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
易
童生謀道因名淺,童子修仙爲報仇詩曰:安心報怨纔修仙,舉念差兮主意偏。昔日想求無上道,臨危横死枉徒然。昔有一大學問人,家道艱難,常與旁人教學。他教下的門生,也有進了學的,也有中了舉的,也在會過進的,也有㸃了翰林的,也有點過狀元的。他還是箇童生,一年五十有零,自覺功名無分,不能榮宗耀祖,不如我當箇道士,訪拜明師,學修行以了後事。於是扮成箇算卦的先生,各處雲遊,各廟裡叅訪,没有可拜的師傅。後來他看過道書,有那神仙留的宗派,自巳起了箇法名。他自巳粧成道士,原舊還在外面雲遊,有人留他住了一所小庵,這庵內的養膳,就能養幾箇人。他想收一箇徒弟,也有出家的,都不講修行,只想借道門享榮。他看不上,總莫如他意的。此話按下不表。且說有一家大財主,養了箇兒子,後來二老去世,兒子軟弱無能,孫子年㓜。自古道:財主爲人,要能與自巳的財作得主,這纔稱得起箇財主。此人懦弱,那本家合親戚朋友,都看出他是無能之軰,這箇也問他借,那箇也問他借,久借不還,借了又借,名是借貸,實是訛騙,把一分家當,衆人都分散去了。這時候,他的兒子也長成人了。他終日心上生氣,他的肚量窄小,又化不過這口氣,得一細病死了。婦人得一氣臟也引了,單剩下他的兒子,天生的剛暴不讓人,欲想要人家有勢力,知道吿不嬴;欲想要打,自己的勢孤,人家的人多,又怕打不嬴。晝夜尋思,無法可報此仇。一日,他本村有戲,他去看戲,那戲恰唱的封神演義。他見戲架上的神仙能調神遣將,酒豆成兵,祭劍殺人,有無窮的奧玅。這學生口中不言,心裡暗想:我何不也修他一箇神仙,去報此仇,有何難哉!把主意挐定。自古道:船爛了,還有三千釘。雖然我如今窮了,還百這箇底座。我如今出去訪道,把這箇家當交與本家,又怕他們花費了。欲想賣了,久後囘來,没有安居處。又想那神仙都會燒茅煉丹,點石成金,只要我把神仙修成,久後囘來,㸃他些銀子,另修一處地方,更要强他百倍。我把這箇家產都賣了,挐上做盤,我出公去好訪道。便是這箇主意。當晚燃燈,就寫賣房的文書。把文書寫就,忽然想起一事:我今年纔十八歲,父母與我定下親事,我這一去,豈不躭擱了人家終身大事?把心一恆,寫一張退親文約,把親退了,決定是這樣辦法。次日就賣房退親。本村的鄰居、親戚、朋友衆人都勸他,那里肯聽。他把親也退了,房也賣了,出八門,杳無音信。衆人都說:這箇人大槪瘋了。有一老者說:我觀他心上,想必謀着一宗得意的事,他不肯與我們說,等他久後囘來了,便知端的。不言街隣讚嘆。輩表學生雲遊天下,覓訪高人,到處都有人畱他。這學生的想頭大,他看那些留他的人,都是些穿衣的架子,裝飯的布袋,那些人都不稱做他的師傅。後來訪著那箇大學問道士,他見那人的像貌好,學問又深,想必有眞傳實學,一定是箇得道的高人。他却不知道這箇人,也是箇穿衣的架子,裝飯的布袋。這道門中,必要眞傳實授,眞道、眞德、眞功、眞行,四者一般。或無道中不稱仰他,任他有王安石的學問,這裡頭也顯不出來。若在儒教中教人讀書,還算分內的正事;道教中不但無功,反塌十方口債,果報難逃。此人沒有師傅,未明心法之理。他自巳粧了箇酒玉酒,學生就情願拜他。正是:悰懂度濛懂衆懞跳火坑,傅下地獄,徒弟跟着軓。此話不表。𨚫說這學生學出番學道的心來,在師傅跟前慇𤍠侍奉,感的師傳,把他胷中學問都道出來,傳授與徒弟。徒弟說:我出家以來,並不是爲此,我謀的金丹大道。這句話,說的師傅大愧無言。師傅口中不言,心裡思想,提起金丹大道:我也未得眞傳,你敎我傳你甚麼?師傅欲想打崇發他出門,别處去訪道,又捨不得這人,也只得信口瞎話,勉强畱下這老道士,各處找尋丹經。這名呌例,先畱客,後發貨,旋躉旋賣。師徒兩箇,師傅愛看丹經,徒弟愛聽。兩箇終日談天論地,如此三年,師傅吿徒弟曰:你聽書上這些話,總是敎人死心,心死神活,神活智慧生。人有了智慧,然後纔能明道。徒弟說:這心怎麽樣的死法?師傅說:不貪美味,不愛華麗,斷絕酒色財氣,不與塵俗相染,便是死心的玅訣。徒弟聽了此話,就與他師傅叩頭。他當這就是金丹大道秘機口訣。豈知達摩西來一字無,全憑心地用工夫。此師傅與徒弟講這一宗話,與那心地用工夫甚麽相干?也不止他兩人說,塵世上有許多人云酒色財氣四志堵墻,許多獃人裏面藏有人跳出墻兒外,便是長生不老方。就有一等見識淺的,死挐著不犯酒、色、財、氣,也不窮理,也不學道,就指着這樣成仙。竊聞高人言,修道先要除欲煉心,除了一分,輕一分假。比人心上有一萬條病,條條除去,倘一條未除,不明淸靜。這師徒兩箇師傅,暗藏勝心,不肯在人前虛心下氣。徒弟安心修成大道,要殺人報仇。請看想這様人,也能開智慧一麽?此話按下不表。單說徒弟聽他師傅說這一宗語,自已尋思:這幾樣最難避的。首一樣不貪美味,假若有了好東西,衆人都吃,獨已不吃,這豈能忍得住?第二樣不愛華麗,世人都穿好衣,有人敬重,獨已穿破衣,世態炎凉,人都藐視,與已臉上豈不羞愧?又說:要斷絶酒、色、財、氣這四般,也是最難去的。我想這事除非避到深山裡纔得行。古人云:耳不聽,心不煩,不見美色心不變。挐定主意入山,次日就與他師傅叩頭吿辭。師傅說:你要到那里去?徒弟說:師傅前次說那死心的法,我想這紅塵世界,萬死不下,有這些俗事繞心,如何能死?要得死心,還是住山。師傅聽得一此話,半晌無言,心裏沉吟了一會:若不教他去,躭誤他終身大事。無奈纔說出天理良心話:出家人有三不畱:住廟,不畱叅方,不畱還俗,不畱心去意難畱,畱下結𡨚仇。還說了一句謙話:我也不能超脫你。卽問徒弟:你幾時入山?徒弟說:明天就要起身。師傅說:還得帶些器物。徒弟說:應用器物,我早辦下了。師傅見徒弟住山的心專,必不能改變,也難勸他。他也看過丹書,戀情不是道,大道人情遠,把他那恩情說不出口,惟有心酸,滿眼落淚。此話按下不表。單說徒弟那日晚上,把住山的行李打點停當,次日淸晨起來,衣冠整齊,神前焚香,又與師傅叩頭吿别。師傅送徒弟走出二三里地,師傅囑咐叮嚀,口中只說:保重要緊。徒弟見師傳,戀情不捨。徒弟又囘頭來跪下,又與師傅叩了幾箇頭,口裏說:師傅,你囘去罷。師傅灑淚而歸。不言師傅。單表徒弟穿山過嶺,曉行夜住。忽一日來至山口,遇見人,他就問:這山裏可有避靜的地方麽?偏問的凑巧,這箇是採藥人。他說:你跟着我的手,看你從這條淺溝裡進去,要走兩天路,那里有箇石洞。那箇地方好,是箇吉地。當日住過箇人,那人修行,後來修成仙了。這道童就問有何見証?那採藥人說:他合我這里一家善人有相與這善人遲二三年,四與他送一囘衣服。忽一日,那修行人出山來吿別,說他不在那里住了,與這善人家說知,那里還有許多家具,教他們打撤下來。從前與他送衣服的那箇人,巳竟死了。别人都不知道路徑,呌我與他們引路,連我共去了五箇人。我們去到那地方,見那箇老仙還在蒲團上靜坐。我們到跟前,就問:師傅,你前日說你一不在這里住了,你怎麽又囘來了?我們問着,一言不答。有一人走到跟前,用手在口上一摸,說:師傅死了。又有人說:師傅修成仙了,旁邊有一箇石洞,我們衆人把他泥在那箇石洞裡,我們把家具搬上囘來了。這不是箇憑証?這道童聽了此話,心上越發得意,口中不言,心裏思想:這里風水好,他成了仙,我也必然成仙。這箇道童扒倒,就與採藥人叩頭頓:你明日把我送到那里去?這採藥人滿口應承,又說:那里吃喝不缺,山裏頭百合、山藥、猫、魚各樣的東西都有,你挖天就夠吃好些日子。採藥人又說:我明日把你送到那里去,你修成仙了,可要度我。道童說:那不待言。道童把成仙看的容易,採藥人也看的不難。此話按下不表。且說第二日淸晨,打點乾糧棋炒,二人進山,走了一日。第二日走到太陽歸宫的,看見路旁有箇石岩,採藥人說:再里路了,咱們緊走,趕黑就到了。二人投黑就走到那里,這道童右果然好地方。道童看罷,極喜極愛。第日送採藥人出山,送丁十里。採藥人說:你囘去罷。道童轉身看見那箇石岩,看了一會,說:此處眞乃好景!忽然想起來:我在塵一世,終日吃的珍饈美味,如今來到山裡,那里有美味我吃?我合師傅在那里,相與許多朋友,終日盤桓戀情,如今來在這里,倘若受不過淡泊孤栖,反覆要出山,那時節該怎様調成?忽然想起:我見語錄上有一家祖師入山,把那山口上寫了一箇絕字:但凡受不藏外道書住,孤栖冷淡。反覆了下山來,看見那絕字,當下撥轉念頭,仍上山去。我如今把這石頭上也寫箘絶字,戒下次。反覆用墨筆揮了一箇絶字。他仕山裡,閒下只是砍柴,一箇人能燒多少柴?照常挖池,晚上打少柴坐。自古修行客,都是理窮明了,有眞傳實授。自古道:要知山下路,須問過來人。想這道童前日不遇那採藥人,如何得知這地方?這道童未從明人窮理,也没眞傳實授,自已挐箇主意,就要修成神仙。心動了,又不知怎樣的治法,這箇如何坐得住,終日忽上忽下,除欲究本卷三三七盡心齋猶豫不定,就像把一箇活猴裝在籠裡一般。有時想:我這神仙要修成了,囘去把仇報了,然後上天。有時又想:我這箇神仙若修不成,這不白將一生躭擱了?又受不住這淡泊孤栖。丹經云:寧在鬧中靜,莫在靜中鬧。這名爲六賊反亂他莫治心之法。又不知凝心耐性,住了半年,受不住自巳勸。自巳說:我下山去罷,這呌做甚麼呢?走出十里,看見那絕字,忽然想起:這字是我親自寫下的,有順在元,我若不成神仙,見絕字卽囘,只等成了神仙,那時候我纔下山。又思量一會:二八十,一八六,這絕字是我自家寫的,沒有人見,我如今下山去,誰能揭我的短?又思量一會:我如今下山,可到那里去?囘我俗家去罷!我把田地房屋,連女人盡行踢蹋了。又思量一會:囘我師傅那里去罷,我揚下了這箇名,進山修行。我當初對朋友說過,不成神仙,誓不囘去。我如今囘師傅那里去,見了朋友,他先要說幾句刻薄話,他說:神仙你囘來了麽?你一定是道成了,你想是度我們來了,我有何言答對?豈不羞殺!想到這里,把心一恒,復轉囘去,旋走着自自語說:這神仙修除,欲究本卷成少孤知不成,有何臉面見人?囘去坐下。惠我初來,看見這地方藏風聚氣,翠柏蒼松,有四季不卸之花,十分可愛。總然不成神仙,就死到這裡,也算有福的。住到如今,我合這地方有了仇了,比坐監還難過。不言道童復來反去,心神不定。且表儒教中有箇聰明人,其人正直,一毫不苟,雖不能過目成誦,把生書看上幾遍,也能記得。人說王安石背記五樓書,此人亦不亞於王安石。他自巳思量想:那王安那樣的學問,也不能了生死,這學問只算得一箇技藝,安心要了生死,還得學道修仙。他也扮成箇算卦的先生,各處雲遊。後來拜過明人,與他冠巾出家。他曾受過異人傳授,也住過叢林,每日在外面雲遊叅方,凡有名的人,他一定要會一會。一日,聞得某處有箇住庵的道一者,學問精通,說他敎的徙弟、生員以至狀元兩榜皆陶有,把學問丟了出家。他心裡度量:此人能這樣出家,必定是遇過眞人傳授,明了理的。我何不會一會他?這叅方人就往他那走。到了那裡,走進廟去,先在神前磕了頭,就問:那是當家老爺,弟子頂禮了。這住持跑出丹房,二人見禮。那叅方人見這當家人磕下頭去,不像道士的舉動,就看出來他没拜過師傅。這叅方人有涵養,不肯說破。兩箇人行禮巳畢,住持就問:你那里來?叅方人把來處說了一遍,又說:弟子聞名老爺甚是高明,弟子特來聆教。住持說:我先與你安單,你歇息歇息,天晚點燈,咱們再叙話。等到天晚,當家人把叅方人請到丹房坐下。住持開:老爺爲甚八麽出家?這叅方人說:我因家貧,借此門求其衣食。這住持口中不言,心裡暗笑:也是箇衣食之徒,同他說話,就帶幾分藐視。這住持他沒有叅過方,不知道人。那久叅方的人,見人再不說高傲,請他就當。那叅方當眞不知道嗄!住持又問:你也念過書麽?那叅方問:你人說念過幾日,只是不通。住持又問:你念過都是甚麼書?這叅方人口中不言,心裡自思:他這道像考校我呢!參方人把念下的書說了遍。任持口中不言,心裡思量:這箇道像是箇瘋子引間他。他先說下這許多,我再把他考一考。又問:你念些書,你都記得麽?叅方人說:記得。住持揀那難念的,冒提了一句,得住持。這叅方人接住,滔滔直背到底。住持心上大驚,又把别書提了幾章,他都背到底。這住持就不是一來那待法了!說出話來,就帶着謙和恭敬。住持又問:你老人家有這大學問,何不在家修行?爲甚麼雲遊?叅方人說:這學問可以只算得箇技藝,算不得道。那王安石背記五樓書,後來算他成了仙了麽?正是:人逢知巳精神爽。兩箇人直講了半夜,也不知道困倦。住持說:你老人家可稱得學問中第一人了。叅方人說:你把天太看小了,這學問大如東洋海,我這學閒,就像在郡可裏探了一指頭。從前我有箇自是的病,好拉滿弓說大話,不知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。自從那年我遇過箇異士,後來再也不敢拉滿弓說大話。住持就問:是怎麽樣一箇異士?叅方人說:那一年正是三九天,有一道者冲着俺的門坐,俺家裡有人出去吆喝他,我在家裡聽得高聲喧嚷,我就出去,看見是箇道人,我把衆人喝退。我說:師傳你坐到門裏頭,咱們好說話。那道士往起一立,我纔看見他身穿着破衲,莫穿
褲子。那道人眞乃狼狽不堪,只挐着箇執袋子。我就問他,我說:師傅,你怎麽狼狽下這箇樣子?他說:我是作的孽多了,這是天罰我呢!我聽他說話異於人,合平常人說話大不相同。平常入張口,彰已長,護已短,他纔自揭已短。我問他:有掙錢的武藝麽?他說:無能。我平日好字,我問他:會寫字麽?他說:會寫,只是寫的不精。我說:俺家不日有事,請師傅與我寫一付對聯。他說:我與你寫壞了,我没錢與你賠𥿄。他問我家有甚麽事?我說:趕某日要立房。只見他提起筆來,一一筆寫完。我看他寫下的那字,不亞於王羲之,我心上大驚。我又問他:你老人家學問一定是高明的?他說:
問一念了幾日書,只是不通。我說:我有一本書,上頭有幾箇字,我認不得,求你老人家與我證一證。他挐過去一看,且把那幾箇字的義都講出來。我說:這書没有圈點,我念不成句,你老人家給我念。他又挐起來,從頭至尾念了一遍。我又問他:這箇書你老人家也見過麼?他把書本闔住。他說:我與你肯從頭至尾背了一遍。那人眞乃過目不忘住,見得他過目不忘。叅方人說:那書是我自並没有刻板傳世,世上那里有?所以我纔知道他口建目不忘一。我又問他:師傳你旣這樣能寫,又有這樣的學問,難道說換不出衣食,怎麼就這樣狼狽?他說:並没人求我,難道要喊着賣麽?我說:我這房屋窄小,没有安居處,我把你請到本村廟裡去,你把殘冬過了,明年再走。他說:願意領情。我把他當下就送到廟裡,先安置一口下,就與他縫衣服,每日供送茶飯,天天講談。我說:常聽人說,天下有過日不忘的人,未曾眼見,今日纔見師傅,果然是眞。再師傅這一筆寫,如今天下少有。那師傅笑着說:你把這看了箇出奇,有箇寫好字的故典,我與你學一學。昔日有一箇會寫字的人,名喚王羲之,他白已洋洋得意,那天高興起來,他要出去再訪一訪,看天下還有强過他的没有。那王羲之出了門,今日逰在這裡,明日遊在那裡。一日,正走中間,見大路邊上有婆孫兩箇,在那裡烙餅賣。那老婆婆年有七旬,背後坐着一位姑娘,只有十二三歲。那老婆婆桿起一張餠子,把桿杖放下,並不望後看。那姑娘把那張餅子烙完,姑娘手挐着翻餅的杖,把𨫼敲的璫邯一響,那老婆婆就如鏃上沒有餠了。把這張餅子托在掌,只聽得拍的響,並不用眼看,恰恰的就落到𨫼當中。王羲之在門上就看了好一會,口中不言,心裡思想:難爲他這宗武藝,怎學的這樣巧玅!不言王羲之讚嘆,單表這老婆婆說:客人,你放着你的路不走,站在俺家門首看嗄。王羲之臉上微帶笑說:我看你老人家這宗武藝,怎學的這樣精玅?那老婆婆說:你把這看了箇稀奇,我這武藝也合那王羲之的字一樣,不過是手熟。王羲之聽得這話,心上大愧無言。定了半晌,又問那老婆婆:照你這一說,王羲之的字也算不得稀奇。這老婆婆說:依我說。那王羲之白耗了精神。那老婆婆話說到這里,挐起那桿杖來,往案上一摔,怒目眉,咬牙切齒,把王羲之大吃一驚:怎麽這老婆婆說着就生起氣來?王羲之就問:你老人家怎麽說着話生起氣來?老婆婆說:我娘家一的人,就吃了那王羲之的虧了!王羲口中不言,心裏自思:這話好奇怪!我從没有到過這里,怎麽他說吃了我的虧?那王羲之又徃下問老婆婆:纔說你娘家的人吃了王羲之的虧,想必王義之害過你娘家的人否?那老婆婆說:没有。王羲之說:旣没有,你如何就說吃了他的虧?老婆婆說:客人,你不知道,王羲之只因他會寫好字,他的字出了名。我娘家有箇姪子,家貧,他也會幾樣技藝,但若依手藝掙錢,還可能養家,他都不做,一心要學王羲之的字,他把心邪到那一字上了,把養家的技藝丟了。我哥終日數說他,不許他寫字,他說:習字是高品事,那王羲之的字如今習成了,無入不愛,無人不敬,我如今學得手順,我還要我尋王羲之拜他爲師。我那姪子心純,他把心邪到字上,任憑誰勸他也不聽。我哥說:王羲之字並非一朝一夕之功,如今咱們家貧,我們老年邁了,指望你養活你,把一腔子精神都用在字,你看你的形容漸漸的衰了。這樣說他,他不肯退息,後來道像迷了竅的人,挐東忘西,惟有說到字上,他就高興了,爭不上別人說,只聽他講。後來病漸漸重了,又遲了一晌,病着了床,睡倒床上起不來,挐着手指頭在床上總寫字。我們本村有箇道士,三教的經書都通看過許多醫書,亦會行醫,我哥把他請來與我那姪子看脉,我哥問道士說:我這兒子是甚麼病?那道士說:這病是箇邪病。我哥說:你不曾看病,你把脉看錯了。我兒子是箇正直人,他何曾有邪事?那道士說:施主,你不知道,你不識字。你莫看過丹書,丹書上說:好嗄,嗄就是色。人心邪到甚麽上!甚麽就是邪!人愛甚麼甚麼,就貴能奪人的造化。我哥就問:到底好甚麼不算邪?那道士說:惟有好道德,不算邪,亦不算色。你這兒子平日好的是甚麼?我哥說:他只好習字。那道士說:你這兒子的眼目可好?我哥說:他未習字以前,是十分的好眼,如今的眼,只能看得三分。那道士說:你這兒子眼裡的神,着字奪子。我哥又問:我這兒子該吃甚麽藥纔能好?道士說:你這兒子藥治不好他這病要得好,你請你曾說話的親朋,勸他不用習字,歇心養神,這庻乎能好;如若不然,先壞眼,然後死。我哥又問:照你乙這說,那衛夫人、王羲之二人的眼睛,不該早瞎了麽?那道士說:施主,你𨚫不知道性功。那衛夫人、王羲之雖然用工夫,還沒有你這兒子的心專,他用工大,還有歇心時節。你這兒子口夜十二時中,刻刻不離,所以他把一腔子精神,渾渾的都用到字上了,勞心過度。這病有兩箇名字:一名呌做邪病,一名叫作勞。我哥說:照你這說,我兒子的病,萬不能好了。從前有許多人勸他,他再也不肯聽,如今已竟病糊塗了,再勸他豈能中用?那道士告辭,我哥把他送出門去。道士走後,我哥還待信不信,後時遲了半月,果應那道士的話了,先把𩀱眼瞎了,又遲了半月,可憐身亡。我那哥嫂年紀都有八旬,無依無靠。客人你推情度理,那王羲之若不嚮名,我那侄子他怎麽就想起習字得下心勞病死了?這老婆婆說罷,那王羲之抽身就往囘走旋走着自自語,說:我把這事當箇得意的事,今日趕這箇老婆婆說,把這箇畱與世上,引的後人習字,耗人的精神,奪人的
化,不是示大害。所以王羲之後來就不寫字子。後來又有人求王了羲之的字,求之不得,纔越值錢了。那老人家把寫字的故典說了,我後來再不敢說大話,纔知道習字也能洩人的精神,奪人的造化。叅方人學罷此話,這有學問的老道士,當下就像癱了一般,渾身上戰兢兢發軟。此是因何?着遊方人這一宗話,把他說的慚愧了。他口中不言,心裏自想:我在這里住着,結交許多,眞人不尊,無人不敬,我自以爲得意,還當是修行。我何常受過命?人家把那樣武藝都不使展,臘月凍餓,日然受命,看起來我乃是箇狂夫。想到這里,他可陶的天良發現了,把手一拍,咳了一聲:我把我自巳躭擱了,還猶可,還害了别人。那遊方人問他:你害了那一箇?這道士只是點頭嘆氣,說:這話我與你老人家也說不出口來,我若要不說,就背了天理。我本來是一一箇教學的童生出身,我的門人有秀才、舉人、翰林、狀元,惟我還是箇童生,大料功名無分,不能榮宗耀祖,出了家罷!自巳心高氣傲,眼空四海,以爲自巳高明,誰不稱我師傅?我自巳粧了箇道士,住到這里,上年來了箇學生,他要拜我作師傅,這纔呌瞎馬自有瞎人騎,我就收他作徒弟,厚着這臉,就粗人的師傅。師者,居天地君親之末,我有何道與他?他聽了我的些瞎話,就依着我的見識。如今我聞得某處有一座山場,他在那里修行,若不是山高路遠,我年老了,我就親自去勸他。他若要修行,還是遊方學道,若指着我這主意,看躭擱了他若不修行,着他原舊還俗,娶妻典生子,過他的日子,豈不是好?這老道士說到這裡,淚如泉湧,哭了箇悲哀不止。那遊方人又問:那箇地方到這里可有多少遠?老道士說:弟子聞得到那山口上,一有三天路,山口上進去,還有兩天路。這遊方人說:不幽妨。這一件事,你交與我,我去不日,包管你那徒弟就囘來。你見了親自勸他。這老道士當下就與遊方人跪下,磕了幾箇頭,又問:你老人家幾時去?遊方人說:一明日就去。這老道士說:你去了,還囘來不囘來?遊方人說:見了你徒弟,勸他囘來,我從那里就往别處去了。這老道士當下挐出十兩銀子,說:你老人家作盤費,下餘的再作衣服,不必推辭。那遊方人見他是實意,就把銀子挐上。第二日起身,老道士把遊方人送
一了四五里地,又與遊方人叩頭,只說:千萬,千萬!兩人分手相别。這遊方人一日問到那箇山口上,就問那
子事:山後頭的去徑那里。有人說:我們都不知道。這里有記算挖藥的,他知道那一條去路。遊方人尋見那採藥人,就問去路。採藥人說:你到裏頭做甚麼去?遊方人把找道童的情由說了一遍。採藥人說:這箇人就是我把他送進山去的。他如今修行了一年,也不知一成了没有。他原說下成了仙,還要度我。這遊方人口中不言,心裏暗笑,見採藥人說話不近乎情理,也不答他的話,只問他的路徑。他說:我這兩天不得閒,若是得閒,我把你送着去。又說:你順着我的手,看到那里,共有兩天路,翻幾箇大嶺,過幾道溝,就到了。當晚不表。第二日,遊方人打早起來,走了一天,晚上遇着一箇石崖,在此宿了一夜。第二天,趕太陽將落時節到了。那道童在山上,遠遠望見箇人來,見是道人的打扮,莫非是箇神仙度我來的?正思中間,走到跟前,把行李接上,引到後洞裡坐下,先與這遊方人做飯。吃飯畢,二人坐下,說起家常。道童就問:你老人家從
那里來?遊方人說:我從你師傅那重來。遊力人又問:道童姓甚名誰?因甚出家?他說:人家欺負他的父母,他心上氣不過,看見戲架上的神仙,他想着修成神仙,報讐犯近,可從頭至片,巡道近力人耳不言,心裏暗笑。這道童說話通不粘題,遊方人也不愛與他說家常,這呌做道不同,不相爲謀。只說他師傅呌他囘去,有要𦂳的話,說師命不可不遵。這遊方人那里知道?那道童早有心下山到他師傅那里去,只是臉上不好意思,今日聽得這話,喜了箇十分滿意。道童說:我明日就隨你老人下山。次日打早起來就走。這一去是上脚路,走了兩天,囘來是下脚路,一天就出了山。第二日淸晨起來,兩人分手。那道童不日還家,見他師傳,兩人慟哭,先訴離情。他師傅就把遊
方人講的那一叚故典說了遍,又說:我如今後悔了,當日不該收你做徒弟。我原稱不起你的師傅,你安心要學道出門叅方,别處去訪拜明師,休躭擱了
你性命大事。這老道士那里知道,他徒弟早已把修仙的心灰了。道童當初只說不過二三年就修成一洞神仙,囘去報仇。這一住山,到了那靜處,纔想起他看的丹書上那話:誰是幾百年道行,誰又是幾白年的道行,後來纔成仙,他想:我如何等得?又對他師傅說:我願意訪道。我把那修仙的心都灰了。他師傅說:我這里積下有七八百銀子,你挐上還俗去罷,我還能活幾日。這廟裏出産,我也用不了,還要這銀子何用?這道童應允,下看下日子,不日就要起身囘家還俗。偏他師傅就得下病了,病了一晌,竟然死了。他把他師傅殯埋了。那一天打撒他師傳丹房,只見那帳子裡頭掛着一箇黃綾子的錦囊,內有一部小書,書皮上寫的四兩能博千觔。他打聞一看,盡都是硬工夫服壯藥、習硬器的方。道童說:我師傅那里有這部書?他是箇文人,這是武敎中用的,想必是誰寄到這里的。不管他,我就照這書上行一行,看他何如。這道童本力就能挐二百觔重的石頭,行了幾箇月,就能挐四百觔的石頭,此是何緣故?人十六歲破卦,破卦巳後,就肯走身于這道童。他報仇的心勝,心不在色上,輕容易不走身子。因此上他習出來的快,到後來直習到八百斤上。他忽然想起:我把力氣習成,再學會長拳短打,那時節我再囘去報仇。何用修?那神仙這廟裡有出產,他就把那會要拳的人請來了好些,天天習學。四年天氣,各樣的武藝都學精了,力氣又大,一箇人能打幾十人。他想:此時候我該囘家報仇。看了一箇好日子起身,不日到本郡地方,先從本城裡路過,離他家還有七八十里地。他想:我先住到城內,然後再打聽我們村裡的事。頭一天下到店裡,第二天出來大街上遊玩,遇見縣裡的一箇內伺。那內伺也是箇道士,當日未還俗,在他廟裡掛過單,他兩人相好,見了面纔認得。那內伺說:我們老爺也好道,我囘禀了,我們老爺必然使人來請你。這道童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