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樂第十八
至樂第十八
至樂是絶對的。宇宙間有爲之事,皆是對待,惟有無爲之道是絕對,故無爲任其自然,是至樂也。凡人之情,莫不樂生而惡死,生死對待,樂惡卽對待矣。惟生而未書生,死而未嘗死,死生一致,皆是至樂,是絶對矣。幾者,物之極微者也,其大無外,皆是幾之所積。故萬物入於幾、出於幾,幾是絶對的,無爲而任自然,所以至樂也。全篇分六章如右。第一章自天下有至樂無有哉?至人也,孰能得無爲哉爲第一。韋言有爲是對待的,無爲是絶對的,惟絶對爲至樂也。樂與惡相對。弟言樂而非至樂,奚爲奚據?奚避奚處?奚去奚就?奚樂奚惡?此八者任爾所擇,皆是對待。富貴壽善與貧賤夭惡對待。身安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與身不得安逸、口不得厚味、形不得美服、目不得好色、耳不得音聲對待。不僅對待,而又相因。富貴壽善,此皆俗之所謂樂,不必言貧賤夭惡之對待,卽此相因而至之苦身疾作,日夜思慮惛惛,久憂自殘其形,此果謂之樂邪,抑不樂邪?此皆世俗有爲之樂也。若夫無爲之藥,一任自然,未之樂,亦未之不樂,絶對的至樂。故曰至樂無樂,至譽無譽。天下之是非無定,彼一是非,此一是韭,愈辨而是非愈起,惟相息以無言而長非定,故無爲可以定是非,所以至樂以存身,惟在於無爲而已矣。天無爲也,地亦無爲地,天地無爲面,萬物化生,天地所以無爲而無不爲也。人孰能得天地之無爲哉!第二章自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至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爲第二韋,言以無爲之道視死生,死生一致而至樂也。惠子以有爲之事視死主,生則與居,長子死則哭泣。莊子以無爲之事視死生,本無生,無形無气,自气變爲形,自形變爲生,自無而有,今變而之死,仍反於無也。春秋冬夏遞運而爲四時,以時言之,有四者之分;以天言之,直一气之轉。死者返於無爲之眞,寢於巨室;生者滯於有爲之迹,噭噭然哭以隨之,是之謂不通乎命也。第三童。自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邱至我又何惡焉爲第三章,言以無爲之道視生,而生時皆樂也。支離、滑介,皆言形體可惡而不可樂馬敘倫莊子義證云:滑借爲禮,介爲於省。說文:趯膝病也。趁槎枕而又柳生於肘李慈銘曰:柳,廟之借字,而可惡尤甚。以有爲之事視之,眞無可樂也;以無爲之道視之,生爲假借爲塵垢。死生猶晝夜之變化,何所容心於其間哉!
第四章自莊子至楚見空髑髏至而復爲人間之勞乎爲第四童,言以無爲之道視死,而死時皆至樂也。莊子所問髑髏之言,悉是生時有爲之事,故曰此皆生人之累也。髑髏所答莊子之言,上無君,下無臣,亦無四時,悉是死時無爲之道,故曰南靣王不能過也。南面王之樂,非生人之累所能變易,故曰絶對的也。安於無爲,以享南面王之樂,而不復爲人間之勞也。第五章自顔囘東之齊至是之謂條建而福持爲第五章,言無爲之道當任自然也。褚小懷大,鞭短汲深,不自然地。自然者,命有所成,形有所適,不可以損益。與齊侯而言堯、舜、黃帝、燧人、神農之道,本齊侯心中之所無,而強語之,不自然也。猶之海鳥,本自浮沉於波濤之間,而奏之以九韶之樂,享之以太牢之具,鳥乃眩視憂悲,不食不斂而死。此以人養鳥,不以鳥養鳥,極不自然也。以烏養鳥,當任鳥之自然,栖之深林,遊之壇陸,浮之江湖,食之鎗鰍,適其自然之性,而有游優之樂。若夫咸池九韶之樂,非鳥所欲聞,豈僅惟鳥?獸聞之而走,魚聞之而入,惟人聞之,環而視之,各有自然之性也。魚好水而惡陸,人好陸而惡水,異好惡者,亦各有自然之性也。不一其能,本自然也。不同其事,任自然。必名止於實,名因自然而立;義設於適,義因自燃而適。安於無爲之常,毫不勉強。如是之道,可謂條連通理,福德挾持而至樂也。第六章自列子行食於道至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爲第六韋,是一篇總結。東萬物同一機,種有幾之幾,卽出於機、入於機之機,出入無爲,一任自然,爲至樂也。列子與百歲髑髏任其自然,故曰唯予與女知。列子生而未嘗生,不必歡也;髑髏死而未嘗死,不必憂也。無歡無憂,是爲至樂也。所以然者,萬物之變化無常,而無常之中又有常,故曰種有幾。幾者,物之分而極微者也,猶化學中之原子,輾轉變化,其生無窮,皆由於幾。自無生變爲有生,無知變爲有知,植物𠮓爲動物,低等動物變爲高等動,高等勤物又變爲無生無知,此所以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也。百歲髑髏化爲土壤,得水變化,以至程生馬,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。莊子時代,無今日之科學,言之當然,不能甚分析。在被變化者,固不能自主而有爲,而變化之者,亦無所容心而無爲,而卒至於無不爲者,此造化自然之妙用也。任其自然,則至樂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