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道記畧
論道記畧
明一子遊長顯孫先生書齋，其壁閒自寫一聯云：前身本是明月，幾生修到梅花。余恐其自安中乘，不求無上之道，因答之一詩云：眞心莫比天邊月，妙性非同雪裏花。假使清高修得到，仍然宇宙第三家。問曰：若以明月爲第三宗，則道典之所謂心比中天寶月，是以心爲月也；佛典之謂佛日增輝，是以心爲日也。今曰眞心莫比天邊月，未到乾坤第一家，然則彼皆非歟？余曰：何可非也？此釋迦老子以後，由漸而入之教法也。蓋道典以心爲月者，乃水府求玄修命之說也。釋典以心爲日者，是離宫修定修性之說也。再者，丹家之說，或曰鉛汞相投，或曰龜蛇盤結，以及龍虎嬰奼，鼎爐水火，攢簇交媾，烹鍊溫養，沐浴脫胎等工夫，此又性命雙修之說也。夫修命而不修性者，執於有；修性而不修命者，淪於無。此中乘之法也。性命雙修者，陰陽會合，仍還太極本體。此抱元守一，萬法歸一之說，上乘之法也。又問曰：修命不修性，修性不修命者，謂之中乘；性命讎修者，謂之上乘。據子所言，中乘者，字宙之第三家，不用說上乘，是第二家矣。夫上乘之法，旣曰抱元守一，又曰萬法歸一，守一歸一，已矣至矣。今曰第二家者，但不知二家之上，那裏有第一家也？余曰：難言也。試先卽釋道二家之言以證之。當日神、光二祖講萬法歸一之敎，自謂超佛越祖，可以大闡宗風。達摩初祖西來，問之曰：萬法歸一，一歸何處？二祖不服，拖鐵念珠，打落初祖門牙二齒。以後二祖始悟已說仍在輪迴，趕初祖至熊耳山。旣經指點，然後頓悟無上，紹佛祖之嫡派。後有偈曰：萬法歸一一歸何，神光不用趕達摩。熊耳山前跪九載，但求未後脫閻羅。由此觀之，萬法歸一乃下手之事，非了手之專也。又黃龍機禪師登壇說法，純陽祖在下聽之，黃龍禪師問曰：下邊是甚麼道人？呂祖對曰：雲水道人。禪師曰：雲盡水乾，子歸何處？呂祖言下大悟，因有詩曰：棄卻瓢囊摔碎琴，而今不鍊鑛中人。自從一見黃龍後，始悟當年錯用心。若此者，皆佛老之最上一乘，乃宇宙之第一家也。問者唯唯。余曰：子以爲如是而已乎？此乃仙佛出世之法，仍非聖賢治世之決。問者曰：聖賢治世之法，仍有進於此者乎？余曰：有。蓋自靑牛西去，道有五祖七眞；白馬東來，佛有三宗五派。此數眞者，大槪出家修行，直超彼岸，頓悟無生，高則高矣，然棄人求天，體重於用，較之聖人盡人合天、體用兼該之學，則有閒矣。世命之說，自老子、孔子以後，又有兩講。最下者以知覺爲性，以四大爲命，此正所謂杞柳之性、湍水之性，可以爲善，可以爲不善之性，以及荀子性惡之性之說也。此只知有氣數之命，氣質之性，道之所以不明也。再上則以神爲性，以氣爲命，神氣合一，便是性命雙修。此等工夫，以積精為立基，以息念為下手，以神氣合一為得藥，以凝神不散為温下養，以神還太虛、竿頭進步爲丹成。此乃學者必由之境，違道原自不遠。所可議者，性命之說，與孔子微有不同，故入
也門之處，歧途紛起。蓋神氣之物，或各之爲龍虎，名之爲鉛汞，名之爲嬰奼，以及龜蛇、水火、日月、白雪、黃芽，種種名號，數之不盡。此雖成道高眞，從無名象中強立名象，從無言說中强立言說，冀以接引後進，乃渡世一片苦心也。無如後人識薄見淺，妄猜妄議，以致修行路上，異端百出。言鼎爐也，則流爲燒煉之家，有服金丹而致斃者矣；言男女也，則流爲採補之家，有服紅鉛而造孽者矣。種種積弊，指不勝屈，此皆立言之過也。然後知孔門傳心，引而不發，務從日用倫常中入，良有深意。夫子之言性命也，其對魯哀公則曰：分於道之謂命，形於一之謂性。子思著中庸則曰：天命之謂性。由此觀之，夫子之所謂道，卽子思之所谓天；子思之所謂天，亦卽夫子之所谓道也。後之學者，不明道與天爲何物，而高談性命者，大槪破道之言也。横渠先生曰：太極之謂道。又曰：太虛卽氣。是氣也，非大塊之噫氣，非口鼻之食氣，乃所謂先天之氣，太和元氣也。太和玄氣，以全體而言，則謂之太極；以動靜而言，刖謂之兩儀；以流行不息、運轉周天而言，則謂之四象。八卦、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，以及二十四氣、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，莫非元氣之運用也。故易曰：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，曲成萬物而不遺，通乎晝夜之知，故神無方而易無體。神也，易也，道也，天也，莫非理與氣之刖名也。是理氣也，䜿窮三極，横亘八荒，無名無象，而爲名名象象之原；無形無色，而爲形形色色之主。升浮也，而生機出，天道之元亨寓焉，而仁禮有其根矣；降沉也，而殺氣至，天道之利貞寓焉，而義智有其具矣。此卽夫子之所謂道，子思之所天，張子之謂太虛卽氣，周子之所謂無極之眞也。天者，非蒼蒼之天、靑靑之天、禹不可及之天，乃無聲無臭，不睹不聞，無處不有，無時不然，超乎蒼蒼靑靑、高不可及之外，貫乎生生元元、有情無情之中，主持萬類之天也。周子曰：無極之眞，二五之精，妙合而凝，乾道成男，坤道成女。蓋無極之眞，天理也；二五之精，父母也。二五交而天理入無寓有中，三家混合，此人生之從來，卽性命之所從有也。此理也，未入二五之中，爲萬物統體之天；旣入二五之中，爲物物各具之天。自天而分謂之命，主持形體謂之性。天一大天，性一小天。天有元亨利貞，性具仁義禮智。人能實踐仁義礼智，謂之率性。人知此性分於天，仍將此性還乎天，謂之合天。知此，謂之窮理；行此，謂之盡性；完此，謂这至命。如此，謂大而化之之聖，聖而不可知之之神。天卽人，而人卽天，又何事偃仰屈仲、服食導引爲哉？此孔子之道所以厯萬世而無弊也。今耳
述夫子立言之梗槪，借以就正於有道者。顏淵問仁，子曰：克已復禮，只此四字而已。舉凡天德、王性、問學，上之可以繼往聖，下之亦可以開來學，莫不顯微畢具，體用兼該，守之約而施之博，所謂言近而指遠者，善言也，其此之謂乎？何爲已？欲也，私也，偏也，害仁之事也。小而聲色貨，大而富貴功名，凡有所爲而爲之者，皆已也。何爲禮？誠也，公也，中也，成仁之事也。近而忠孝節義，高而大化聖神，凡無所爲而爲之者，皆禮也。克復之功，先卽事君言之。夫爲
而官而志在溫飽，事君而意在沽名，臨事而畏難苟安，盡節而貪生怕死，凡有是心，則無在非欲，無在井私，無在菲偏也。克而去之，則惟知君之當事，忠之當盡，此心坦白，廓然大公。處當則靖共爾位，好是正直；處變則鞠躬盡瘁，死而後已。卽致君於當道，躋世於仁壽，富甲天下，貴爲王侯，功蓋寰宇，名垂竹帛，亦行乎其無事之天然此乃守約之事，明理之事也。復天理之理，猶未復三百三千之禮也。事君而不知復三百三千之禮，則流爲忠而不學之議。欲行王道者，尊德性而外道問學之功又不容緩矣。明其體而達其用，守之約而施之博，舉凡禮樂刑政之閒，因革損益之處，下流於古，不流於今，隨時制宜，各得其當，然後謂之復禮也。若克己而不知復禮，則流爲空虛之淸談；復禮而不知克己，則流爲泥古之變更。此又後世之弊，不可不知也。言克己必繼之以復禮，然後知聖人立言於無過之地，無在非至誠、至公、大中之流露也。是故天德必本王道，性命不外倫常，體用本末，缺一不可。知此者謂之知道，行此者謂之得道，完此者謂之成道。如是，大之可以爲聖賢，次亦無愧於名敎。持此以繼往，則爲堯、舜、周文、孔、孟、顏、曾、濓洛關閩之嫡派；持此以開來，則爲道德文章、禮樂刑政、忠孝節義之宗師。較之佛門三宗五派、道家五祖七眞，似乎亦不甚相背矣。此豈非宇宙之第一家乎？孟子曰：乃所願，則學孔子也。亦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