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篇

中篇

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。萬物受天地之氣以生,仍以受之天地者還之天地。氣盡則死,是天地者,萬物之盜也。然冬之殺,所以爲春之生,無冬則不能有春,無殺則不䏻有生。故曰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。天地之生氣,萬物受之以生;天地之殺氣,萬物受之以殺。是生万物者,天地也;殺萬物者,亦天地也。此理勢之自然而不可易者,故爲道之理。機當生,天必生之,故春花必發。機當殺,天必殺之,故秋葉必凋。非天生之,道生之也;非天殺之,道殺之也。然又曰道之理,何也?天之生物以漸,殺物亦以漸。故曰:天地之道浸,故陰陽勝。浸者,漸潰而不遽之謂。陽生陰殺,陽以漸而長,陰以漸而消,則萬物以之生。陰以漸而長,陽以漸而消,則萬物以之殺。陰陽之氣各據其偏勝,而萬物之生殺莫能遁焉,故曰道之理也。理謂條理,卽陰陽消長之秩然有序者。生不逮生,由殺而生,生之極則爲殺。殺不遽殺,由生而殺,殺之極則爲生。故曰: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。當生而生,非我生之,乃天生之。當殺而殺,非我殺之,乃天殺之。生殺在天,我無與焉,可謂用之至公矣。生如天生,則生而不以爲恩;殺如天殺,則殺而不以爲怨。天地之大德曰生,生而己矣,焉用殺?天之殺,非絶其生機而使之死,乃蓄其生機而使之生。萬物芸芸,各歸具根,歸根口靜,靜口復命,殺之正所以生之也。無冬則不能有春,無殺則不能育生。嚴霜大霜,草木爲凋。天之殺機,卽物之生機也,可以見天地之心矣。天地以生物爲心。生之爲生,殺之亦爲生。元亨,誠之通,以生之者生之也。利貞,誠之復,以殺之者生之也。天道不䏻有生而無殺,聖道不能有賞而無罰。故曰: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。天地,萬物之盜。萬物,人之盜。人,萬物之盜。三盜旣宜,三才旣安。生萬物者天地,殺萬物者亦天地。故曰:天地,萬物之盜。養人者萬物,害人者亦萬物。故曰:萬物,人之盜。萬物爲人所用,萬物卽爲人所戕。故曰:人,萬物之盜。天地,萬物之盜,生機中有殺機焉,萬物不知也。萬物,人之盜,生機中有殺機焉,人不知也。人,萬物之盜,生機中有殺機焉,萬物不知也。雖殺之而不使之知,故曰盜。天地,萬物之盜,天地無心也。萬物,人之盜,萬物無心也。人,萬物之盜,則有心。心得其正,則天地位,萬物育,是有功於天地萬物也,盜中之聖也。心失其正,則天地不位,萬物不育,是有害於天地萬物也,盜中之□也。萬物,人之盜,非萬物有心於盜人,人自招之使盜爾。人之視萬物者重,則萬物之盜人也不輕。人之求萬物者多,則萬物之盜人也不少。老子云:民之輕死,以其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人知非萬物無以養人之生,不知非萬物無以速人之死。故智者貴己而賤物,愚者忘身以殉物。天地以萬物爲芻狗,人亦萬物中之一物,天地視之亦芻狗耳。自人妄自尊大,謂天生萬物皆以爲人,於是戕賊萬物而不恤,非天地生人之心矣。故人爲萬物之盜。萬物之中,以人爲最靈,亦以人爲最毒。天地閉,萬物絕,祇在人一念之私。天地位,萬物育,祇在人一念之公。主張性善之說者,見得全世界皆是聖人。主張性惡之說者,見得全世界皆是盜跖。陰符經云:人,萬物之盜。與荀子性惡之說將毋同?天有五賊,見得天之性己有不善,與孔子繼之者善之說異矣。五賊在心,見得人之性已有不善,與孟子性善之說異矣。蓋反覆天地,戕害萬物,其罪祇在於人,故一言以蔽之,目人,萬物之盜,其詞激,其心苦矣。旣云天育五賊,又云萬物,人之盗,可見人生斯世,無一口不與萬物爲敵,亦無一物不與人爲敵。以一敵萬,其勢常處於不勝。危乎!危乎!惟知幾之士,有以防患於未萌,身處萬物之內,神遊萬物之外,庶可全身而遠害。人知人為萬物之靈,不知人爲萬物之盜,不獨下愚爲盜,卽上智亦未始非盜。舉天下之爲君、爲相、爲官、爲長、爲土、爲農、爲工、爲商之人,無一而不有盗心,有盜行。天地者,盜藪也;萬物者,盜賊也。有小才則爲小盜,有大才則爲大盜。自天地生人,而天地爲之不位,如子之盜其父母也。自人與萬物並生,而萬物爲之不育,如兄弟之相盜也。三盜之中,以人盜之害爲最巨。自非大聖,烏能跳出盜圈,與萬物並育而不相害哉?雖然,盜亦有道。人於萬物,苟能取以義,用以禮,則盜得其宜,而無害其爲盜矣。故曰:三盜旣宜,三才旣安。萬物盜天地之氣以生,天地又盜萬物之氣而使之殺。是天地者,萬物之盜也。萬物之生,自然而生,非天生之,道生之也。萬物之殺,自然而殺,非天殺之,道殺之也。天之盜萬物,未有不宜者,然亦有宜有不宜。故曰:天地之大也,人猶有所憾。聖人參贊位育,則天地之盜、萬物之盜,皆得其宜。故曰:三盜旣宜,三才旣安。故曰:食其時,百骸理。動其機,萬化安。食有其時,非其時而食則病。動維厥時,非其時而動則危。先時者,如婦人半產;後時者,如孤客夜行。智者因時,愚者背時。時哉弗可失也。萬物所以養人,然失其時,則以飬人者害人。是萬物者,人之盜也。不時不食,則百骸得其養,而萬物不能爲人害矣。故曰:食其時,百骸理。陰符經多說機字。人心,機也,是機之動於心者。機在於目,是機之動於目者。天發殺機,是機之動於天者。人發殺機,是機之動於人者。君子得之固躬,是君子善盜此機。小人得之輕命,是小人不善盜此機。動其機,萬化安。非知幾其神者,不足以語此。人知其神之神,不知不神之所以神。制天下之巧者拙;困天下之智者愚,勝天下之勇者怯。故曰:人知其神之神,不知不神之所以神。通達萬變,大人之心也,神之神也。純一無僞。赤子之心也,不神之神也。不失其赤子之心爲大人。此之謂不神之所以神。神之神,至變者也,所謂生物不測者也。不神之神,不變者也,所謂其爲物不貳者也。見而民莫不敬,言而民莫不信,行而民莫不說,此神之神也。不動而敬,不言而信,不賞而勸,不怒而威,此不神之所以神也。人知之者,便是神之神;人不知者,便是不神之神。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,至矣。百戰百勝,神之神也。不戰而届人之兵,不神之神也。日月有數,大小有定。聖功生焉,神明出焉。大小,謂陰陽。易:少往大來爲泰,大往小來爲否。日,陽之属也,大有。月,陰之屬也,小也。陽主生,陰主殺。月往則日來,寒往則暑來,以生之者生之,陽之爲也。口往則月來,暑往則寒來,以殺之者生之,陰之爲也。日月相推而明生,日月有數也。寒暑相推而嵗成,大小有定也。聖人與日月合其明,與陰陽合其德。生之而人不以爲恩,殺之而人不以為怨。聖功於此生,神明於此出矣。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君子得之固躬,小人得之輕命。萬物不知天地之何以能盜萬物,而萬物竟爲天地所盜。人不知萬物之何以能盜人,而人竟爲萬物所盗。萬物不知人之何以能盜萬物,而萬物竟爲人所盜。此皆出於理勢之自然,盜者不自知,爲其所盜者亦不自知。故曰: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君子知天地之能盜萬物也,則以爲天地所盜者,轉而盜之天地,則天地能生我而不能殺我矣。君子知萬物之能盜人也,則以爲萬物所盜者,轉而盜之萬物,則萬物能養人而不能害人矣。故曰:君子得之固躬。小人雖欲盜天地、盜萬物,而盜之不以其道。是以爲天地萬物所盜,不免於妄作之凶。故曰:小人得之輕命。將爲善,必有可以爲善之機。君子陰竊此機以爲善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。故曰:君子得之固躬。將爲惡,必有可以爲惡之機。小人陰竊此機以爲惡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閒居爲不善,無所不至,雖陷於刑辟而不自覺。故曰:小人得之輕命。君子竊爲善之機以爲善,如時雨潤苗,欣欣然向榮也,故固躬。小人竊爲惡之機以爲惡,如飛蛾撲火,自速其死也,故輕命。孟子曰: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;雖有鎡基,不如待時。故作好事要審機,做壤事亦要審機。君子盗其機以爲善,靜靜悄悄,不令人知,便將好事做成。小人盜其機以爲惡,靜靜悄悄,不令人知,便將壞事做成。故曰: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君子得此爲善之機,不特有益於人,且有益于已。故曰:君子得之固躬。小人得此爲惡之機,不特有害於人,且有害於已。故曰:小人得之輕命。得之,謂得機也。天下祇有君子小人之兩途。君子居官則利民,小人居官則害民。君子典兵則衛民,小人典兵則擾民。君子小人無一事不相反。及其終也,利人者恒自利,故君子得之固躬。害人者恒自害,故小人得之輕命。君子得其機,足以自固其躬,更足以固萬姓之躬。小人得其機,足以自輕其命,更足以輕衆人之命。君子得之,其利如此;小人得之,其害如彼。用人者愼諸。小盜盜貨,大盜盜國,拙盜盜人,巧盜盜天。兵機爲君子所盜,則伐暴救民,不特自固其躬,並可以固人之躬。兵機爲小人所盜,則殘民以逞,不特自輕其命,並可以輕人之命。兵機爲小人所盗,雖禍機未發,而國家之隱患己伏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也。及其觀釁而動,一夫作亂,響應者徧全國焉,而國之大命傾矣。秦之命不革於劉、項,而革於陳涉;明之命不革於滿淸,而革於獻、闖。故曰:小人得之輕命。小人陰竊爲惡之機以爲惡。色緣湊巧,便思鑽穴踰牆;財緣湊巧,便思探囊胠篋。如潰堤之水,遇物而必溺;如乘風之火,遇物而必焚。在小人方自以爲得計,不知始於害人,終於害己,貿貿然入於死地而不自覺。故曰:小人得之輕命。小人盜此機以殺人,其終歸於自殺。自古未有不知命、不安命,而不死於非命者。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26 / 98
第 26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