窮理說
窮理說
生不知來處，生的事大；死不知去處，死由事大。徧塵世之人，來固糊塗，死亦糊塗，所以輪廻不息，常入惡趣，眞可痛惜。凡在同道者，旣進祖師之門戸，當窮生死之根由。倘若虛度歲月，打混過日，他時臘月三十日到來，閻王老子打算飯錢，却將何物承當？喫下十方口債，無功消受。來世若不變驢變馬，卽是作猪作羊。此是決定不易之事，須是閒時辦下，忙時用得著。此身不向今生度，更向何生度此身？聖賢仙佛，不是天上降下的，不是地上長出的，同一父母胞胎，同一骨肉肢體，皆由凡夫而入聖基，莫道仙佛有種，自暴自棄。或曰：神仙還要神仙做，那箇凡夫作神仙？此話甚是糊塗。旣是神仙，則必不在輪廻中來；旣在輪迴中來，則必不是神仙。有等愚人，執着這話以爲憑証，自迷迷人，當入拔舌地獄。噫！世閒無難事，只怕有心人。易曰：窮理盡性，以至於命。是了性了命，必先要窮究性命之理。性命这理通徹，方能了得性命。若性命之理不明，認不得性合是何物，而欲了性了命，了箇甚麽？世間學人，心地不明，纔進門戸，便粧神仙，纔遇高人，便強求道。終日横作亂爲，混喫混喝，口說雜話，脚走魔路，東蕩西遊，以苦爲樂，未有一時在生死上留心，妄想高人一言半語，提出塵世，不費功夫，立地成仙。似此舉止，縱然老子下界，鍾呂對面，亦無益也。果是眞正學道之人，不可如此。先將世事一筆勾消，把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，時時步步與我不離，以生死爲一大事，然後窮究性命根源。若一毫道理窮不徹，卽一毫性命做不穩。知的一分，做的一介；知的十分，做留十分。古來祖師，大慈大悲，丹經子書，千百譬喻，流傳世閒，葢欲人人成道，箇箇了眞，其中藥物、火候、作用、法則，無不俱偹。奈何學人糊塗，不自辨別，費不得心思，下不的功夫，所以難悟難解，反說大道不在紙上，作孽作孽。又有一等假道，學得些頑空事業，死下功夫，數十年後，見些假境界，有些小效驗，說凶道吉，自謂成道。或有人以丹經詢問，茫然無知，不惟不知，而且毀謗。更有一等愚人，見人看經書，卽便憎惡訾誚，一唱百和，將當年祖師慈悲之苦心，反爲後世迷徒之話柄。若丹經無用，則祖師不宜多事，傳於後世；旣傳後世，則祖師性命大道卽在是矣。倘若古人丹經虛假，後人口說是真，則是後人成道者，大勝於古人矣。試看前代各家祖師，明理之後，有數月而大成者，有三二年而大咸者，甚至十數年成道，卽謂成之晚，後世修行人，有此成道之速乎？前代祖師成道之後，處處開壇，方方演敎，或隱於仕宦，為國家出力，或混於廛市，積功累行，隱顯莫測，變化隨心。後世成道者，有此神通乎？前代祖師成道之後，有㧞宅飛升者，有跨鶴冲舉者，有在此處示終，又在彼處顯化者，如此等類，不可枚舉。後世成道者，有此顯化乎？看今思古，則古人法言道語不可不窮也明矣。但性命之理，前人細明之，而窮理之法，前人罕言之。悟元道人聞師香風，不敢自私，但願人人明道，箇箇積功，故不惜兩片皮，別開一轍，爲好學者通一線之路，庶乎自下學而上達，不至虛度歲月，空過浮生矣。人生秉性淸濁不一，學問深淺不等，若執一法而行，則聰明有學問者可知，愚鈍無學問有難曉矣。今立二法，各自量力而行，久必有得。如人秉性聰明，兼之字義通達，不可不看經書。古人著書傳世，言不空發，字不妄下，一言一字，大有妙義。然經書混雜，眞假難別，每有好事者，託古人名號，憑心著作，惑亂正道，久之以訛傳訛，不知誰是誰非。古今多少英雄，不遇眞師，多被瞞過，空空一世，到老無成，可不嘆諸！故看經書，須要看人共知共曉者，如道德陰符南華文始叅同悟眞西遊等書，千眞萬真，須揀取一部看之，不可亂看，亦不可先看註解，當細看正文。葢註解內邪正相雜，多有不得眞傳，以意猜度，妄評妄解者。若不識眞假，一入圈套，終身難出，不如不看。看書之法，須要先將正文熟讀萬遍，再逐節辨別實理，一句一字不可輕放，不可在話頭上讀諗，亦莫在一身上下有形有象處揣摸，亦莫在幻身精氣神上著意，須要離過此身，更莫向身外猜疑。葢性命根源在未生身以前，奪造化在生身受氣之初。古人多一言䨇關，須要費無窮心思，以有象叅無象，以有形體無形，依法日日窮究，時時窮究，刻刻窮究，功夫不缺。日久猛勇的鑽破元關，始知太極、陰陽、五行、四象、八卦，皆我天賦實理；鉛汞砂銀、龍虎龜蛇、藥物爐鼎，皆我現成物料。再遇眞正明師，整綱提領，成仙了道，其事最易。一悟眞云：赫赫金丹，一日成眞。實不虛也。此乃聰明通文之人，窮理之法。至於秉性愚蠢，不通文義，須當先立志氣，振發精神，抱一箇不明道理，至死方休的念頭。又須靜想，自已本是凡夫，要作聖賢，與天地爭權，豈是等閒能到？如此存心，自然諸塵不染，志氣常存，再打倂消夜煉睡，就將這消夜作箇窮究。細想消夜做甚？若是消睡，消到没睡時，作何結果？不是消睡，又當怎的？必其中另有大事。不分晝夜，窮來窮去，不管他得力不得力，能悟不能悟，喫飯也如此，撒尿也如此，出恭也如北，有人罵也如些，有人打也如引，有人殺也如此。至於患難疾病，無不如此。一直窮去，窮到莫可窮處，包管磕着撞着，腦後一搥，忽然踏破天外天，認得身外身矣。再遇明師，口授金丹大道，點化凡軀，如猫捕鼠，實不難也。同道知音，如或未得眞傳，先當窮理，脚踏實地用功，縱然大事不明，旁門邪道也難欺蹣。卽福緣不大，天年盡時，亦不爲惡趣牽連。回首分明，來世決生於大富大貴之家，𦂯出頭來，道根不昧，一聞百悟，巧遇良緣，決了大道。悟元自十三四歲，卽知世閒有此一大事因緣，可恨一，自己福緣淺薄，未得早遇高人，亂學亂問，裝了滿肚皮估董雜貨。十七歲身得重病，百藥不效。次年赴甘省南安養病愈醫愈重，當年所學，百無一用，直至臥牀不起。幸喜眞人賜方，沉疴盡除，死裏逃生，如在輪𢌞走了一遭，可懼可怕。十九歲，外遊訪道，自發誓願，若不究明大事，決不干休。一十二歲，榆中遇吾師龕谷老人，劈破傍門，口授心印，從前狐疑，冰消瓦散。後奉師命，暫盡人事，參看丹經，疑信各半，不能徹底通曉。蓋以離師太早，未聆細微，故有窒礙。因爲此事，京都住居四年，河南二年，堯都一年，西秦三年，來往不定者四年，經十三年之久，三敎經書，無不細玩，絲毫理路，無不搜求，未嘗一曰有忘，然究於疑難處，總未釋然。壬辰復遊漢上，又遇仙畱丈人，挖出造化根苖，揭示天地心窩，當下從萬丈深溝，提上千峯頂上，山河大地，如在掌上，黃芽白雪，卽在眼前，逆順是道，左右逢原，舉步跳過苦海，展手扭轉斗稍，十三年疑團，到此一棒打爲粉粹矣。倘若當年一言半語之下，稍知端的，自足自滿，再不窮究精微，再不校證高明，不過是坐井觀天，打夥亂譚，自欺欺人矣，安能一了百當，自由自專，不爲塵緣所累哉？當世修眞之士，多有始勤終怠，出火坑而入泥灘者。大抵窮理未透，見道未的，故將生死大事不肯上緊，直挨到房主討取房錢，囊空底傾，無所支持，只得黑夜逃走，亂闖亂投，還不知又在何處安身矣。况這窮理功夫，又不教忍飢受餓，又不教費力勞身，不過是心頭一㸃，决烈費些神思，卽可有造。我勸同道中人，趁年壯力强之時，把好勝爭强、貪嗔痴愛、高傲自大等等心思，用在窮理的功夫上，三二年間，決有所得。如不見效悟，元當入拔舌地獄。你我說世人每見一物，與人爭論你的我的，是不過以此皮囊幻身相隔分彼我耳。抑思到的臘月三十日，三寸氣斷、兩眼無光時，直亭亭的到底我在何處？諦思靜想，此幻身亦屬於你，原不是我，何得以彼此皮囊隔礙爲你我乎？太上云：吾之所以有大患者，爲吾有身。及吾無身，吾有何患？佛云：一切有爲法，如夢幻泡影。蓋有身則有患，無身則無患。一切常人，認此夢幻泡影之身爲真實，所以有貪、嗔、痴、愛，有酒、色、財、氣，有七情六欲等等無明障礙。修行人若知的此身爲吾大患，則外其身而身存。空卽是色，色卽是空，可許學道，可許朋道，可詐行道。道包性命，性命一氣，是謂眞空。天地有壞，眞空不壞。道至眞空，露出本來法身，不爲天地所拘束，不爲陰陽所陶鑄，方是真我，方是眞身。彼認幻身爲眞爲我者，豈不愚哉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