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序
自序
清代學者以文字聲韻求訓詁，深得東漢學者之意，於經部大有收穫，而出其餘以治子部，所得頗少。蓋治子方法與治經不同。經義如日月經天，江河行地，訓詁明而義卽與之俱明。子部重在學說之統序，統序不明而訓詁轉覺支離。且子部之訓詁，除儒家以外，與經部之調詁，其義多不相應。如儒家之道字，與道家之道字截然不同。禮記中庸云：天命之謂性，率性之謂道。是道由天出也。老子道德經云：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。一，大極也；二，兩儀也；三，天地人也。是天由道出也。儒家之道，在人生日用事物之常，人行之大路也；道家之遒，在空間之虛，時間之無，宇宙之本體也。本訓詁以治子，往往違於子之本義。濟儒本鄭玄治毛詩之法治經，不能本班固漢書藝文志之說治子，宜乎於子部無所收獲也。余治子部，注意於各家源流與其派別。民國十二年曾箸周秦諸子學略，雖非煌煌巨冊，而十家之學，源流必明，派別必詳，略涉其樊，卽知其要，或亦治子部者之所不廢。本擬徧及十家各家之學說，而時不我許，只成荀子、墨子、商君學說三種。竊謂荀子之學，在於性惡，因性惡故貴學，因貴學故尊師，因尊師故大分，因大分故重禮，因重禮故尊君。據荀子全書諷詠其本文，思惟其意義，御性惡說、貴學說、尊師說、大分說、重禮說、尊君說六篇，合爲荀子學說。墨子之學，在於非攻。而世之相攻也，其故有二：一則物力不足供所求，墨子以節用救之；其節用也，故非禮、非樂、節葬、短喪。一則國家之界限大明，墨子以兼愛救之；其兼愛也，故尙同、法天。據墨子全書諷詠其本文，思惟其意義，爲非攻說、節用說、非禮非樂說、節葬短喪說、兼愛說、尙同說、法天說，七篇合爲墨子學說。商君之學，在於強國以富民，以法治爲本，以農戰爲用。其務農也，算地以定墾，地有餘而民不足，則徠民以墾，然後去文尙樸，貴粟米，輕末技，以盡力農之利。其務戰也，壹言以教練之，壹賞以鼓勵之，壹刑以驅策之，然後尙武重力，尊公鬥賊，游說以作能戰之氣。據商君全書，諷詠其本文，思惟其意義，爲法治說、農戰說、王徠民說、貴粟米輕末技說、去文尙武說、壹賞壹刑壹教說，六篇合爲商君苑覽。茲三種學說，雖未詳讀荀子、墨子、商君之書，而於荀子、臺子、啇君之思想與其行爲，亦可以得其大槪矣。孟子學說，未遑整個的整理書，爲性善說、貴民說、辨王霸說、仁義與功利說、仁者無敵說、同樂獨樂說、制民產說、興教育說，八篇合爲孟子政治學說。老子只有零星的筆記，而管子、韓非子、鄧析子、尹文子、公孫龍子、鬼谷子，只在周秦諸子學略中論其大槪而已。余治莊子，始於民國紀元之初。天下篇云：莊周以謬悠之說，荒唐之言，無端崖之辭，時恣縱而不儻，不以觭見之也。以天下爲沈濁，不可與莊語，于是讀莊者、說莊者，皆以爲莊子一書，無論其在文字上，在義理上，只可以謬悠、荒唐、無端崖讀之，而以謂悠、荒唐、無端崖說之，所以雖熟讀郭象註、成玄疏，僅能得斷續之玄理，終不能得莊子思想之統序。然而天下篇云：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也；其辭雖參差，而淑詭可觀。是莊子一書，雖以巵言爲曼衍，以重言爲眞，以寓言爲廣，而莊子必有所以爲巵言、重言、寓言者在也。人第求之瓌瑋參差之形，而不求之無傷可觀之實，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之眞，而世終無由知之。竊嘗取内篇七詠其本文，思惟其意義，以其不了解莊子本文，卽無由丁解荘子意義。莊子一書，其文狂洋恣肆，莫可端倪。譬如黃河，千里一曲，觀者但驚其浩蕩澎湃之勢，莫知其蜿蜒奔赴之形，非如溪澗之水，歷歷可指也。所以讀莊者第數其用意之奇，行文之肆，試一問其用意之何以奇，行之文何以肆，而莫能得其用怠旨趣之所在，及行文起落之所由，凡此皆章義不明故也。王氏先謙雖略分章，而未言其故，讀莊者猶苦難曉。要知莊子之學說，其精華全在内篇。内篇七篇不明，無由窺莊子用意之㫖趣；章義不眀，無由見莊子行文之起落。乃將內篇七篇，分其章段，說其大意，使七篇之大意，皆由章段而明，不值文從字順，抑且理析義解，而用意之奇，行文之肆，能明其所以然之故。天下篇所謂其於本也，宏大而辟，深閎而肆；其於宗也，可調適而上遂矣者，皆可得之於謬悠之說，荒唐之言，無端崖之辭之間也。余旣作莊子内篇七篇，章義淺說，本之以讀莊子，覺莊子一書，其義雖瓌瑋而無不平易，其辭雖參差而無丕整齊。蓋其璮璋參差者，乃其表面上之義與辭，而其平易整齊者，乃宇宙自然之極致也。余藏有莊子之註解，自道藏舉要外，計四十餘種，雖有斷續之玄理發見，而求其能整理莊子全書，成爲有統序之學說者，似乎未有。而淸儒註解，於訓詁外，未能有所發明。余率身偏廢，閉戶閒居，箸周易古史觀旣卒業，日求莊子獨與天地精神仕來之眞，于是知莊子以空問之虛、時間之無的宇宙觀爲人生觀也。夫空間之虛，非杳冥之虛，乃眞實之虛；時間之無，非惝恍之無，乃妙有之無。以眞實乏乙虛妙有之無，建築人生觀基礎，故一切任其自然。自然者，是大宇宙之環境。渺小人生之環墳，與極大宇宙之環境，息息相通，此莊子所以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也。旣求得莊子之眞，乃作道家源流及其派別一篇，以明莊子这派別與老子異其源流；作莊子之自然思想與自然卽道二篇，以明莊子學說之根本；作一自然的功用一篇，而於逍遥遊篇說明之。從自然約思想演出人我是非一致，作人我是非一致一篇，而於齊物論篇說明之。由人我見非一至的思想，演出對於死生的觀念，作死生觀念一篇，而於贊生主篇說明之。由死生齊一的觀念，演出入世的方法，作入世方法一篇，而於人間篇說明之。由以出世的力法爲入世，必須要有精神的休養，作精神約休養一篇，而於德充符篇說明之。律充滿於内，與形體合符，便是莊子理想中的人格，作理想下人格一篇，而於大宗師篇說明之。由理想中的人格，產出理想下無爲而治的政治，作無爲面治一篇，而於應帝王篇說明之。其他諸子，其學說糅雜於全書之中，必整理後而始得其統序，而莊子學說，卽於此內篇七篇次第聯貫而下，此余所謂其義平易，其辭整齊者也；亦卽天下篇所謂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，其辭雖參差而議詭可觀者也。余治莊子，旣得其學說之統序，又將內篇章義修攺一遍，更及於外籮雜篇，乃以莊子學說之統序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