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暴殺傷
縱暴殺傷
前云迫脅者，未必欲其死，或誤而至於死。此云縱暴，則悍然不顧而欲殺之矣。司馬王𥳑易以暴怒置一奴於死後，腹中有一塊，上下築心，死而復寤，曰：築心者，小奴也。妻曰：小奴安敢？曰：世閒有貴賤，冥中只是一般。言訖而絕。此報之於生前者也。葉給諫過某邑，奴嗔邑丞慢，已毆殺之。後給諫家居，丞忽自外入，報夫人誕兒矣。旣長，獨好撻奴，給諫遣奴至他所避之。又數年，兒成進士，而臂佩一鐵環不捨。人諷之，曰：但覺其快耳。後遇奴於途，竟以環擊死。葢奴毆丞死者，故是臂環也。此報之於易世者也。由是言之，暴可輕縱，人可輕殺乎？又如師行失紀，縱放軍士，恣行屠掠，以及斷獄無律，濫設刑名，蔓引誅夷，皆是縱暴。至於物命，亦有因一時之暴而殺之者。不思軀殼雖異，命無兩般。人或有病，雖多一日之生，亦以爲幸。我旣畏死，彼甯不畏？我旣貪生，彼甯不貪？奈何以爲物也，無力敢抗而遂殺之？自苟富而驕至此，皆言欺天昧己之惡。無故剪裁，是戒人暴殄天物也。天生布帛，以蔽人體，以禦人寒，適用卽止。今富家千箱萬篋，豈知蠶婦織女，一絲一縷，無限辛勤。至於羅綺，工用尤大，一帛之成，所殺蠶命億萬，苟一念及，無不毛寒髮豎者，況短褐不完，鶉衣百結者何限，而乃爭奇鬬麗乎？宋有一女名引鳳，被攝至冥，見一婦係於廊下，前列數堆碎帛，問何罪，吏曰：此婦好服羅綺，剪碎端疋。奉命一一補成，乃得釋去。朱元由家富，妻妾皆衣異錦，褌襪亦用綾羅，不數年，乞於市，向人求尺布不可得。觀此知剪裁必不可濫矣。今更言其惜福裕後者，唐太宗見公主衣貼繡鋪襦，戒之曰：汝生長富貴，當念惜福，豈可造此惡業？明太祖見遺綺寸許在地，召諸姬至，諭以蠶事之艱、徵稅之費，敕後不悛者斬。嗚呼！以帝王之尊，而諄諄訓戒如此。今入多收幾斛麥，畧有幾貫錢，便闔門羅綺，遊行街市，眞寒乞相也。至有以乳哺之年卽衣帛者，尤爲暴殄。恆見履穿衣敝之子，半屬當年紈袴之兒，折福損壽，感應不爽。不觀袁了凡夫人之說乎？了凡初無子，後生儼。其母作冬襖，將買絮，公曰：絲綿輕煖，家中自有，何必絮？母曰：綿貴絮賤，吾欲以貴易賤，多製絮衣以贈寒者。公喜曰：如是，此子壽矣。後儼登進士，壽而且貴，此能省費以廣福者也。近來世祿之家，侈靡成習，閭閻士庶，僭越效尤。朝廷之正賦不完，且逐輕肥之習；父母之饔飧不繼，先求錦綺之華。凡人奢則必驕，驕必游蕩，非禮犯法之事，皆由此起。甚矣！從儉去奢之敎，專在公卿大夫之家矣。非禮烹宰，是戒人越分踰制也。祀神、祭先養親，禮也。禮之所在，不得已而烹宰，已是世套，非聖賢菩薩之心矣。況專圖口腹以殺物命乎？經言五戒，殺戒爲先。又言十業，殺業爲重。楞伽經云：若一切肉悉捨不食，是眞修行，堪受一切人天供養。由是言之，烹宰而食，佛所深戒者也，況非禮乎？或曰：此佛語也，儒敎必不然。然禮有之：天子無故不殺牛，大夫無故不殺羊，士無故不殺犬豕。無故下殺，則有故而殺者亦少矣。孟子曰：見其生不忍見其死，聞其聲不忍食其肉。見殺聞殺不食，則不見聞而食者亦少矣。豈聖人全不戒殺乎？蓮池大師則勒爲七條：一曰慶壽不宜殺生。已身始誕之辰，乃母身懸命之日，正宜戒殺持齋，使母增福，何得頓忘母難，殺害生靈？二曰生子不宜殺生。一切禽獸亦皆愛子，慶吾子生，令他子死，於心安乎？三曰祭先不宜殺生。春秋祭埽，俱當戒殺，以資冥福。殺生以祭，徒益其業，智者不爲。明乙。四曰婚禮不宜殺生。婚者，生人之始，生之始以行殺，於禮爲逆。又婚，吉禮也，吉日而用凶事，更爲不祥。五曰宴客不宜殺生。賢主嘉賓，疏食不妨清致，筵上則笙歌厭飫，盤中則宰割冤號，能下咽乎？六曰祈生不宜殺生。祀神以求生也，殺他命而延我命，逆天莫甚，神亦不享。七曰營生不宜殺生。佃獵漁捕，皆爲衣食，然吾觀不作此者，亦衣亦食，以殺昌裕，百無一人。觀此七條，而天下無一可殺之事，無一可殺之物矣。如以爲迂而不信，則請觀殺報：一人好食雞，每殺必先刖其足，俟血瀝盡乃烹，以爲去腥氣。後生鬢瘡，中有雞足，巾櫛一動卽流血，以痛死。一人好滋味，取羊圍之以火，俟其熱渴，以辛鹹和醴酒飲之，命未絕而火逼已熟矣。後生惡疾，死時大類羊狀。如此類，罄竹不能盡述。當其滋味下口時，刹那耳，而後來苦報，或經年，或累月，牀席叫號，石人毛豎死去，碓燒春磨之苦不必言，而千生萬刦，一一填還，眞可爲痛哭者矣。或曰：此偶也，非盡然也。則再觀不殺之報。華亭趙某探親，忽見其亡僕立於舟，驚問之，曰：吾現役冥司，將追取三人，一楚人，一卽所探親，一卽趙也。趙大駭，至所探親，已聞哭聲矣。益駭，欲急還，復見僕曰：毋怖，及夜吾不至，則免矣。於路見有爲君解者，以君合門戒殺也。夜竟不至，趙果無恙。王立轂長齋受戒，後竟不守。一日，迫至冥，主者責曰：若壽已盡於某年矣，所以不死者，齋戒力也，奈何棄之？卽命驅入獄。一官請曰：試取破戒後事稽之。吏肩兩巨簏至，凡一揭一柬，幷戲書寸紙皆在，騰上靑白赤黑四色。檢赤者，則靑色漸隱，黑色小如杯，而赤者赫然獨盛。主者睨之，見所刻金剛經、好生編、社倉卷咸在。主者曰：是尙有生理。乃釋還。可見受戒而得延年，破戒而卽攝去，因好生編等而得還魂，孰謂戒殺無益乎？或曰：神且血食人，何能戒殺？則吳中上方山五通神所稱肉山酒海者也。順治庚子，施法師以搜捕獺妖，與神莊語曰：君侯飽飫有限，而殺禽獸無窮，五百年大算子中，精明可畏。神憬然曰：旨哉！吾母嘗言，大劫將臨，人須猛省。因謝去。未幾，神來語曰：吾兄弟內遵母訓，外味師言，今已滿門齋素，而世人不知，願師傳之。且吾見前日捧牲之手，今日卽爲曲尹江，盤中之牲，實至慘耳。語畢而去。可知福德之神，而猶修省茹素如此。人之福德有幾，而可恣行烹宰乎？順治初，吾禾漏澤寺遭回祿，金太傅公延箬菴禪師說法重建。寺東數武爲蘆池，有利濟侯神祠，血食一方，禱無不應。忽一日，祠內僧夢神謂曰：吾四月八日於箬大師處受戒，承師授記，澄心秉戒，今後示人，勿以葷酒汙吾。僧卽傳語於人，祈禱者皆用素。夫神佑斯民，卽享以牲醴，崇功報德，不爲過分，而持戒勿失又如此。人之功德有幾，而可非禮烹宰乎？若謂不能全戒，則未嘗無方便法。崇禎中，山右楊半湄太翁夢入冥，主者責令斷葷，且持牛犬皮以進，曰：否者服此。楊思謬應，愈重其戾，懇持朔望齋，主者許之。自是朔望不御酒肉一口至楊屋山齋中話久，出酒肉食之。太翁忘其朔也。是夜復夢主者攝去，大加呵責，以一鐵具束其額，痛甚。旣寤，而頭痛猶竟日。可見冥中喜人食素，亦喜人一二日之素，而人不肯自爲解網，眞愚矣。若謂不能齋素，則又開一權巧法。蘇子瞻謂黃魯直曰：某昨日買十鳩，中有四活，卽放之。今日吾家常膳，買魚數觔，以水養之，活者俱縱池中。魯直曰：善哉！因作頌曰：我肉衆生肉，名殊體不殊。元同一種性，只是別形軀。苦惱從他受，肥甘爲我須。莫敎閻老判，自揣看何如。則權巧中又寓放生法矣。葢貪生怕死，人物皆同，但世人習以爲常而不覺耳。試思斷頸刳腸，刮鱗剝殼，身若當之，痛耶？否耶？故東坡曰：予自少不喜殺生，然江江性嗜蠏蛤，未嘗斷也。自去年得罪下獄，始意不免，旣得脫，遂不復殺一物。有餉蠏蛤者，卽放江中，雖無全活，庶幾萬一；便令不活，亦愈於烹煎。葢自己得出患難，不異雞鴨之脫庖廚，不忍以口腹故，使有生之類受無量怖苦耳。夫坡公素不好殺生，故得免於禍，其哀痛迫切之情，又因而推廣之，使人知好生畏死，人物皆然，人奈何不省悟也。又諸殺之中，惟牛為最烈，日而耕耘，秋成而宰殺，人之無良，至此已極。況厯代俱有訓戒，本朝設有令典，遍觀古今載籍，宰牛者最有顯報。故曰牢字從牛，獄字從犬，不食牛犬，牢獄可免。昔吳郡司理某暴卒，一宿而醒，急呼家人，請太守及群僚至牀上，叩首曰：我至冥乞命甚哀。冥君曰：汝能勸千人勿食牛肉，當免汝。限以三日，念非諸公莫能諭也。衆佯許之。過三日，復報司理死矣。太守大驚，急立一簿於通衢，勸百姓皆書名，一日得數千人，卽望空焚之。少頃，報司理生矣。往問之，曰：復被攝去。主者怒甚，哀求曰：事屬他人，可奈何？言未畢，忽有黃衣人持一籍至，云是戒食牛人姓名簿。主者大喜曰：不但再生，且可永壽。卽太守羣寮亦與焉。後司理年至百歲。江西吳某者，與鄰子同商於外。鄰子死，吳焚其骨負歸。一夕，忽有聲索食，聽之，鄰子也。久之漸狎，問其意，曰：附舟歸耳。一夕泊某市，鬼吿村中放斛食，吾當往。斯須遽返，問何故，曰：吾以生前嗜食牛，羶穢猶存，其家護法神遠阻不得進，故卽一下歸耳。吳駭然曰：若此，余亦誓戒牛肉。鬼忽悵言：吾別矣，子心想戒牛，吾不得再近也。可見能戒牛者，冥不能攝，鬼不能災。而嗜食牛者，則有牛王宫一事。昔張轄家人嘗夢爲人追至一所，榜曰牛王之宫，見其先母姨在，曰：吾以生前嗜食牛，今日食芒飯一升。卽有牛首人持飯至，視之，皆小鐵蒺藜，其大如粒，而鋒鋩甚利。飯始入咽，痛貫腸胃，不覺以手爬搔，血肉隨爪而下，牛首人則取鐵鈀鋤之，至體骨現露鋩，飯盡出，家人恐怖欲逃，牛首人曰：汝亦嘗食此肉四兩，今當食飯二合而去。卽張口承飯，纔下咽，痛楚不勝而醒。嗚呼！世閒蔬果之食無限，而奈何必食此乎？若能不貪滋味，不好肥甘，非禮烹宰，斷不爲矣。更能人人戒殺，尤戒食牛，則大地皆蓮花世界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