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臣主敬

此雖君臣互言，究竟重臣一邊，而臣之敬君，不外於忠。夫人臣作忠，其途不一。皋、夔，忠也，龍、比亦忠，忠不以其遇也；薇垣，忠也，疆場亦忠，忠不以其地也；輔弼，忠也，郡邑亦忠，忠不以其官也；外而士大夫忠，內而閹尹醬醯之官，亦無非忠，忠不以其人也。忠者，心也，自盡其心之謂忠，卽自盡62其心之謂敬。然不必俟於廷獻之時，而當先辨於家。修之曰：此又在讀書者之貴早自命也。顏光衷曰：凡人居官經世，大是非、大利害處，往往關著性命。暇時雖能經綸守正，到患難時便囁嚅不前，依違首領。豈知古來幹世豪杰，成大功名、大人品，俱從萬死一生中來。此中得個定力，而後國家始受其用。如諸葛公之鞠躬盡瘁，郭令公之單騎見虜，李臨淮之置刀鞾中，韓蘄王之十指存四，劉順昌之積薪待盡。彼出入萬軍中，矢石交下，神氣不動，默然制勝，豈易易哉！其身已早置爲國家有矣，然猶曰戰將也。如徐有公、狄梁公、李籓俱陷大辟，裴晉公、張魏公、韓魏公委身劍俠，然卒以不死，勳滿天壤，名懸日63月。彼固於此捨得盡，而後大用隨之耳。乃知造物鬼神，亦輒以此勘人，勘得過時，神靈供其呵護，宇宙屬其撐持；勘不過時，身名俱敗。如王衍、殷浩等，其始也亦自負壁立萬仞，衒聲四海，然見草而悅，見狼而戰，羊之質故在也。一遇事變，則嘶聲咋舌，彼又安能爭乾坤之命，而定人物之性哉？蓋其植根原是假的，假與假相對。只好於濁亂世界，或受些小福澤，已自便宜，奈享名太重，自許太過，到得曳腳露手起來，一籌不展，爲天下笑。故此處急宜打得清淨。此身付與天地萬物，卽不幸而死，如關壯穆、張睢陽、岳武穆、文丞相之死，視李林甫、楊國忠、韓侂胄、賈似道何如哉？人孰無死，惟正直忠孝，其死爲神，朝廷顯贈，崇祀赫奕，子孫64食蔭，未見權奸之死有如此也。毋論權奸，卽如哥舒翰、蕭至忠、王涯、賈餗輩，奄奄趨附，圖保首領，而當其大限到時，玉石無遺，早知亦是這等横死，何不烈烈轟轟，頂天立地去乎？又如漢武帝、唐武后時，乾坤何等其無事，夷滅者無數，而當時持平之吏，無一死也。阿意酷虐者，則未有不死。卽不敢以是盡槩禍福，然命之爲命，不益可自信哉？又何必惴惴焉爲肉爲羹，惜其狗吠狐叢之性命，而種毒當世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