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飛逐走

萬物並育於天地之閒，皆荷上帝好生之德。飛者禽而走者獸，各全其生而已。有嗜味貪利之徒，射之逐之，實傷天地之和。卽有國者，春蒐、夏苗、秋獮、冬狩，不過借此以講武治兵耳。或謂伏羲制網以取禽獸，不知聖王之心，恐其傷人傷稼，設爲罟網以禦之，使鳥獸知所畏避，是敎民遠201其害，非敎民食其肉也。若爲此一杯羹，而多方以獲取，殺業相償，𡨚報無已，何日得了結耶？羽林軍衛士韓金，負氣力，射彈飛鳥，暑天坐於廟門限上，忽耳癢，取箭簇刮之，風鼓門轉，洞貫兩耳而死。德興程氏，世業弋獵，家頗豐。上元節，入市買鬼臉六枚，歸與六孫。諸孫取而戴之，歡喜跳舞。家有獵犬十餘，見之，爭前摶噬，擊之不退，六孫皆斃。順治中，太倉一富人，特嗜鷹犬，所殺禽獸以萬計。年六十餘，病心死。里有高姓者亦死，旣而甦，云：被二靑衣牽去，至一所，如王者儉籍，云：汝固不當死，今至此，有里中故人在，不欲一視乎？則有鐵牀而僵卧者，卽富人也。下以猛火炊之，而旁卒以利戈貫其身，禽獸萬數，叢食其五臟，各作人言，呼202冤叫恨。高謂卒曰：此故禽獸耳，而何能言？曰：人自見爲禽獸，彼則仍爲人，何殊焉？看畢，一推而頓醒。鎭江錢參將部卒獲一雁，籠之舟尾。空中有一雁隨之悲號，籠中雁伸頸大呼，空中雁忽下，二雁交頸而死。一彭姓善弩，入山見隔谿一老猴方乳兒，發弩射之，中傷其臂。猴度不能支，遂抱其子，飽食之乳，復摘木葉數片，盛餘乳置子傍，聲嗚嗚然，若敎子取食狀，大號而氣絕。諸子環視，亦嗚嗚而號跳不已。康熙初年春，鎭江總戎麾下張姓者，在禾公幹，有鳥鎗手，日以擊鷹爲事，取其翎可飾矢。方擊下，一鷹捧置船沿上，仰鷹之體，持斧斷其左冀，則首左視；斷其右翼，則首右視；次斷其尾，則鞠身俯首而視尾，張喙唏唏作聲。次復斷，203同其頸而死。余親見之，亦慘矣。可見一切禽獸，皆有人性，皆有眷屬，皆知痛苦，但不能言耳。射而逐之，如人離家出遊，路被殺害，妻子盼望，其慘何如？詩云：勸君莫打三春鳥，子在巢中望母歸。飛者如是，走者亦然。先列諸人死報之慘，所以警人；再列禽獸死時之慘，所以勸人。若警之不醒，勸之又不從，直至眼光落地，備受諸苦，悔時遲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