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女峯記
玉女峯記
降而西，可二里許，東折漸上，時正午，稍𤍠，渴且飢，遂團坐松陰中，食所擕祈棗。至是無磴，多倚木枝根石間，危且弗固，因枝根爲級，皮脫滑不可登。五人相與按推以進，凡二十餘處，旣盡，則玉女峯項也。嘗聞女道楊氏，名妓也，少年入山，今耄矣。初食松皮，八年始火食，或絕火，則楊腹坐。偶大雪，不粒者七口，亦無恙，竟日夜弗臥。余心敬焉，因訪之石室中，尸坐如寢，見余，起相見，具客主禮，笑曰：此山罕聞人聲，或聞之林中，則指以爲異，君何來之異耶？余以所癖所偶爲對。就問其入山時，才三十有七歲，今已七十三矣。乃自云一生無疾。觀其顏雖非丹，而精神粲然，步甚健，固知其有所養也。初見未敢叩，引予步松問，風來激峯壁，直下如箭，尋穿于林中，松葉皆沸鳴，度壑而去。相與立隒端，曰：送其披靡者。因指西峯東，而窊隆如蓮花，謂余目此所謂西嶽蓮花峯也，安有峯頭池井之產？予疑焉，未之決。至玉女殿，道玉女所由，觀洗頭，葢石上一圓坎耳，水紺碧不乾。集仙錄稱有五十曰，不知何據。殿右覩韓姑姑遺蜕，遣僮撤所障亂甓，啟棺查，親之臥棺中，如初殁者。楊氏曰：殁幾三十年矣，唯稿不腐。以杖捫其足，亦不傴。有道者乃如是，葢揭氏師也。大石如龜，殿正坐龜上，而楊石室則藉龜腹爲之覆。余椚以昨之所不能辨，乃楊氏采薪，以虞雨雪之域及也。由殿前踰石梁牝跳，重岡廓然，貍豸不能進，岡率有大璺焉。楊氏曰：唐元宗禱雨抛簡處也，下通黃河。難未必果然，恐或有自。復旋自石室前，指以迫觀仙掌所在。余與四人循東峯北行，斯須林斷豁然，乃東峯之西北壁，而玉女峯之東北巖也。巖西努如鳥啄，距東峯不遠，上豐下細，瞰卽魄□努處。山松一，生附巖側，不見根，出巖上老三之一，中無鱗而光。僕曰：此捨身樹也。游者抱樹轉救，匝則獲福。予僮開卽抱之，轉不休，峻過乃止。巖正當仙掌，可察，遂坐。憶王涯仙掌辨謂峯有五崖，比壑破巖而列，自下遠望，偶爲掌形。俗傳則曰巨靈擘剖，掌跡猶存。余固想之，所辨又似得於傳聞，使果見之，寕作是語？不然，則亦遠望而已，未嘗如吾之近觀也。殊不知膏出於爂溜以漸淡黄微白間之黑壁中，上則五岐，下則片屬。岐者如指，屬者如掌。復有細溜無數，雜五岐開遠望之，則惟見其在者，故五岐如指耳，寕有崖比豁破巖而列哉？山此觀之，俗傳固非，涯辨亦未爲是。且膏所溜處，比比皆有，豈惟此掌爲然？山石木黑，其或淡黃微白者，皆膏之所溜使然也。此掌外惟日月崖最多，其次則東峯西壁，近于楊氏之石室者，其色其狀與龍掌溜痕絶無少殊，但彼不類物形，故不以爲異而不稱耳。雖歷代禎儒，其詩賦諸作峯同然一辭，于巨靈之擘而不之何。然則天下古今貴耳賤固，訛以承訛者，安知其幾多耶？將暮，假榻楊氏石室，坐建微請所有，則答以待盡而已。再請亦然。余知其弗襮弗强也。歛有光如燈，度室前松林中，傼軰驚指楊氏徐掩其戸曰：與爾何預？豈記所謂昭明者歟？此亦可見楊氏之有定力。北輙明，余禹望月，然隱于東峯，未之見，乃與沈生步殿前以待之。二更許，光射萬松中，碎影滿地，風颺颺然。自歴三峯來，松聲殊絕，無他音，淸固不勝，寂亦難處，因退寢。夜過半，大聲疊陣如雷濤然，孔隙皆唱喁，明處寖黑，知雲風欲釀兩也。然僅擕三口糧，遂懼，數視聽，竟不能翕目。迨曉，風幸息，曙光復來，趣具便下山，至都土地祠，僕旌指南峯端如練者口，水簾洞也。以昨之弗知，少立祠畔以聽書，不得所開，誦徐凝惡詩，一噱而去。午及靑柯坪，覓所置杖，亡矣。然降比登頗易，步可與四人敵，固思官殿林木得全干上者，險是賴耳。然不知鐵鏁之所經始，路何以識，人何以登也？鬼與？仙與？皆不可測已。余學畫餘三十年，不過𥿄絹者展轉查承，指爲某家數、某家數，以剽其一二，以襲夫畫者之名。安知𥿄絹之外，其神化有如此者？始悟筆墨之不足以盡其形，丹碧之不足以盡其色。然是遊也，亦非𥿄緒相承之故吾矣。箕踞石上，若久客還家，而不能以遽出也。三步迥頭五步坐，乃干我乎？見之，雖知毛女峯隣干上方，而不識其處。言王刁三洞山外之東及玉泉院，則日已在西南隅矣。弗果佐。午仮已，𤍠甚如炙，假簅餘臥院前亭上，繞亭皆泉聲，咫尺不辨人語。因憊，竟睡去。二時許始隧。諸道士索留題，爰口占書希夷像之壁，問以出。嗚呼！生太華之方，遊太華之側，占及今安知幾許？然愛焉者亦每以艱險自畫，而不之遂，雖少陵枕藉閊中，亦望焉而止耳。天下奇絶處，固有係乎緣偶不偶也。郝詵謂出行洗盡五年塵土腸胃。吾塵土五十年，不意中得此行。雖遘一遺十，而秀㧞之神，雄峙之觀，亦足以暢夫一生之拳矣。昔人言會心處不必在遠，竊意未得至此，未可謂之會心。余子平之累已向畢，而遐蹈未能者，以母氏之頽暮故也。掇其大都，以志奇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