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嶽遇師本末
南嶽遇師本末
斗城雲峯散人夏元鼎宗禹編
予科試童子，應舉覓官，師六經，友七子，凡綴榜者五，主學者三。無文不習，耻物不知。顯之為禮樂，幽之為鬼神，大之為古今事物之變，微之為農圖工役之冗，以至太乙壬遁書，非符射威精其能，兵機將畧，尤深屬意。手編古今陣法、武經撤要，見者敬之。開禧進取卿，先遣史懿蔡公薦於江淮制闢葉先生之幕，驅馳艱危，以泗州安豐軍賞保奏真命，續次講解，隨司寢罷。客於玉京，每挾策從游，鼓篋同塲者，皆飛黃騰踏。或者謂龜不自靈，必招天譴。積感熏心，疾病間作，日事藥餌，邈然無功。有羽流追以導引吐納之法，頓然康愈。因知藥在吾身，不假外物，漸生信向。凡遇三清道友，望而加敬。嘉泰壬戌，遇關西閎先生，授以三田，還返人道丹基。道從師訓，行持暮月，隨用輙効，舊疾頓除，精神百倍。會
朝家分江淮閫寄於楚臺，應師純之首加錄用，專主忠義局務。至賈帥涉經理山東，則披茅於漣水，榻邑攝倅於朐山，火羊為羣，鹿豕為伍，寧無干進之望。時陳傳巖東海失利，制徵促還山，隆應煩難差使，興利除害，無一敢辭。嘉定庚辰，張琳以山東叛，南北不通，制關罹清朝督過，密遣銜命使齊，艱苦萬狀，僅得生全。當時固諾以京秩賞矣，徒因寶璽納忠，竟成書餅，蹭蹬南轅，精誠耿耿，擬將太乙遁甲靈文上奏天庭，下祈心事，特往龍虎山設醮受籙，度禱於正一眞君。其言曰：未登龍虎楊，且登龍琥山。一見三清易，三年一第難。劍理光射斗，雞鳴曉度閥。乾坤誰整頓，擬伴赤松閒。是夜忽夢神人語之曰：四十修眞學道，金魚要換金丹。龜齡鶴筭不知年，子其勉之，當拜赤城師矣。意初未决，有曉之者，謂仙跡靈祠多在西蜀。時鄉人曹丈器遠持節潼川，欲往過之，因游諸洞府，可以訪道。遂歴湖湘，到南嶽祀融峰前，忽過一人，擊頭草屨，碧瞳丹臉，約弱冠年也。始欣然若趨相接，再復避去。因躡蹤挽之，則怒厲欲脫身走，且曰：汝欲執我道籃，取何物也？予對曰：求一主人公耳。先生笑曰：主人八在裏耶？在外耶？對曰：兩箇都要得之，望先生慈悲，特賜接引。先生曰：且問汝有主人公否？因執先生手曰：只此便是。先生曰：不聞汝事。予對曰：若非這箇主人公，如何點化得此間主人么？先生大笑曰：又却是恁底。汝心口能相應否？對曰：言是心聲。先生曰：好好，我隨汝同行，不必提我道藍，恐人笑汝官員失體，可自上輪子。對曰：今欲予搏日月，安爐裏，沈此道籃乎？先生曰：我更與汝竹枝子，可會把捉否？對曰：過河須用筏，今得先生此杖，決可扶持而渡愛河欲海矣。先生呵呵笑曰：滿汝心願。遂執其藜杖，挽先生下山，到邸次，惟恐其去也。先生眼閃如電，笑容如春，異香滿身，精神映物，止露臂披一背心腰包而已。敬延炷香，請問其目。凡平生修眞秘訣，行功打坐，搬運出神，小法旁門，三千六伯，無一不與引證。先生且詰難曰：汝如此精切，三乘萬法一見驗，宦海淳生，已為難得，又更何求？予對曰：十餘年間，專心辦道，博覽丹經，凡三閱犬藏祕典，親編琅函道要。臂謂眞鉛眞汞，産在先天，視乎無窮，聽乎無極。聖人傳藥不傳大，四大一身皆屬陰。不知一點眞陽，果在何處？一粒金丹，果是何物？雲房曰：我有一箇神仙法，不在三千六佰門，又果何事耶？願先生興慈濟度，特賜指迷。先生曰：通天地人曰儒，世間假儒腐儒多矣。一見談玄説道，便謗訕其怪誕無倫，不知其坐井觀天。自習成字時，拘於時文，及竊祿後，困於舉削。奔名競利，無須臾寧。兒女滿前，䧟恩愛穽，以苦為樂，以妄為常。豈知自背師訓，不明儒家宗旨。且如孔子、老子、莊子、列子、顏子、孟子所說何事？予不暇舉道經秘文以重汝疑，姑明儒書之心印，以解汝縳。予畧口述，汝可筆記。遂舉孔子贊易曰：與天地合其德，與日月合其明，與四時合其序，與鬼神合其吉凶。此是虚言，還是實用？老子曰：恍恍惚惚，其中有物。杳杳冥冥，其中有精。其精至眞，其來至信。此又是何物？莊子曰：昔黃帝見廣成子，順其下風，膝行而前，求其至道。廣成于曰：至道之極，昏昏默默，無視無聽，抱神以静，形將自正，必淨必清，無勞汝形。未嘗哀壞。黃帝再吿，願求至道。乃曰：得吾道者，入無窮之門，遊無極之野，與日月叅光，與天地為常，是謂神遊大空八極之道也。帝方悟，遺其玄珠，使知索、使離明索契詬索，索之皆不得。乃使罔象，罔象得之。黃帝曰：異哉！罔象乃可得也。列子曰：陳大夫聘魯，私見叔孫氏。叔孫氏曰：吾國有聖人。曰：非仲尼耶？曰：是也。曰：何以知其聖乎？曰：吾嘗聞之顏回曰：孔丘能廢心而用形。陳大夫曰：吾國亦有聖人，子弗知乎？孰謂聖人？曰：老𣆀之弟子亢倉子，學聃之道，能以耳視而目聽。魯侯聞之大駭，使禮聘亢倉子，乃問耳視目聽之道如何？對曰：傅之者有妄，我能視聽不用耳目，卒不能易耳目之用。魯侯曰：此增異矣，其道柰何？寡人願終聞之。亢倉子曰：我體合於心，心合於氣，氣合於神，神合於無而已。顏子之心齊坐忘，終日不違如愚。孟子之善養浩然充塞於天地之间。以上二聖四賢不知理會何事？予對曰：此道雖知為儒者之用，皆是正心誠意，懲忿窒慾，推之以治國平天下耳。實於修眞玄關，未徹奧妙，敢吿先生憫惻，不賜鄙絕。十世夙緣，千生遭遇，點鐵成金，實在今日。先生曰：汝看悟眞篇有前行須短後須長。參同契曰：日合五行精，月受六律紀。還知曉否？對曰：雖知大道在是，未免臆度，半信半疑，終非洞徹。吿先生抽關啓鑰，發明所昧，誓為呼鸞喚鶴之役，以報隆天厚地之恩。遂擇酉時，投誓狀，陳金實質信、香幣禮儀，再拜酌酒，設立聖位，以作證明。誓詞曰：富貴利達，眠眩空花；性命玄微，道生實果。欲得正眞受用，須求哲匠師承。敬惟雲水先生，德欽鬼神，道伏龍虎。雖天地而莫測，宜父子而不傳。然於太上種子，不可無人；而化外有生，亦嘗受教。孰是玄中之妙？曷為有中之無？偃月爐，太乙爐，決非下土；神室位，槖籥位，豈是凡村？水源清濁，自何而分？火候抽添，從何而驗？一點眞陽果何物？五行攢簇在何方？眉毛眼睫，北斗何閭？心腹腎腸，中宫何處？既非默朝上帝，如何烹鍊金丹？願質羣疑，揚明大道。倘或泄慢，陰譴眇躬。伏惟天日鑒臨。道師弘度謹狀先生曰：窮理盡性，以至於命，雖孔門子貢，不可得而聞，况後世乎？惟太上慈悲，不絶種子，世代有人。蓋性由自悟，命必師傳。自悟者，如釋民之叅禪；師傳者，是金丹之大道。雖曰二事，其實一理。上古高眞，口授心傳，不立文字，合用金魚玉鴈，以表虔忱。金玉以取其堅，魚鴈以取共信。歃血飲丹，納誠納款，禮像君臣，恩猶父子，千生百世，不敢寒盟。違者殃及九祖，禍及一身。今汝訪道有年，必知常禮，今又如此。老草子對以旅中倉卒難辦，今只以行囊所有，除文字道書外，盡納與先生。只留半月日糧，可回家山足矣。時鄉知趙監丞德父知信州也。先生曰：汝還有多少行囊？子對以金帛等，約計一千餘楮。堯生曰：好好，一切難捨，母過已財令汝既無吝色，我亦無隱情，可逐件把來，我自封提記了。若縑帛鄭重，汝却自變易取錢，為褁糧計。應黃白官楮可輕齋者，我自把去不妨。予欣然請先生封號，便以道籃腰包作拱檢裝末。先生嬉笑自若，以大白舉酒一斗，鯨吸而盡，遂善説前所錄孔子、老子、莊子、列子、顔子、孟子之心傳，且曰：惟精惟一，允執厥中。會其有極，歸其有極。即是此理。故莊子曰：南海之帝為儵，北海之帝爲忽，中央之帝為混沌。儵與忽相遇於混沌之地，則二物烹於土而成丹矣。其南北稱海者，言清濁之源，而儵忽混沌者，言水火之用。蓋儵言火中之水，而忽言水中之火，而中央之土，則火其母也。火能生土，土旺則克水，故中央不稱海，而獨言混沌者，以烹鍊水火於中宫，而結胎生丹於混沌。混沌者，始初未形之兆，使天地水火金木生成之氣，儵忽鍊於中宫之位，則黄芽生矣。故曰：二物會時為道本，五方行盡得丹名。由是觀之，則涕唾精津氣血液，皆是底滯撓敗之物，一出而不可復返，豈非陰乎？心肝脾肺腎口鼻，皆是有形有質之具，作用有時而成敗，孰為道乎？惟眞鉛真永，産在先天，一點靈明，不垢不淨，百姓日用而不知，聖人能究其本原。故佛為金仙，有此摩尼珠也；道為金丹，有此一刀圭也。此正散一成萬，合萬成一，子得一，萬事畢矣。何在於面壁打坐、行氣導引乎？予即悟曰：洞賔謂：一粒粟中藏世界，二升鑑内煑山川。道在眼前人不見，秦皇漢武設求仙。今日莫大天幸，得聞玄妙，驚喜感泣，若沉魂再生。先生曰：汝真伶俐衲僧，一拊便轉，已知金丹之藥物耳。若火候幽微，當待月出，可以語子矣。及三鼓月上，先生指出天機造化，洞洞屬屬，心開意解，頓徹玄關之妙。先生又曰：今日二十三，好日，徒令汝知有此理，且便欲汝一得永得，超於彼岸。所謂存無守有，頃刻而成，用之不可見，見之不可用者，非異事也。遂遵師訓行之，果應顯化通神，靈明妙用，風雲發泄於七竅，坎離消長於一身。鉛汞眞凡，迴然不同，水源清濁，涇渭頓別。浮沉則天淵有間，賔主則輕重有權。五行攅簇而無一不備，四象合和而抱一守中。眞陽𥘉不在精津，火候初不在卦象。尾閭非閉精之地，口鼻非玄牝之門。敲竹唤龜，不是採陰；吞霞吸日，不是采陽。默朝上帝，徒然虛熱上攻；打坐無為，謾爾陰神出殼。混元作用，則頭上安頭，胎息注想，則氣中蹙氣。曲徑旁門，三千六伯，金丹大道，全不相關。仙師曰：壺中日月添精氣，鼎内紅蓮湧碧波。側耳聽聲聞，姹女嬰兒見藥便。師錄又曰：泰卦方知二氣平，鼎中眞藥甚分明。龍吟虎嘯眞堪聽，電轉雷聲蟄轉驚。春氣融融眞火降，手摶日月入金城。功成行滿天皇詔，不許旌陽專美名。于對曰：眞火本無候，大藥不計斤。都來片餉工夫，永保無窮逸樂。信斯言也。遂舉似以拜謝先生，祝為眞人。先生曰：汝識眞人否？黃巢殺人八百萬，皆以為非人。後斬一白血者，曰：此眞人也。今汝修金丹大道，先使氣凝為津，津化為血，變為膏，日中無影，方為眞人。予承師訓，便覺身心輕快，終夜不寐。先生曰：汝性直多知，必招魔難。當求清虚淡薄，課一秘文，可以消弭。廣積陰功，隨力布施，宜行符藥，救人疾苦，天必助之，道必成矣。漸次修鍊外丹，以換軀殼，則形神俱妙，與道合眞，天上人間，逍遥自在。功成行滿，白日飛昇。今當為汝祀香啓醮，答謝聖眞。初見先生，請問鄉貫，乃曰：旣是雲水，安有定住？問姓氏，曰：既是貧道，安有名聞？問年甲道號，亦所不答。及祝聖禱辭，方知先生姓周名某，赤城山人，當來於西蜀鐵風洞，遇聖師傳全丹大道。今已對上真，付校温州夏元鼎，訖其誓狀禁文，一如天戒，苟或違戾，永墮沉淪。予回思龍虎山得正一眞君之夢，應於此矣。先生曰：今汝當尋睡處，以復血氣，以和陰陽。緣汝一日拳拳，後役來，免攪撓龍虎矣。道烏兎差池，非太上無為之道。遂畧就寢。其唐家門有三重，又有惡犬及轎夫擔脚六人羅列而睡，先生只跏趺於小條凳上。及予睡覺，天曉，先生已不見矣。所封號黃白官楮，皆不持去，門亦不開，犮亦不吠，轎夫擔脚六人，皆不知之方。同店僕等驚駭贊嘆，以為異也。予留題於壁間曰：世學金丹亂似麻，謾將心腎向人誇。眼前有藥無人識，火裏栽蓮長道芽。崆峒訪道屈尊乎，萬卷丹書看轉愚。有破鐵鞋無覔處，得師余不費工夫。主人姓吳，第三五，時庚辰八月二十三也。
子性昏思拙，觸事多滯，忽悟真詮，凡意有所思，覺杳神助，千門萬户，上微下微。信知數十年間，身寄幻宅，放難不求，令主人既歸，事事如意。所謂本來面目，不少不剩，好德秉𢑱，初非外鑠。三教同途，何有異致？學者思之，當有頂門上着眼者能領界也。今淮東撫幹趙善溪、節胡逸駕、都倉王樅、仙尉彭日嚴、雲水唐介然諸道，於予不敢隱嘿，遂筆其本未示之。嘉定甲申，雲峰散人夏元鼎識。
西曰人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