爲已有，便不是道。佛書云：人法雙忘，乃成空到。此西土微言也，不意早被南華道破。孔子問於老耼曰：今日宴閒，敢問至道。老聃曰：女齊
戒，疏淪而心，澡雪而精神，掊擊而知。疏淪，通其源也。澡雪，滌其舊也。招擊去也。夫道，窅然難言哉！將爲女言其崖略。窅然，深奧之義。崖，邊際。略，相略也。夫昭昭生於冥冥，有倫生於無形，精神生於道，此先天者，性所自出也。形本生於精，此後天者，命所由立也。而萬物以形相生，之生如此。以形相禪，故九竅者胎生，八竅者卵生。生生不，不知所出，其來無迹，其往無崖，無門無房，四達不知所歸。房之皇皇也，太通溥博。道之物物者如此。邀於此者，邀，如邀諸路。邀此，謂道也。之四枝彊，枝通肢。思慮恂達，恂，通也。耳目聰明，其用心不勞，其應物無方，天下得不高，地不得不廣，日月不得下行，萬物不得不昌。又純任自然。此其道與！道本難言，故作擬議。且夫博之不必知，辯之不心慧，常人之博辯無之詞，聖人以斷之矣。與道中之知慧。若夫益之而不加益，損之而下加損者，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，魏魏乎其終則復始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。深大莫測，故爲無窮之藏。如此則君子之道，彼其外與！以視君子之有萬物，皆往資焉，而爲猶在外者也。不匱，此其道與！往而資焉，無爲者也。言此乃天地恨源，自然之道也一。山中國有人焉，非陰非陽，陽處於天地之閒，泯乎可知。天地直且爲人，彼直姑且爲人耳。將反於宗。究將遊於物初之宗。自本觀之，生者，喑醷物也。喑醷，聚氣也。言人生不過偶爾聚氣之物也。雖有壽天，相去幾何？須臾之說也。奚足以爲堯桀之是非？同在俄頃。果蓏有理，人倫雖難。雖不能能，亦月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，順其當然，無意必也。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，德也；調和其間，因物以爲應，德之及於人也。偶而應之，道也。偶然相值，虛已以爲應，道之純乎天也。帝之所興，王之所起也。人生天地之閒，若白駒之過卻，卻，猶隙也。白駒隙中之光，日所照也。忽然而已。勿注然勃然，興起貌。莫不出焉；生。油然漻然，歸虛貌。莫不入焉。死。已化而生，又化而死，生物哀之，人類悲之。曰生物别乎？囊弓曰弢，囊衣曰秩。一對死者言。物曰人類。解其天弢，墮其天袠，袠，惟至人能解墮之。墮，猶脫也。紛乎宛乎，紛給宛轉，並適散之貌。魂魄將往，乃身從之，乃大歸乎！卽道家尸解之說。以上言生死無常，惟眞得道者乃能復命歸根也。不形之形，自無而有，卽已化而生也。形之不形，自有之無，卽又化而死也。是人之所同知也，非將至之所務也，此眾人之所同論也。均此之言，而無至道之實。彼至則不論，論則不至。明見無值，論道求道於眼顯，則不相值。辯不若默。道不可聞，聞不若塞。此之謂大得。默而塞焉，於道得矣。萬物形形相禪，無往非道。然可見者道之粗，非其至也。惟能不落言詮，不參色相，獨於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者躬身求之，庶幾默默昏昏，得其一，萬事畢也。
東郭子問於莊子日：所謂道，惡乎在？莊子曰：無所不在。東郭子曰：期而後可。期者，指其所在也。莊子曰：在螻蟻。曰：何其下邪？曰：在稊稗。皆草之似穀而實細者。曰：何其愈下邪？曰：也甓甎。在瓦甓。曰：何其愈甚邪？曰：在屎溺。東郭子不應。道無在無不在。言在已非，言期更誤。莊子特卽下者言之，正欲由此引伸以開其悟。東郭未達，故瞋而不應也。莊子曰：夫子之問也，固不及質。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之類，痡也。每下愈況成見，故問及監市之履狶乎？夫狶之肥瘠不可知，惟履其股腳之間難肥之處，則通體皆可類推，是每於近下之端，益有便於況比也。猶之道無不女唯，莫必無乎逃然妖知，雖大言之理亦如是。本無至道若是不在，皆就大周徧咸處言之。大、言亦三者異名同實，文異義同，其指一也。言說到周、徧、咸三字，則如天覆地載，無物不在其中，與物之不能逃乎道外，隨在皆可見道者，正是一理。可見至道本無不在，小言之如是，大言之亦如是也。嘗相與遊乎無何有之宮，同合而論，無所終窮乎！此更卽道之無不在而無在者精言之也。謂汝果看破物相，曷試與游於虛無之中，同合而論道之無所底止者乎？嘗相與無爲乎！澹而靜乎！漠而清乎！調而閒乎！澹則不紛而不至寥已吾志研六九，志，心。然正不能測其所至，至此則吾之志寂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。寥，無感色相空矣。已寥然似無所謂往去而來不知其所止。夫志者，心之所之也。卽或見永貤爲往而復來，亦未能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，是則純以測其所止。或來更莫能測其所終。憑復或往，彷徨乎馮閎，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，神。但覺徜徉於馮物。物者，物者，與物無際，與物冥同，不見邊際。而物有際者，所謂物際者也。各有邊際者，謂之物際則可，不可以言道也。不際之際，若道則本無際，而見於所際。際之不際者也。雖有際，而實則不際者也。謂盈虛衰殺，此皆際也，彼爲盈虛非盈虛，彼謂道也，彼爲衰殺非衰殺，彼爲本末非本末，彼爲積散非積散也。四者皆道爲之，而道實不與也。由是以觀，可見道雖主乎物，道末嘗離物，岐視之不可。物不足盡道，一視之亦不可。以爲是則皆是，以爲非則盡非。是是，非是，非非。悟得此旨，乃可言道。何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。假設三人將以明道也。神農隱几闔戸晝瞑，妸荷甘日中奓戸而入，曰：奓，推開也。老龍死矣！神農隱几擁杖而起，嚗然放杖而笑，嚗然，放杖聲。甫驚旋悟。曰：天知子僻陋慢訑，僻陋，偏僻孤陋。慢訑，弛縱之意。故棄子而死已矣！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！曰天者，尊之之詞。言老龍吉知子不足傳道，故棄子而死乎？則死者長已矣。其抑以道之不可言傳，無所用其發子之大言而死乎？則死者正以啟子也。弇堈弔聞之曰：夫體道者，天下之君子所的今繫焉。今於道，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，謂神農也。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，猶能默識老龍吉歸眞之意，又況夫體道者乎！此言抱道之人，卽密若無言，自足啟發人心，而爲道中人所宗主。如今之神農，於道本無灼見，譬之析秋毫之末爲萬一，尙未得處其一，特以老龍默爾大歸，發其深省，遂有契夫藏言而死之眞。以彼淺見且生，其覺悟深造可知。信乎言藏而道益顯，其
維繫於道中者眾，其啟迪於言外者多也。視之無形，聽之無聲，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，所以論道而非道也。冥冥自是道體，而但以言論之則非。於是泰淸問乎無窮曰：二人皆寓名。子知道乎？無窮曰：吾不知。又問乎無爲，寓名。無爲曰：吾知道。曰：子之知道，亦有數乎？曰：有。曰：其數若何？無爲曰：吾知道之可以貴，可以賤，可以約，可以散，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泰淸以之言也問乎無始，以無窮、無爲少一言焉問無如。如亦寓名。曰：若是，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爲之知，孰是而孰非乎？無始曰：不知深矣，知之淺矣，弗知內矣。惟深則意得而亡心，言故屬內。知之外矣。惟生淺則猶滯言與道爲一，一故屬外。於是泰淸中而歎曰：聞未竟而遽歎也。弗知乃知乎？知乃不知乎！孰知不知之知？無始曰：道不可聞，聞而非也；道下可見，見而非也；道不可言，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！道不當名。無始曰：語畢又申言也。有問道而應之者，不知道也。雖問道者，亦未聞道。道無間，無可問。問無應，無可應。無問問之，是問窮也；所謂責空。無應應之，是無內也。所謂門詔面語也。以無內五十一賢北一事一。不過乎崑崙，不遊乎太虚。崑，崑崙至高，過此然後絕塵，方能遊平太虛。道體藴於虛無，而體道以身，卻從眞實而得内修。末至終日談元談妙，總屬頑空。不過乎崑崙，則不游乎太虛，益見委務積神，上通九天，非激厲至精，不足語斯詣也。光曜問乎無有曰：寓名問答。夫子有乎？其無有乎？光曜不得問，而孰視其狀貌，部通熟。窅然空然，無無之悲，終日視之而不見，聽之而不聞，摶之而下，得也。光曜曰：至矣！其孰能至此乎？子能有無矣，有曜無質，是遣有歸空之後，所有者惟此無矣。而耒能無無也。尙未能合矅與質，脫然而忘，并此無者亦遭之也。及爲無有矣，未能無無，則我猶在無字之內，是爲無所有矣。何從至此哉？何從至此，官然穴、玉然少之境北呀咽，虛極靜篤，有無俱遣，窅然空然，如是如是。大馬之捶鉤者大焉，人，司馬也。趣輙也。鉤，劍也。年八十矣，而不失豪芒。大馬曰：子巧與？有道與？曰：臣有守也。有守者，不妄用其神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，於物無視也，非鉤無察也。是用之者，投假不用者也。禪以長得其用，專其神正以善其技，惟不用，故能長得其用也。而況乎無不用者乎？況此以不用爲用之神，固無往而不用者乎？物孰不資焉？資不用以成其用。萬物皆然，物物者可知。不用爲用，大用出焉。妙萬物而物莫能離。非天下之至神，其執能與於此？冉求問於仲尼曰：未有天地可知邪？仲尼日：可，可知。古猶今也。言未有天地，其時古矣。然自古至今，其所以爲天地者，總是這箇，並不以有無而異也。吾問：未有天地可知乎？夫子曰：可，古猶今也。昔日吾渚昭然解。今日吾昧然復迷。敢問何謂也？仲尼曰：昔之昭然也，神者先受之；乍露。今之昧然也，且又爲不神者求邪？轉念又狥於迹象也。無古無今，無始無終。此卽古猶今之意而申言之也。謂天地自有之無，其所以爲天地者，並無古今始終之别。未有于孫，而有子孫，可乎？子孫皆繼體之名，觀於未有而有天地，不從可知乎？蓋所以生子、生孫、生天、生地者，同此太極，太極又同此無極。自無可以之有，覩有亦可會其無矣。冉求未對。仲尼曰：已矣！未應矣！陽止其言。不以生生死，不以死死生。喜言。汝欲知此所以爲天地者，觀於物之坐死可知矣。夫物之生死，天地爲之。有生必有死，有死必有生，生死固對待者也。然物自相生，惟生生生不死。生死有天地之後，此是死者。天地之先亦如是也。死生有待邪？皆有所一體。有先天地生者物邪？若夫未有物，物者非物，物出不得先物也。有物出，已涉形器，不得先乎猶其有物也。蓋以旣落後天，猶然有物故也。猶其有物也無已。一至萬，生生不已，生物也。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，亦乃取於是者也。猶之聖人之愛也是揭。直揭道體牁有天地，及天地閒千變萬化，皆不外此。於此認得眞，看得破，則滌除元覽，直悟本根，一刹那間已超出聲聞界矣。顏淵問乎仲尼曰：回嘗聞諸夫子曰：無有所將，無有所迎。回敢問其遊。仲尼曰：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，物肆應而心不與之俱也。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。與物化者，一不化者也。言故化與不化，純任自然，安與之相靡，必與之莫多。光省事，常應常謂也。狶韋氏之囿，黃帝之圃，有虞氏之宫，湯武之室。君子之人，若儒墨者師，故以是非相𩐎也，而況今之人乎！奎，和也。言果能遊心於此，則雖儒墨之師，是非鋒起，猶不難以物我渾忘者和之，又況今之蚩蚩者乎！聖人處物不傷物，卽所謂與物化也。不傷物者，物亦不能傷也，卽印所謂一不化也。唯無所傷者，爲能與人相將迎。無心順物，物我無傷，故能不將不迎，而妙於將迎也。山林與！皋壤與！使我欣欣然而樂與！樂未畢也，哀又繼之。哀樂之來，吾不能禦，其去弗能止。悲夫！世人直爲物逆旅耳！妄爲眞，深堪非心歎也。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，彼但知見聞所及便謂之遇，而不知於無所見聞處求所不遇，以爲眞知。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，但觧力旦里所及，便謂處無知無能者，固人之所不免也。若第卽尋常之知能而論，則有知卽有不知，有能卽有不能，此固人情所不免者也。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，豈不亦悲哉！世人殫竭心力，但知於不必求免者，務求其免，勞苦終身，究竟何益？是亦大可哀矣。至言去言，至爲去爲。齊知之所知，則淺矣。以欲於殉無涯也，豈深之使無所者可將？道不可名，故强爲之容。元之又元，眾妙之門開矣。陸方壺云：讀此則王藏、休乘皆孟臧書。吳縣黃興元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