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
詩曰
殺生害命強爲良，有德之名人讚揚。縣主暗觀眞假意，纔知周濟非耕糧。昔有一知縣，初上任時，接了一張禀帖，鄕地軍民人等，保舉一箇有德之人吃鄕飲。這知縣把禀帖細看了一遍，心思：雖然衆人保舉，我還未曾親見，眞假不切，須得親訪一囘。於是扮成一箇商賈的模樣，出衙八暗訪此人。來到這里，細問鄉民，果人人稱讚，箇箇心服，都說他常捨巳財，周濟貧困假商人。又問他平日中做甚麽事業，鄉民說：他們是祖傳的打生，其玅如神，凡他所見者，難逃性命。他打的生，一年要賣幾百兩銀子，都買成糧食。但遇荒年，他把餘糧挐出來，凡困一人，均皆周濟。如此數次，因而衆人願舉他吃鄉飲。這官訪明此事，囘衙，把昔日一箇故典，書在紙上示衆。示云：昔有一家大王，招聚三千名人，這些人都是越獄的强盗，或逃脫命案的罪人，都來投到他跟前。忽日他領衆下山，攔阻客商。那客內中有箇保標的壯士，有萬夫不當之勇，就合大王厮殺。衆嘍囉說：我家大王平日爲人不正，我們都不要䕶他，這大王死於非命。衆嘍囉一齊跪下，就扶這保標的爲寨主。這新寨主有文武全才，賞罰不論親踈，衆嘍囉都稱他賽堯舜。做了三年寨主，忽一日，與衆人同坐，正纔吃酒，大呌了一聲，絶氣而亡。內中有新謀士說：大王嗚今遭天謹。衆嘍囉說：大王如此好人，如何得遭天譴？謀士說：今大王亡故，我將輕重之節發明，我要還鄉爲良人去。衆兄各自思維：將良人之財殺而奪之，以修已德，豈似堯舜之道？攘雞敬方，竊香祭神，取其非禮又成禮，取其不善以爲善，何輕而何重？謀士言畢，吿辭下山去了。衆人被謀士此一宗話，說的都省悟。六口了各囘故里。縣官寫出這箇故典，次日，把鄉、地合有德的人一齊呌來，將這故典與他們看。衆人說：小的們學問淺薄，叅悟不透。那縣官作歌一首，與衆人看。歌曰：人物都是天地生，天生天養無不疼。人行不正化獸像，禽獸罪滿化人形，上天豈分彼與此？假若分辯非佛性，殺生救人修已德。看來還是理未明，要依本縣拙見識。祖上遺風就不正。以後做事先窮理。理明然後下手行。相者欺人家道長，異人論病說眞情。詩口欺人久念有誰知篤病身覺夜遲。異士推情說利害，一生才智反成痴。義昔有一貧漢，所生一子，攻子讀書三年。此子勤學好問，就識許多字義。其人心靈性巧，才智過人，學下禳災，觀星相面。那年忽然便說此方明春要遭年荒，人靈兌都不信，他先避了。果然第二年年荒寛遠，荒年過了，他纔囘來。一日又說此方要遭兵刼，他又避了，果然眞切是實。又說此方要傳瘟災，他又躱了。於是三次一都實騐了。閭巷遠近村庄，無人不敬。平日人來相面乙，他隨口而答言取旁人口氣，觀旁人容顏，一片口試叹，隨機應變，人都稱他爲高人，他亦自以爲是，掛出招尸乙牌，相面禳災。也有窮人禳之以後發財的；亦有病人禳之，以後病愈的。來人漸漸甚多，時運漸漸興旺，年至四十歲，挣起一分家當。此人偶然得病，食不能下咽，遲數日，疾病微愈；又幾日，更加陳重。如此覆來反去，五年有餘，骨瘦如柴，形容枯槁，求生不生，求死不死。離他處二十里地，有箇異人，有眞修實煉之功，素行非常。一日，他親身步行，拜望異人。異人問曰：你平日做何經營？病人答曰：別無所能，以禳災相面爲生。異人說：你未必相的眞切，禳的應驗。他就說他已往禳相之事，無不應驗。異人說：躱脫不是禍，是禍躱不脫。依我說，你那幾次俱是碰上的。你果能禳，今日何不自禳？病人說：我把藥方吃遍了，總不得好。異人說：玅藥難治𡨚孽病。病人說：我如今睡下壓的骨頭疼，坐不能坐，行不能行，飲食難進，活活的受罪。異人說：你哄人，連你也不知道。我聞得你與人禳一囘災，弄人多少銀子，你當眞把箇箇人都禳的好了？此人低頭無語，纔知道錯了。異人說：這世上窮人吃不起藥，難道說都死盡了？想必都是你禳的好了。有先窮後富的無其數，想必都是你禳的富了。此人吁了一口氣，說：我迷了一生，我也不知道。異人說：你若不認罪，我也不敢說你。你與旁人禳災，不應驗的，旁人就不提了。有那該好的碰着你，他就要酬謝於你，把你說的警天動地。這還不止哄人，連你自巳也哄了說的。此人大愧無言，十分後悔。又問：依你老人家這說，我如今該怎樣調成？異人說：你的家當原是哄下人的，你能把家當捨了，濟貧扳苦，上天還能恕罪。你若不聽，我亡别無計策。此人囘去，果然把家當捨完，罪滿絶氣而歌曰：這呌做賢名不去，又呌做財利不來。想出巧計揚美名，借名暗裡取人財。名利二字謀到手，自己反受如此害。掯人耗已精氣神，來生定要還人債。又曰：平日禳相觀星，從來不遵天命，單憑運籌帷幄。一生不信報應，巧取他人貲物，只圖利已受用。那知上天不依，暗如一場細病，求生也不得生，想死亦不絕命。終日聲喚不止，只是叫苦叫痛。家當亦然。花完嗚呼哀哉，壽盡不如下些實功，無罪亦無報應。萬夀八仙庵染疾病思已痛恨，夢天宫覺身逍遥。詩曰：篤病身，難自由，越思越想越生愁。煉性工夫未成片，性去復來死不休。殿音昔有一道人，因病債未還，不測篤病身，終日心不能舒展，意不能寬懷，說是箇好人，𨚫有疾，說是個病人，還未臥床。一日飲食懶用，渾身疼痛，想走足不能行，睡下壓的骨頭疼，起來睡不下，想眠心不倦。如是安古，一言難盡。忽一夜睡着了，做了一夢，夢見傅度他，他隨跟上就走。素口那一靈眞性，拘在腔子裡頭，身有疾病，帶擕的性也難過。今夜跟他師傅一去，眞性出離腔子，自覺十分快活。二人走至天宫，他師傅便問：你看此地好不好？他說：聞丹書有言：夢謁西華到九天。莫非弟子亦人了天宫了？又說：此地雖好，一箇人住着孤栖。心想到這裡，忽然驚醒，自覺身上有十分難過。那眞性投入腔內，心似油煎，意似火燎，又難過了。歌曰：天臺神仙不思塵，思塵原舊變凡人。眞性又投腔子內，受罪還是自邑尋。思量這是爲的何？除欲工夫未煉成。果然情欲都除盡，雖在塵中不染塵。古口在塵塵不染，纔稱世上一高人。又曰：欲想學解脫，還尋解脫人。識得陰陽理，無處不修行。果得性情上，纔筭道中人。有身皆有患，無身玅無窮。雖然作此讚，理從世上明。諸樣都了當，自然出凡塵。余軰學如此，以待後人評。
善男子訪道求正，醜婦人誇美恃賢。詩曰：訪賢求正到南方，聽得夫妻胡亂嚷；這婦只誇自已好，誰知鬼怪賽妖嬙。
昔有一富豪，生資良善，自㓜而最好敬賢。後時父母去世，他帶上盤費，出門訪賢學道，凡遠近僧俗有名之人，皆一一求見。如是十年，不但遇明德達道之士，節正人一也未見。看來至人、哲人甚希，難逢難遇。他說：但有正人君子，我就拜他爲師。一日，遊至南方，住在店裡，夜聼間壁有夫婦喧嚷，那墻原是籬笆的，聽得眞切，聽着男人把婦人批了幾句，再無聲音，只聽得婦人說：我把何事行錯了？爲人不正，丢過你的臉麽？行過苟且，打過你的嘴麽？我過了你的好日子了麼？你還反來批我！半晌莫聽見。男人囘答一聲，女人一把他的正氣自已誇了無其數。他把此話記在心裡，次日問店王人，店主人說：你要見他不難，今日不用出門，他家養着蠶呢，他院有一顆桑樹，到吃早飯時候，他必要採桑葉來。這位娘子你就見了。等了會，果然來了。只見上樹如猴一般，幾爬幾蹤，上到梢頭。忽然颭了一陣狂風，把這婦人的包頭吹吊了。露出一頭秃子，是箇奔樓頭，掃箒眉，面黑似鐵，蜈蚣眼，一臉大麻子，兩箇黃眼睛，珠子，顴骨高，大鷹嘴鼻子火盆嘴，一口黃牙，腰又粗，那又大，醜怪難言。店東手往樹上一指，便說：客人，這就是那位娘子？客官說：怪道他昨晚上自言正氣，這話他𨚫說得起。店東說：客管，你走過許多地方，也見過這箇娘子的風流麽？二？一人一齊笑了。店東說：那婦人有三箇天號：一名嚇死
虎；其腰粗大；又名秃母猪，没有頭髮；又名賽交通，極六會說話。客官說：他那男人，當初怎樣就看上他？店東弘說：先說的是箇淸秀人。我們這地方俱是黑夜娶親，挐這一箇娘子，把那淸秀的頂換了他男人。次日不依，就去尋他岳父。那媒人合娘家都是賃的房子當一，一夜走了，無影無踪，把他男人氣了一場大病，永不合一。他同房也不養活他，他𨚫自已做針線，掙的工錢，養身有餘，所以硬氣不讓。夫歌曰：不思自巳是醜人，一心誇正講身分。恰是臭肉賣不過，白送人吃無人用。又曰：猛虎見面活嚇死，誰敢調情把他揑。貞節可保天生就，人前誇正樂得說。果然風流似嬋娥，他人見面就發獃。幾乎難中臨困死，不愛貲財無苟且。煉性工夫作到佳，暗裡自有鬼神接。自然揚名天下知，貞烈女中算俊傑。余次乞代口口新位田名字本危耳四盡心齋。此話並非言醜婦，男女都在其中。說裏人好勝學淸藝妓女善淸技甚强。詩曰：從來淸藝最爲高，專務精工意氣豪。及問妓人會是藝，纔知牛世枉徒勞。一、昔有一庻人，禀性强暴，自㓜而好勝，無論巨細等事，皆要占人之先，欲學顯世之務。一日，請問鄕人老者：世上何藝爲貴？老者曰：藝莫過於琴棋書畵，𨚫是淸客所務之事，第一高品。此人聽得這話，日夜下工，學了十年有餘，自覺精熟，心裡暗暗歡喜他。這一坊都稱他爲高人，他自以爲是。一日出門望友，走出幾百里之遥，那人見朋友自遠方來，心上甚樂，呌了箇妓女給他勸酒。他問妓女：你有何能？妓女說：别無所能，西只會琴棋書畫。他聽得此話，就合妓女二人比並，那妓女且比他件件都强。此人心上暗暗追悔：我白下了十數年苦功，只當學會四者，就是高人，誰知下品人也會。早知如此，該修我的心，養我的神，何必將有用之精神，耗與無用之處？歌曰：十年工夫空勞力，學成與已纔無益。古曰巧者拙之奴，巧人反被拙人役。想做淸客人上人，妓女也會淸客藝。早知當年學修煉，養神却是正主意。入色境，師傅責譴；改前非，弟子誇强。詩曰：空度光陰十數年，深山靜守逍遥天。雖心攺舊歸眞路，道理未明徒爽然。昔有一道人，年方二十五歲，雲遊天下，訪拜明師，窮六理，盡性一，至六十有餘，住一小庵，人稱他爲明人高士。他這本處有一善人，年方一十六歲，此人廉潔，一毫不苟，要拜他爲師。他觀此人年輕，未曾傳授除欲煉心的工夫，惟恐洩漏。此人到二十歲上，被匪人引壞，又嫖又賭。忽一日，惹惱了他，師傅用繩將他傍了，重打一頓，又對人羞辱於他說：料你今生嫖賭二字終不能攺，你早早還俗去罷，免拉十方口債。後來變驢作馬，難逃孽報。此人一怒，不辭而去，數年不見。偶一然來至堂前，與師傅叩頭。叩畢，跕立一旁，與師傳折辯：昔日師傅說我嫖賭二字終不能攺，弟子數年嫖賭二字未粘，其志何如？師傅大驚，便說：數年不犯舊病，亦算是有志强的人。又問：你這幾年在那裡居住？徒弟說：終南有一深山，那裡幽靜，從没人去，我在那裡修行。師傅說：你把幾年光陰空度了，反在人前月稱志强。你豈知勸君大隱居塵市，何必深山守靜孤。此一宗話，說的徒弟大愧無言，纔知道理未明，住山避世，是自困自身矣。歌曰：富漢吃齋眞吃齋，抱女不婬眞斷色。混俗和光不入境，方到是處立丹基。道理未明就居山，野鷄藏頭哄自已。果然明得陰陽理，纔算奇男天下稀。口也品：害衆成家天報應，氣投胷膈目無光。詩曰：借廟歛財已有年，臭名揚外見心田。氣充瞎口遭天譴，我軰何須私儧錢。時余在燕地，遇一善友，其人質樸，表裏如一。是日，余方晨眠，善友來至我處，便說：上天把良人錯報了。余起身即問：怎麽錯報了？他說：我這裡有箇道士，前日一𩀱好眼，昨日被雪映瞎了。余說：天地之間，男女僧道甚多，因何别人都映不瞎，單把他的眼映瞎了？這其中必有緣故，你還得細細再察。他說：我今日囘主右他家裡走得一囘，察訪明白，再來告訴你。他卽刻囘去。不日又來吿說：那人當初是箇邪人，好聽邪言。他村裡有箇堪輿，人都稱爲高人，他就當做高人。她們村東有箇潦池，堪輿一日路過池邊，指着潦池便說：此潦池裡，但修一座廟，此處必要出一洞神仙。他在旁邊暗暗聽得這話，急速就煩人說，合挐他的幾十一畝地，把那潦池換來。這也是他少欠那箇人的，白把幾十畝地送與人家。他自巳又花了幾百銀子，把這潦池中間疊起一箇土臺，想着葢廟，𨚫無銀子。從此改粧出家，當了道士，終日募化，把肩上穿了一箇鐵鐶，拉着一條鐵索，天天遊街叩頭。如是數年，又收了許多徒子法孫。他廟裡時常動工念經做會。本處縣官聞得他是高人，親來拜望，合他講了相與。這縣官到是他的夥計，但有財主告狀，不問罪，先講罰頭。有錢的，一千八百兩，罰銀子十分；没有的，也罰他三五十兩。罰下的銀子，都送到廟裡，教道士替他作陰功，修廟捨飯。他有一箇徒弟，那是眞心出家的人，以來帶着三百兩銀子跟他學道，把這三百两銀子都捨在廟裡。他見那箇徒弟是箇正經人，着給他管賬。徒弟後來見他舉動不實，修廟賖下旁人的磚瓦木料，他有銀子也不給人。旁人三番五次看看，大約討不到手，就不要了，說當我把這宗銀子出了布施。他就與旁人磕頭。那些人不過賭氣着說他先磕頭，將旁人洲住，如此軟掯人。再者，官罰下的銀子，他公用半，私落一半。儧下的銀子歸與何項？他那徒子法孫，都是他的兒子、姪子、孫子，但家裡有事，誰把他奉承？奉承他就與誰幾兩？惟有那箇出三百銀子的人，是箇外姓人，跟他學道，與他管賬。惟有那箇人知的眞切。一目那箇徒弟犯了淸規，他說：我如今老了，打不了你。我把你送到官上，打你一頓，遞解囘家，惹惱了徒弟。徒弟說：我挐三百兩銀子跟你學道，誰知道你纔不講理。他問：怎見得我不講埋？徒弟說：你掯某窄匠銀子若干，你掯某木匠的銀子苦干。他問：有何評證？徒弟說：出入的賬，都是我一人經手，難道說我不曉得？櫃裡放着銀子，旁人討賬，你不給人，旁人口裡知說捨，也不過是賭氣的話。你就給人家磕頭，把人家洲住，這豈不是掯人？還有官罰的銀子，都交與你，教你捨飯修廟。你用一半落一半，都儧了私財挐囘。你俗家顧俗，你這豈不是害衆成家？他說：自古道：師徒如同父子，父爲子隱，子爲父隱。你一點包涵也没有。你把我的臭名倡揚出去，旁人都看不起我了。徒弟說：我學你的道來，你纔單講的瞞心昧巳。你曾記得我當初到你跟前，你教我學心口如一，人前不能說一的話，人後做不得，我看你纔是能說而不能行。我想依此爲題，與你作一本語錄，把你素日人前說的話，背後行的事，都書在紙上，傳畱與世，教後人好看。因何儒家成了聖，畱下傳書，那書上就是他生平行過的事跡，教後人照樣而行。道家成了仙，畱下丹經語錄，也是教人照樣而行。你今日纔說我把你的臭名揚出去了，旁人看不起你。又說父爲子隱，子爲父隱，那眞人做的事，都不許人說麽？他聽得這話，大呌一一聲，睡在床上，口裏只說：氣死我了！氣死找了遲了一六會起來，二目俱瞎。這是我打聽的，樁樁切實，件件不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