竊人之能

非其有而取之，謂之竊。人有才能而我用之，仍當歸美於人，何可據爲己有？若居之不疑，自欺欺人，莫此爲甚。魏孝文得彭城王勰應制詩，爲改一字。勰謝曰：賴蒙神筆賜刊，得有令譽。帝曰：雖琱琢一字，猶是玉之本體。高齡晚年病魔，祈祐於眞君。眞君判曰：齡嘗竊古銘記以爲已文，水官十立216譴其竊能沽譽，特列爲巧詐之首，其不免矣。夫魏主遜美，紀爲嘉言，高齡竊文，尙遭鬼責，而況朝廷之上，大功大能，欲一槪掩爲已有，如此欺心，安得無敗！蔽人之善，人有所長，皆謂之善，蔽之則其善不得彰矣。究竟珠藏川潤，玉蘊山輝，忌刻者祇自壞其心術耳。若在位之人，不能提攜寒士，薦拔賢才，使其埋没靑雲，老死牖下，其秉政爲何如也？孟子曰：不祥之實，蔽賢者當之。可不戒乎！許眞君修一道觀，取古碑剗之，以勒新記。一日，忽有符使冉冉而下，曰：當時作碑文人固在，訴君奪彼之名，將圖執對，奈何？許於是尋訪舊文，另爲立石。又萬厯年，一生修江陰縣志，217偶偶見二節婦，無實跡，削之。城隍廟道士夜聞二婦人泣訴云：某等半生苦節，死載縣志。某等不訪氏行表章，反幷氏名削去。神曰：此生旣輕節義，當削其祿。二婦泣拜而去。生聞之，斥爲妄。明年考果奪廩，憤鬱而死。可見人之好名，死鬼更甚於生人，而婦人尤甚於男子。卽一文字間，而死後孤魂念念不忘如此。人當生前而取其奇功異能，槪置抹殺，可乎？形人之醜形者，曲爲描寫之意。醜是醜行，不可使聞於人者。或偶誤，或不得已，雖不幸有此，而廉恥未嘗滅也。若見於齒頰，彼已無所施其面目矣。况曲為形容，巧於描寫，揭其事歷歷218若指顧問，情傳於筆，神傳於詞，醜態畢露，資人嘲笑，使彼終身不得爲人者乎？卽使確見實聞，猶當深加掩覆，而況事未必眞，一經妝點，則聞者據爲口碑，假者誤爲眞本矣。負此鳥寃，深於刻骨，冥冥之中，恐難漏脫。段姓過黃坑，拾髑髏一片，隱隱有逃奴二字，葢黥蹤入骨也。夜夢一人，以手障面索骨，且曰：我羞甚，急為我深藏，無令人見。段覺，即瘞之。死鬼猶知藏醜，何況生人？章齊一戲成一詩，人醜畢露，晚以病嚼舌而死。今人好談人閨壺，好取人醜事，編爲歌曲，以當座尾風流，末後須防此一著。一說形者以此比彼之謂。人之有醜，以我之美者相形，則人之醜益著，而我之美益彰。凡此皆有害人之心焉，并附錄之。219訐人之私，訐者，首吿之謂。私乃陰暗之事，最怕人知，然亦未嘗不自怨自悔，而我必攻發之，使人無所容隱，損人聲譽，敗人名節，破人功名，害人性命，奸險如此，最傷陰德。故陳子云：生人之慝，不可言也，死者之隱，不忍言也。更有至親莫逆，情氣相投，肺腑隱微之語，一旦傾肝吐膽，乃小人挾爲異日吿許張本，往往有之。如宋周師厚與張商英交好，師厚有所餘官酒，託商英賣之，商英卽以奏於朝，周坐貶。後商英以舉子某囑舒亶，亶曰：是嘗發周師厚者。亦繳奏其𥳑，奪商英官。眞所謂一報還他一報也。劉洽之祖，曾擔糞自給，洽後貴，欲買東鄰地以葢宅，其主難之，問於劉孝綽，綽曰：十一十一，220但多置糞於旁以苦之，彼遂遷矣。洽怒，後因事害綽。此以言刺而還之以刃刺者也。蘇頌在臨安，有人以私事囑公，公不聽。其人後當言路，極口詆公。或勸公上其請託書札，公曰：訐人之私，吾豈爲之？此又人惡不與爲惡者也。訐人者，當念張、劉；受人訐者，當忿蘇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