矜孤恤寡
矜孤恤寡
。孤者，未能成立，親已早世，或父死而母再行，或母死而父再娶，甚者父母俱亡，藐然孤露。不幸至此，情況何堪，可不矜乎？當念此孑遺，時加保愛。寡者，方當盛年，夫忽吿殞，女幼男癡，百事未舉，形單影隻，觸目無聊，可不恤乎？當重其節操，曲爲護持。其最可憐者，有口不能言，亦不敢言，亦下知所以言，舉足動步，皆欲憑人，此眞天下之窮而無吿者也。然矜恤之心，人亦有之，只是旋發旋止，不能擴充。倘或十五，利之所逐，害之所係，遂至欺凌，此心滅絕者，有矣。又有人見其不能言，不能行，以爲欺之最便者，亦有矣。豈天眞夢夢歟？徐擇之判北京，趙士珖自仁興來，留爲幹官。士珖與擇之三子俱相得。無何，士珖病卒，擇之父子爲辦喪事，且遺贈其妻子甚厚，又命小吏趙沂護送至家。沂畢事歸參，忽作士珖語曰：珖不善攝生，以方壯之年，遽就鬼錄。荷公父子周恤之恩，不惟死骨得歸，老母妻子皆得無流離失所之悲，區區不勝感激。陰君以此重公，將厚報公矣。吳江沈嘉謨好義。邑有顧子，少孤，家頗富。時值倭寇，邑議餉軍大户，衆謂無如顧子。公惻然曰：顧子孤兒，甯堪此役！衆謂：彼僕豈少？公曰：吾正慮彼強奴挾重役以欺幼主，則家立破矣。必欲役顧子，吾願代之。遂註己名，軍興幾年，不累顧子。合邑誦義，後子孫科第不絕。人知吳江沈氏最盛，而不知祖宗之行善如此。鄞人楊汶，立心醇厚，見里豪欺一周寡婦，強佔其房。楊勸不聽，遂以己田抵贖與之，免其飄零。其子周儒母子日夜籲天，願楊子孫昌盛。後果有三尙書、兩參藩、一廉憲。凡遇孤寡之家，能以一言扶持，微力覆庇，是補生成之不逮矣。必然天地喜懽，鬼神恭敬，福祿綿綿也。敬老古者學養三老，禮尊高年。子曰：老者安之。孟子曰：天下有達尊三，齒居其一。洪範五福，一曰壽。是老者之分當敬也十一。故年長以倍，則父事之；十年以長，則兄事之。試於鄕黨宗族千百人之中，年至於七十、八十者，屈指不可多得。況老者問世多，識見廣，且龐眉皓首，得保康強，非無故而然者，自當生敬。乃人見其龍鍾垂老，後叚光景無多，便以爲不足敬。又或子孫孱弱，幫手無人，更以爲不必敬。於是少年之場，老者眞視爲毒蛇猛獸之所在矣。昔楊大年弱冠中元，與周翰、朱昂同在禁掖。時二公皆老，楊恃年少，每輕侮二公。翰曰：君莫侮我，老亦終留與君。昂搖手曰：莫與，莫與，恐後人又侮其老。楊果方壯而卒。元周司敬前輩老人有如父母。一日過江，風波大作，舟幾覆，忽止。及抵岸，一漁翁云：昨夜江邊有人言，當覆一舟，溺若干人，以有周不同在。其人素敬老，不可溺。今爾舟得免，爲其人耶？詢孰爲周不同者，無其人。詢至周司，曰：是矣。司字傍少一直，則不同也。敬老之效如此。意老者，天與之壽，而人弗敬之，是謂逆天。天其可逆乎？後生輕薄輩，讀此二則，可以縮舌矣。懷幼，撫恤之謂懷，此專重人之幼而言。幼者，位卑力弱，未有知識，苟挾長憑陵，彼無利口以辨是非，又無強力以較勝負，可憫孰甚？畢竟著意愛之，多方撫之，方不負上天好生之德。今之世則不然，已有幼，誰不愛者？人之幼，卽思欺之矣。卽人之幼，父兄強盛，誰不愛者？惟門户衰弱，卽思侮之矣。抑思三尺孩童，何與人事，而強作爾我觀、炎凉觀也？必也並天下衆生皆視爲赤子，又普天下之赤子皆視為己之赤子，庶爲菩薩心腸。元德秀貧時，其兄早亡，有遺孤。期月，其嫂又喪，無乳哺之。德秀晝夜哀號，抱其兄子，卽以己乳含之，涉旬日而乳有汁，兒得長大。此慈愛格天之奇驗也。蘇州楊翥爲宫僚，出入乘驢。鄰翁老年得子，恐驢聲驚之，遂賣驢徒行。此眞天地覆載之心矣。葉夢得在許昌，大水歲饑，奏請發粟賑濟，活民數十萬。惟遺棄小兒，無法救之。問左右無子者何不收養？曰：頗慮歲豐，及長，父母來認耳。因爲設法，凡災傷遺棄小兒，父母不得復子。當遺置時，恩義已絕，收養之恩爲多。遂作空劵數千，印給內外。凡得兒者，自言所從來，明註於劵，畧爲籍記，以時上數。收多者，嘗且分常平餘粟，量給貧者爲貲。事定稽劵，凡三千八百餘人。此臨民者所當知也。兵興以來，有避匿林莽者，因兒啼聲，遂得其處，不免被害。避兵者每弃嬰兒，有敎爲綿毬，少蓄甘草末，水濆置兒口中，略使滿口而不閉氣，咀其甘味自不作聲，綿軟又不傷口，此遇變者所當知也。又置育嬰社，不獨兵荒遺弃嬰兒，卽豐年亦有或厭兒女多而棄置者，或因私胎而欲溺死者。其法以四人共養一兒，每人月出銀一錢五分，遇路遺子女，收至社所。有貧婦領乳者，月給工銀六錢，每逢朔望，驗其肥瘠，以定賞罰，三年後待人領養。此法村城皆可行之，不獨恤幼，又兼濟貧，免溺嬰之慘，此鄕里好善者所當知也。至於婦人之性，類多忌刻，前口妻之子，婢妾之兒，心生嫉妬，以致孤孼幼穉横罹慘毒，比比皆然，上天必有奇報也。昆蟲草木猶不可傷自不履邪徑至此爲一節，皆善之修於已者。前言慈心於物，其意已盡，此更申言之，以啟下文之意。謂物猶不可，而況於人乎？一猶字已攝下七個人字矣。昆蟲，物之至細者也。人以其至細，便謂殺之無傷，不知昆蟲雖細，靈性與萬物等。昔有酒匠，嘗於酒及水中見死蠅，卽用乾灰救之復生，所活甚多。後犯罪當死，官欲書判行刑，忽見數蠅抱筆頭，逐之復抱，如此數次。疑有𡨚，遂停刑再審，遇赦得釋。誰謂蠅性之不靈耶？順治年，太倉村民性最惡蟻，見必殺之。日蟻羣集，以爲殺之不勝殺也，持火燒之。火甫至，而忽騰上三間草堂，化爲灰燼。家中無子，遺其人，頓足號曰：是吾殺蟻之罪也夫！然而晚矣。草木，物之無知者也，皆謂折之無害。然楞嚴經云：一切世界微塵，因心成體，其中乃至草葉縷結，詰其根元，咸有體性。則知草木與人同也。況茂林叢本，皆有神靈棲之，人自見爲林木，彼自兒爲宫室，伐之必犯其怒。危素未仕時，館會稽張氏。張欲伐杏樹以廣家塾，夜夢有人叩公寢曰：吾杏神也，主人將伐樹，願參政生之。公卽造張，力解而止。觀此，而謂草木無知乎？故高柴啟蟄不殺，方長不折。佛印戒殺詞云：啟帳蚊逃，翻書蠹隱，貪生物我皆同。宋哲宗戲折柳枝，伊川諫曰：方春發生，無故不可摧折。葢謂生意與人同也。卽如麟之性，不踐生草，不履生蟲，故稱仁獸。存心愛物者，不可以其微而忽之。人能於天下萬物作平等觀，則世界無不平矣。宜憫人之凶，宜字直貫下十六句，至與人不追悔。凶，是凶惡之凶。憫者，訓戒開導，非徒抱憐惻之心而已。凡人凶惡初作，只緣一念之差，未必不可勸禁。但世人每每拒絕如仇，而渠亦甘心趨死如鶩，是嫉之而未嘗憫之也。然凶惡之人，見地各別，所作之事，無非殘暴陰險，卽聲音笑貌，渾是殺機，步步趨入死路。生前卽陷王法，死後卽入地獄，再世卽爲驢馬，暫時而受苦無窮。故見人作惡，便當婉轉方便，提攜救拔，方是菩薩用心。若但深惡痛絕，猶屬第二義也。周文襄公閱一死獄，欲活無由。使吏抱成案讀之，背手立聽。至一處，忽點首曰：幸此可生。乃出其罪。此眞能憫人之凶也。夫爲人上者，宜以寬政而致治。人之不幸而入於日暴，始多由於失敎。揆其所以至此之故，良亦可矜。若一槪鋤絕，則彼固長弃於禮法之外，而我亦殊少感動之意。誠能惻然念其無知，少加優容，不爲已甚，或可得其翻然憬悟，則化及凶人，斯稱上治，勝於刑驅而勢禁也。若尋常相與凶人無禮，不與之較，亦卽此意。一曰：凶者，凶事也。如死喪患難，見之便當憐憫。詩曰：凡民有喪，匍匐救之。此說亦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