敍
敍
神洲古籍皆託物以言理，六藝是已。師法旣失，則傳其物而遺其理。自後漢以至國初，所謂聞人，其所學與周秦之六藝奚若？與前漢之六秇又奚若？今日一一可度數也。今之談者，以爲六藝之說，文曲旨隱，恃在口耳，不恃竹素，故經紅休之亂，而塗徑遂迷。若舉理而不託物者，將毋經久而不汨。然攷老子書二篇，言理而不託物者也，而自古及今，其說之紛呶，則倍蓰於六藝焉。韓非受學於孫卿，孫卿受學於子弓之徒，子弓受學于孔子，孔子受學於老子，相去裁五六傳。非又最服膺於老，于解老、喩老二篇爲古今注老之最朔，而所言已與莊周大不同，於是老子遂爲名法家之初祖。漢興，蓋公、黃生之倫，其學不知其所從出，而以黃老自號，因緣際會，遂成顯學。於是老子又爲黃帝之大宗，顧其時猶與安期、羡門之流不並席而坐也。自桓帝以老子與浮屠並祠，而老子乃有爲大神之漸。光和中，梅瑟之法入於震旦，張角因之立太平道，以符祝爲人治病，敎病者叩頭思過，因以符水飲之，命愈者則云此人信道，其或不愈，則爲不信道。張陵爲五斗米道，法亦如角，而加使人習老子五千文，以充姦令爲鬼吏。元魏寇謙之自言神瑞二年十月乙卯，忽遇天神，乘雲駕龍，導從百靈，仙人玉女，左右侍衛，集止嵩岳，稱太上老君，授已丹法。於是老子又爲道敎之敎宗，而較三張稍後。魏晉之閒，文章之士頗以放曠自遁，名之曰老莊，與道教同時，時而大異，於是老子又爲名士之職志。自是以
來，託於老子而自見者殆千百家，而大旨不越是四者。異哉！舉理而不託物者，其說之紛呶若是之
甚也。若欲從而定其是非，非大愚其孰爲之？老子旣著書之二千四百餘年，吾友嚴幾道讀之，以爲其說獨與達爾文、孟德斯鳩、斯賓塞相通，嘗爲態季廉說之，季廉以爲是，曾佑聞之，亦以爲足也。於是客有難者曰：嚴幾道是，則古之人皆非矣，是必幾道之學爲二千數百年閒所未有而後可，其將何以立說？應之曰：君亦知流略之所從起乎？智識者人也，運會者天也，智識與運會相乘而生學說，則天人合者也。人自聖賢以至於愚不肖，其意念無不緣於觀感而後興，其所觀感者同，則其所意念者亦同。若夫老子之所值，與斯賓塞等之所値，蓋亦嘗相同矣。而幾道之所值，則亦與老子、斯賓塞等之所值同也。此其見之能相同，又奚異哉？請遂吾說。老子生古代之季，古之世稱天以爲治，主宰前定之義，原於宗教，而達於政治，凡在皆然也。周之制，凡天下之學，能爲語言文字所持載者，無不集於史。老子旣居其極備以觀其全，復值其將弊而得其隙，沈思積驗，而恍然有得於其所以然之故，其所言者，皆其古來政教之會通也。斯賓塞等生基督宗敎之季，基督之敎，稱天以爲治，主宰前定之義，原於宗教而達於政治，均與老子之時同。而英法之制，凡爲語言文字所能持載者，與爲非語言文字所能持載者，皆備於學，則又過於周之史。斯賓塞等旣居其極備以觀其全，復值其將弊而得其隙，沈思積驗，而恍然有得於其所以然之故，其所言者，亦其古來政教之會通也。幾道旣學於西方而盡其說，而中國之局，又適爲秦漢以後一大變革之時，其所觀感者，與老子、斯賓基同。故吾以爲卽無斯賓塞，而幾道讀老子亦能作如是解，而況乎有斯賓塞等以爲之證哉！故幾道之談老子之所以能獨是者，天人適相合也。卽吾說引而伸之，非惟證幾道之說之所以是，亦可以證古人之說之所以非。蓋古人这說無不有所觀感而興，惟其所觀感者與老子時異耳。七王之季，攻戰不休，非束溼無以用衆，而又懲於韓、魏、趙氏、田氏、呂不韋、李園之禍，淫於李悝、商君、申不害之說，故有刑名之學。漢承秦弊，反秦之道乃足自存，故有黃老之學。魏武原出宦官，絕儒生，惡氣節，司馬氏因之益以自危，爲所猜者無胡越之可走，則惟有自汙以求免而已，故有老莊之學。西漢神話與經說合，東漢神話與經說分，神話無歸，故有道敎之學。其閒世變雖亟，而於政敎之大綱則初無所愛易，故生其閒者不能如老子之時之深遠，而各守偏曲之見以爲宗極，非其人之不及幾道，其天與人不相值也。言及此，而曾佑之以幾道爲是，古人爲非，非理之至確者哉！茲季廉將刊其書以公於世，因爲述其大義如此。光緒乙巳八月，錢塘夏曾佑敍於上海。敍癸卯余在京師，出所評老子，就吾師侯官先生諟正，先生爲芟薙十九，而以己意列其眉，久之，丹黃殆徧。以王輔嗣妙得虛無之旨，其說亦問有取焉。受而讀之，大喜過望。南旋，持示義寧陳子，陳子亦絕歎，以爲得未曾有，促余刊行。後復請先生附益千數百言。頃來東瀛，遂鈔付活版公於世，並爲之敍曰：老子者，閱世久而富於經驗之人也。其所言悉得於天道、人事、物理之會通，吾國哲學之濫觴也。其文奧，其恉微，古今注者雖百千家，大率窈冥幻詭，益令讀者墮煙霧，甚且爲神仙妖妄之說，不可致詰。近世論稍稍異，憂時之士，恫宗國顚危，求其故而不得，則一歸咎於老子，摭拾一二疑似，資其剽剝，一時從風，無持異說者。余嘗竊竊然疑之。夫道德經僅爲周秦諸子之一而已，攷古者時一繙㠾，孰與四子、五經家絃戶誦？就如論者言，恐承今日末流之弊者，在彼不在此，況所剽剝，固未嘗達老子本恉也哉！論者旣拘於虛而爲偏曲之詞，聞者復黜其實而循盲從之軌，斯亦異矣。且吾國人爲論，不察理道之眞，不僅此也。一說之興，一義之立，不必密合情事，但與其民智相得，皆風施一時，所向披靡。耳食之徒，且不審立說持義者之用意，而而亦囂囂然鼓脣攘臂，若非此不足彰其好道之誠、見義之勇也者。所謂淸議，所謂輿評大氏皆此。此習旣成，求其學術去僞崇眞，思想進而愈上，難已。願讀是書者，紆神澄慮，去其所先成於心，然後知原書自經評點，字字皆有著落，還諸實地，正無異異。希世瓌寶，久瘞荒山，一經拭磨，羣知可貴，此又余發行是書之微旨也夫。光緒乙巳秋八月，南昌熊元鍔敍於日本東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