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心
鹽心
運去時人人見惡時來了處處生香。詩曰:莫笑殘身却有才,恐糧不足心徘徊;百般苦楚都挨過,苦盡攸然甘自來。昔有孃母三人,開菜園爲生,兄會種地,弟是箇殘疾人,跛着一條腿,不能做活。他孃母二人都靠老大一人一養活。老大當家,兄弟不管閑事,哥在外前偷着要錢,兄弟不知道哥輸下人賭博賬。忽一天,來了一箇光祝,登住他家門呌罵。這跛子就問:我家又不該你的,又莫得罪着你,你因何登住我家門罵?那光棍說:你哥輸下我的錢,屢次不還。這跛子說:輸下你的多少錢?那光棍算了一算,共有幾十串錢。這跛子說:他輸下你的,你問他要,你不得在我家門上呌罵。那光棍說:我爲甚麽不在别人家門上罵去?你說這是你的家乙難道不是他的家麽?跛子看這事不得下場,合他母親商議,請人說合,還他對半完賬,把賭博賑還畢。這跛子合他母親商議:出入由我哥,我是他弟弟,不能轄兄。我從前勸說過他,他不肯聽。咱家就有這幾畝菜園,如今典當了幾畝,與他還了賬,三人不夠度用。他若是不攺舊病,再要賭錢,豈不花消完了?我合你一都該餓殺了!不免我寫一紙狀子,把他告到官上,着太爺把他管教管教,他後來害怕,再不敢賭錢。他母親說:你這主意就好,就照這様辦。卽寫一張狀子,告在縣衙。太爺出票,把他哥呌去,親弟兄當堂分辯。太爺把狀子看的明白,因他哥賭錢,把家廢了,太爺擲下四枝籖來,要把他哥打二十板。打了十板,這跛子起來,扒到他哥身上說:這十板我替我哥挨了罷。太一爺見這跛子仁義,說:那十板巳竟打了這十板,念你是箇殘疾人,本縣不打你,免了罷。衆人都說:這官斷的好。囘去,他哥顚倒不依了,說:自古道,出入由長兄。吿人一狀,仇恨十年。你是我弟,就挐狀子吿我,若是别人,你更不容了。天下没你這歹毒人!正說中間,將這跛子按倒,打了幾拳。衆人來勸,把弟兄兩箇怒氣都息了,各不懷恨,照舊過日子。跛子向母親說:如今咱家度用,只養兩人。我是箇殘疾人,不能掙錢養活一你老人家,反把你老入家飯分了一半去着你老子家受饑,我還算一箇孝子,還是一箇忤逆。他母親說:依你該怎樣?他說:依我,别尋一條生路。他母親說:你乙一一尋甚麼生路?他說:我要去當和尙。他母親說:你快把這念頭息了,咱孃兒們就餓死一處,我也不放你出家。這跛子把出家的話止了,各人心上挐定主意。一日,因事出門,背母逃走,任意雲遊,各廟裡尋拜師傅,人家都不收他,走投無路。世人只看外而,這跛子是宀箇醜怪模様,誰肯收他?漸漸把衣服賣着吃了,無奈沿門乞討,來到箇大寺院門上。此山門是三箇洞子,人畢出入,只走左邊門洞,初一、十五纔開中間的門,右邊門洞。人不走,這跛子就在那裡睡臥。出入的和尙也尸不理他,他也不理和尙。自五月內睡起,以至九月,天天出門討飯,就在那裡睡臥。寺內有箇老和尙這是一箇有仁心的老僧,說:我們房裡頭有𤍠炕棉被,覺身上還冷,難爲那跛子。他在那箇厰門洞裡睡着,身穿的破衣,這天冷了,他這冬可該怎過?我見那跛子不像匪人,我周濟他四五兩銀子,着他買衣服下剩的做箇小買賣,養活他的身子。這和尙又想:古人說:施恩不望報,與人不追悔。豈肯落這箇周濟的名?心生一計。第二天,看那跛子在門洞裡向外坐着,和尙只推因事往那廂走,把一隻手藏在懷裡,挐着一錠一銀子,那一隻手統在袖裡,離那跛子還有半箭之地,旋走着把這銀子丢在地下。跛子不知其中的意思,見和尙吊下銀子,跛子後面大呌一聲:師傅,你把東西吊了!和尙心上大驚,暗想:乞食的人見人家東西,只怕偷不到手,他把銀子吊在地下也不拾,此人必不是壞人。和尙仍舊把銀子拾起來。第二天無事,合跛子叙家常,問他姓名,跛子把那開菜園與他哥打官詞,省糧養母的情由,說了一遍。和尙心上大驚,想:此人還算是孝子。和尙又問跛子:你也念過書麽?跛子說:念過。和尙問:你念過甚麽書?跛子把他念過的書六品說了一遍。和尙問:你應過考麽?他說:没有。和尙說:你爲甚麽不當一箇出家人?他說:我出門就安心當和尙走了,許多廟宇人家都不留我,後來把行李衣服此都賣着吃了。如今把出家的心腸也灰了,只聽天由命。跛子此話,說的和尙心上越驚異了。他想:這跛子說話,好像是賢者的口氣。這和尙看過三教經書,遊方住叢林,學道窮理盡性,是箇通達明白人,不比本地士僧,在衣貌上取人。這和尙是能幹人,這寺巳前的住八持,吃酒賭錢,漂風浪蕩,把田地都當出去了。這和尙初來,一畝地也没有的,壹切殿宇僧房俱破,都是他一人整修起來。這和尙是大有德行的人,合督撫都二有相與。這一飮一啄,莫非前定。一則是他有道行,二來是天意該興。這寺內碑子上有三頃莫糧地,他來時一畝也莫有。這本地有箇人,出門做買賣,數年未囘。忽有一日還家,到寺裡會見和尙講談,與尋常人不同。這人不比本地那些庄稼漢,𨚫是箇通世務的人,官淸吏熟。囘去合他家中人說:你們不知道官例如一今咱們寺裡住下這和尙非等閒人,他結交許多官,他是有包涵的人。他把寺內緣故,不肯向官說,但向宫說,咱們先要吃苦。現今你們都瞞我,把寺裡地當了幾十畝,又莫交糧錢,莫糧地,到種了幾二年了。和一尙若對官說,把地追囘去,問一箇知情買短的罪,還要算二十年的糧。依我說,把當約送與和尙,將地與他,以免後患。你們意下何如?着他這話說的合家老㓜害怕,無不願意。次日就是囘來的。這人把文書挐上,見了和尙,與和尙叩了箇頭,把文書與了這人,說一:師傅,此是我莫在家,千萬不可與他們愚人較量。和尙心裡暗想:怪不得他掌大財,這纔算箇有本事的人。那些當和尙地的人,聽說這話,一齊都送與和尙,三垣地一分不少,這呌德重鬼神欽。和尙,這三頃地莫人耕種,收下許多常工徒弟。那些人只圖衣食他,圖的做活,寺內並莫一人像跛子的身分。和尙想收跛子作徒弟,不肯說出口,這是高人不自滿。和尙說:跛子,你明日到寺裡來,寺裡我是當家人,他們都不能欺你,有你的吃穿。這裡常有過僧掛單,你願拜誰就拜誰。跛子也不敢推辭,就隨卽進寺,把衆和尙氣的長吁短嘆,說:師傅平日最明白,今日怎麼把討飯吃的跛子呌進常住來了?跛子見當家和尙有意收他做徒弟,就願拜他,這是前刼的緣法。跛子請人說話,要拜他師傅,人去一說,和尙就願意看了箇好日子,落髮爲僧。那常工和尙都說:師傅平日最明白的人,今日失了眼力,收討飯的跛子做徒弟。他是殘疾人,不能做庄稼。咱們是庄稼院子,收下殘疾人,誰是他的兒孫,該養活他不成?這都是肯地裡的話。衆和尙氣的敢怒而不敢言。這和尙就與跛子過經。跛子最靈一,又識字,把經過完,天天燒香念經,别的重活不能做。衆和尙看跛子,如眼中的疔一般。跛子看過經書,吃齋、打坐、念經,這衆和尙都不信。修行人品都不如跛子。跛子還有箇毛病,好直言諫人。自古道:當面揭人短,處處惹人怨。俗語說:知事務者呼爲俊傑。跛子雖通學問,不知事務,單好說人的不是,惹的人都不愛。跛子當和尙不足一年,他師傅死了,正是六月時節,衆和尙有晒麥子的,有犁地的。跛和尙只會燒香掃地,不念經,就在凉處坐,衆人在太陽地裡做活。衆人心上都不喜歡他,與他編了一首歌,衆人不時高聲明誦:如今世事顚倒顚,小的要把大的管。小的在家定受用,大的晝夜不得閑。話說。衆人出來進去都念。跛子是有志氣的人,聽見這話,如同鐲刀刺心一般。他暗想:他們說我是箇殘疾人,靠他們養活我,我豈能吃他們眼角之食?豈不典失我男子的志氣?當下收拾行囊,到佛殿上叩了幾箇頭,又與師傅祠堂裡叩了幾箇頭,望着衆師兄弟叩頭,說:我今日要去遊方,滿腔都是惱怒,勉强又弄世情,爲何?這呌人差禮不差?衆師兄弟見跛和尙出門遊方,心中暗喜,莫發於面。雖然心中惱恨,總是師兄弟若不送,臉上也不好看。衆師兄弟都送到山門
外。有箇會說刻薄話的和尙說:師弟,你這一去遊方,還囘來不囘來?這跛子是靈透了的人,豈聽不來這話?跛子聽得這話,滿腔都是氣了,氣忿忿答了一句:我這一去,就死也不囘來了。內中有箇新和尙,比跛和尙出家晚,呌跛和尙爲師兄。這箇新和尙是本處人,他有箇媳婦,死不多日,他就出了家,常常想起媳一婦來。他媳婦的墳就在寺前頭哩。他常到墳上哭,衆一和尙都褒貶他:你做和尙的人,常哭媳婦,着在家的八施主看見,豈不笑話?你這和尙也不敢墳上去哭,在背地里偷着哭。這新和尙平日背地裡常說跛子的廣不是也見不得他。今日聽跛子說了箇死字,新和尙扭囘頭,看見他媳婦的墳,因說死,想起他媳歸來,就哭起來。他不向跛和尙哭,望着他媳婦的墳哭。衆和尙看出意思來了:他平日見不得跛和尙,那里有心哭他?這明明是哭他媳婦。跛和尙只當新和尙合他戀情,想:這箇師弟與我還有一點情分,一時酸鼻也哭起來了。這跛和尙猛一抬頭,見那新和尙將頭望着他媳婦的墳哭,又看衆和尙都笑。跛和尙心中暗想:他平日哭女人,衆人褒貶他,他今日借着我走,纔哭他女人,衆人都看出意思,所以纔笑。跛和尙心中想到這裡,把頭一扭,看見他師傅墳上的㙮,望着㙮也是慟哭。旁邊有幾箇俗人鋤田,眼望着衆和尙,這箇指着那箇說:你看那做和尙的人,皆都是好心人,交情長。他那箇師兄出門遊方,他師弟慟哭,衆師兄弟留不下他,都在那裡慟哭。那一箇說:這和尙都是異姓人,比我們親弟兄情分還長。和尙送和尙,各自有思量。行僧哭師傅,新僧哭婆娘。遠處不知切,只當交情長;近處知端的,各有心事藏。看來都是假,衆僧笑一場。
却說那些常工和尙,都在相貌上取人,他看不來這跛和尙,常說他們的不是。跛和尚爲人的心勝,只怕他們作下不是。惟有子路聞過則喜,古今有多少子路此寺裡去了,這跛和尙把一根擎天玉柱倒了。自一古三敎內外,以得人爲竒。他們那裡知道!這跛和尙後來打過死刼,從新施教。此話按下不表。且說跛和尙合衆師兄弟分别各處雲遊。他的像貌醜陋,又是箇跛子,到處人皆不作養他。自古道:寧生窮命,莫生窮像。况他還有直言諫人的毛病,人待他但好,他就直言諫人;他依此爲好意,旁人如何能受?到處俱沒人留。那天到了無人的地方,獨自坐下,思量:我的命好苦!父親早死,哥哥無緣,纔拜下師傅待我好,又死一了。我是殘疾人,跛着一條腿,看世上缺少我這人樣子。把心一恒尋了無常:死了罷,想上了吊罷!
馬死人亡,要尋地主,豈不連累旁人?自刎也不好,跳井也不好,那里有箇莫主的地?思量一會,忽想起:某處有一深山,那里有箇寺院,是唐朝勅修的。當初我在那里走過,那時我的腿還未壞。那寺院週圍三面高山,底下人上不去,上頭人下不來,只有一條盤道,只有二尺寛,一旁是山,一傍是深溝,離寺只有半里之遥。那溝將盤道冲爲兩斷溝,只有丈許寛,望下看並不見底,上搭一道獨木橋。我當年看那地方,正好避兵,把橋拆了,憑誰不得過去。我聞得那箇地方如今没住人,但凢刎吊死、跳井,俱是横死。如今惟有安心餓死。我何不到那里去。跛和尙挐定主意,走了幾天,到那山口上,問那一坊的人:這山裡那某處寺裡住下人了沒有?旁人說:那寺內殿宇僧房都塌了,没有養膳,誰到那裡住去?這幾年也莫人進去。跛和尙聽得,心上暗喜:那是他當年走過的路。他知道山口上離那寺只有十里地。他往前走了半里,此處無人,把行李放下,望他家與他母親叩了幾箇頭,辭了母親,自巳念誦:今生再不得見爲兒的面了。纔挐起行李,要往前走,忽然想起:我如今入山要餓死,還挐這米麵、鍋碗、火鎌、石頭,還想着吃麽?發了箇狠心,把鍋碗摔了,火鐮、包子、米麪、口袋都了,還有幾件衣服。他想:這衣我死了,人到那里看見,必要埋我,還要與我葢到身上。這衣服是十方的錢做下的,埋了豈不可惜!把衣服也了,有人拾去他穿。隨卽把衣服了料了,打碗摔鍋行李。住山不在紅塵鬧,避穀絕糧尋無常。心死自然性出竅。從此不受皮囊害,遠韜近略都不要。涉水登山不用舟,撒手逍遥想卽到。不言跛子上了盤道。且說有幾箇務農人,到那山口,一上路過,看見跛子這行李,吃了一驚。一箇說:這里有虎,把人傷了。那箇說:不像老虎傷的,虎傷了人,必有血跡,還有踏下的踪迹,還有鞋襪褲子。那箇說:這衣服像是和尙的衣服。那箇說:怕是箇賊和尙偷下人家的衣服,怕人趕來,料在這里。那箇說:莫管他,把這一東西拏上囘去,給咱們村裡的和尙。若有和尙尋來,原舊與他;如不尋來,着我們寺裡和尙穿去。此話按下不表。單說這跛和尙上了盤道,走到獨本橋前,過一了橋,到了寺裡,看了看,前後只剩下半閒房子,把行李放在房內坐下,思量了一會:我在此忍餓,當下不能死。倘有人來挐東西着我吃,我忍不住吃了,又不得死。這做一場何事?想了想,這地方别處人不能來,只有盤道上人纔能過來。我把獨木橋拆了,人皆不能過來,便是這主意。跛子走到橋前,提起這木頭,努一力,呵了一聲,把木頭掀在澗下去了。這纔呌人不該死,終有救。對面山上有幾箇樵夫打柴,看見便說:你看那跛和尙,方纔從盤道上去進寺裡去,這一會又出來把橋拆了。那箇說:想必他在那里避靜,怕人過去打攪。不言樵夫讚嘆。單表跛和尙在寺裡忍餓。初一日,覺着身上還不怎的,到第三日,就十分難過。到第四日,老饑變成渴了,只想飲水。飲上一囘水,肚裡還好過一㑹,過一會,肚裡又燒起來。又飲上一囘水。跛和尙心上覆來反去,欲想要出山,把橋拆了,没有出路,直餓到第七日。提。另是一番境界。世上人平日心一上多私,被塵俗擾雜。跛和尙來尋無常,是死下心的人了。人心死,壹切惡念俱無,天良就發現了。巳先未入山時,天良未發。他見那盖世的人,都有不是,只他一人有理。此時候把所做的事都想起來,並無一件合理,同我哥打官詞,天下没有弟吿兄之理,這是我的不是。又想起在寺裡出家,衆人厭惡我,爲何這好?有一比,搐鼻騾子賣了箇驢,價錢吃了嘴的眄不。那些人盡都是窮之所廹,借此門求榮,都是衣食之徒。我教他行出家的事,他豈肯依麽?看來皆是我的不乙然恕一恕心。又飲一囘水。前十天還能走,到後半月不能行了,拄着一條棍,走到池邊飲水。到二十幾天,更走不行了,勉强寸步往前蹉。到一月時,睡倒起不來,挐定主意,指望着斷氣。此話按下不表。單說那幾箇農夫,從那天拾了衣服,並無人找尋,不知是何緣故,把這件事記在心裡。到天晚,合這幾箇樵夫叙家常,說起拾衣服的話。那樵夫說:你不說起這話,我們把這件事也忘了。這話說起來,到有一月,有一箇跛和尙,從盤道上走到那寺裡,又出來把橋拆了。你說你拾下的米麪、口袋、衣服,想必就是那箇和尙的。這有月餘天氣,大槪也餓死了。那一箇說:我們明天去,幾箇人挐帶鍁鐝,把他埋了。這一箇說:把橋拆了,怎樣過去?
那箇說:我們挐幾條繩接上,揀岩淺處吊下。兩箇人去,先砍本頭搭橋,橋搭起,然後過去,便是這辦法。到次日,衆人都挐上乾糧、斧頭、繩索,先從别的路去。繞灣有二十里許,走到那里,吊下兩箇人去,也顧不得尋跛和尙,砍木頭把橋搭起,衆人都過去了。纔尋跛和尙,尋到老後頭,只有半閒房,他在那裡睡着。幾箇人看見,說死了,一齊走到跟前,伸手拉他死屍。先有一人把手放在他口上,還有微微一點氣。這箇說還沒死,那箇說把他扶起來坐下。坐不穩,一人扶着,蝕的頭也抬不起,在一面子歪着。有一人說:把乾糧挐來着他吃,吃了就生起精神了。跛和尙口不能說話,心裡𨚫明自聽說着他吃乾糧,他只摇頭。衆人知他不肯吃,一齊都跪到面前,說:師傅,你若不吃,我們就跪死在這里,也不囘去了。跛和尙口中不能說,心裡想:我如今纔尋下一條脫苦的路,偏又遇着他們這干魔頭。罷,罷,罷,還是我的罪孽未滿,還該我受幾年。那和尙點了一點頭。衆人齊歡喜了,都站起來,把那軟餅取了一塊,與他塞到口內。和尙嚼了一嚼,咽不下去。一箇人說:我與師傅取水,没有甚麽盛。把箇磁香爐刷了一刷,盛了一爐水,掇過來放在口唇邊,說:師傅,你把水先飲上一口。這箇餅就咽下去了。那和尙飲了口水,把餅咽了,霎時長起精神來了。一箇人只管取着餅喂他,只管吃,只管飮,把餅吃了三箇骯髆,就伸起來,眼也睜開了,自巳把餅接到手裡。吃到第五箇上,不好拙比,就像餅長上腿,自巳往肚內跑的一般。五箇餅吃完,衆人說:師傅,你不用吃罷,你是餓到了的人,歇一歇再吃,這就能說話了。衆人問他家鄕住處,因何到此,他把家鄉住處細說了一番。他問衆人:你們怎麼知我在這里?衆人把那樵夫看見拆橋拾衣服的話,細學了一遍,兩下里都明白了。衆人說:今日天晚了,我們都要囘去,把這乾糧與你留下,我們明日與你送米麪鍋碗,仍帶斧頭與你砍柴。你就在這里住着。這幾箇人囘去一說,就來了幾十人,把應用家具帶米麪,一齊都運上來。就有幾箇人說:我家裡有病人,師傳:你也會行醫麼?這和尙通學問,看過藥書,把平日製下的丸藥行李內還有此子,給了此人。此人把挐囘去,病人一吃就好,天天一有人求藥。忽一日,來了許多的人在這裡求藥,就與和尙說:家常說我們這地方上人如今窮了。當年我一們這里的人都是財主,漫說供養你一箇師傅,就是百餘人,我們都供養得起。和尙就問:你們這里怎麽就窮了?那施主說:師傅,你不知道,就是你前次來的那山口上那一道乾河,當年是一河水,我們這里澆着幾百頃田,就靠着那水吃飯。如今水不下來了,故此就窮了。和尙說:你囘去傳說與他們,着他們把旱田都改成水田。我這裡念經,與你們把水呌下來。這施主口中不言,心裡暗想。這和尙道:像一箇瘋子,這水他就能呌下來?也有人說:想必他有那箇呌水的本事。也有信的,也有不信的。又遲了幾天,滿河里水下來了。衆人都大驚說:眞乃這和尙是箇佛爺。把此事你傳我,我傳你。傳到縣官耳朶裡,縣官說:此時大旱,旣有這樣的高人,何不請他來祈雨?這縣官沐浴齋戒,虔誠求僧祈雨。到盤道上,過了獨木橋,縣官問:這寺還有多遠?跟隨人說:只有半里之遥。縣官點着一炷香,一步一拜,拜到山門口,早有人報知和尙本四縣父母官求見。那和尙說:我是箇殘疾人,不能遠迎。縣官直走入寺門。和尙見父母官來,站起來,往前走了幾步。縣官看見是箇跛子,又是箇極醜模樣,把那
䖍誠的心就灰去了八九。縣官與他作了箇揖,和尙也答了箇問信。縣官口中不言,心裡暗思:那施藥呌水,皆都是小人傳言,一定是內無實學,外務虛名。縣官没奈何,强抖着精神,與和尙說話,問候了和尙,和尙又問候了太爺。和尙說:太爺今日到此荒山,有何貴幹?太爺說:本縣聞得禪師高明,現今大旱,特來求駕進城祈雨,以救萬民之渴望。和尙說:我是殘疾人,不能去。今日太爺命貧僧祈雨,爲普救萬民,一舉念,天就知道了。和尙說:天上知道四字。那太爺口中不言,心中暗笑。這和尙道:好像箇瘋子!那太爺心上不服,又問和尙:若只是我一箇舉念,天就知道,天下人舉念又怎樣?和尙說:天下人舉念,天上都知道。那太爺越不信了。那太爺口中不言,心裡暗想:這世上人就如地下螻蟻一般,他舉念,天上都知道。又問和尙:你纔說天下舉念,天上都知道,這有何憑証?和尙說:若無憑証,把我這話豈不落空了?世上人或修座廟,或修道橋,辦畢大功,務必請僧道答醮,表奏玉帝。有一等人,瞞心昧已,暗裡𧇊心,暗裡害人,他隱也隱藏不住,他豈肯表奏玉帝?往往有遭天譴的人,太爺你也經過没有?那太爺說:這一樁事,我親騐過屍,眞而不假。和尙說:我聽旁人說,那是天怒了,這不是箇憑証麽?和尙的這話,把箇縣太爺問的閉口無言。那太爺倒身下拜,口中只說:弟子幸没有錯過師傅的高明,祈雨之後,弟子還要聆教。那太爺着人挐過筆硯紙,贈古風詩一首:井底住了許多年,常把井口當大天;今遇師傅曾說破,纔知天外還有天。自㓜就知有本性,不知本性也通天;舉念當察正於偏,從此心動當知覺。𨚫說太爺又問和尙說:當眞不去麽?和尙説:纔說人
山乙舉念,天就知道不用我去。你囘去沐浴齋戒,焚香禮拜。我這里念經三日之後,一定有雨。那太爺囘衙,就昭
一和尙辦法。果然第三日大雨直下了三日三夜。那太爺當領袖重修寺院,和尚也收許多徒子法孫。這呌:千年鐵樹成朽柴,葉兒重生花又開。世人去一分世心,添一分福祿,明一層道理,開一層智慧。這和尚是
亡箇莫祿該餓死的人,他自巳發恒心,打過死刼,上天又增賜了福祿。歌曰:君王莫過秦始皇,惟有他纔想的長。南修五嶺擋黃水,北打長城作邊墻。實想治箇久遠業,不料逼反漢高皇。始皇想長做下短,和尙尋短做下長。諸事不由人打算,自有上天挐主張。補遺赤脚李爺答永中堂書乞人李某,浪跡涇干,苟延殘喘,不但岐黃之理,素未經心,卽老莊之書,亦不寓目,一一惟知機來出門,食後靜坐而已。忽承慕道之誠,詢以治病之術,大約混俗卽脫俗之法,養生乃長生之方,天上神仙之府,人閒宰相之家,一而八口,八而一者也。一口若欲服藥燒丹,閉門辟穀,是則道在邇而求諸遠,事一在易而求諸難矣。愚見如此,未審何如?至於來京之乙說,不但野性久戀白雲,抑且老病猶如秋葉,後會有八口緣,不必相强。歌曰:茅庵靜守自悠悠,一接淸函心轉秋。心自幼莫習藥餌部敢辭意氣不同儔。四昔有人單好縫窮,人稱他巧玅手。不論綢緞錦蟒,或是掛破的、老鼠咬了、火燒了的綻縫,他縫補出來,人再看不出破綻。每到臘月,人把活都送到他家來,直做到三十日晚上,把難做的大活都做完了,單剩下都是綻縫。縫補綻縫,直做到東方亮。天明了出去拜年,見他滿身都是破綻。人問他:你是巧妙手爲?且積巳衣不縫補?他說:我包的活多了。只管與一人家儀法,把自巳活躭擱了。部曰:袍祖好似窟寵山,襪子褲子均破綻,晝夜只縫人的破,自已破綻全不管。余㓜時只知有功名富貴,除此之外,别無所望。後遇李老人,指示他說:人生在世,光陰似電,當作一件正經事業。古來高賢務功名,非他有所異望,是天命他執事治世,不敢違背,順天而行,得之不喜,失之不憂。民不能治民者,因何?民無權勢,得此權柄在手,方能忠君爲民,去邪扶正,自立功行。人有治世之才,不能安出仕,亦不得虛度時光,因當修身養德。凡人不自度,一量虛名揚在外,內無實際學,處事不合理,性上欠琢磨,哄遍天下人,自巳信不過,枉吃十方飯,難免不墜落。歌曰:自幼獨知有功名,千方百計如心尊榮。後遇恩師親說破,方覺昔日盡胡成。
余在茶舘見一老翁,大約年有八旬,髮似葱根,面似童子,在席前獨坐。霎時又來一老翁,亦髮似葱根,滿臉縐紋而帶憂容,圈腰駝背,身穿破衣。這童顔老者是財主打扮。童顔問貧翁:你今若大年紀?貧翁說:我今春七十五了。貧翁轉問富翁:你今若大年紀?富翁說:我今年八十八了。這貧翁稱讚富翁:你老人家妻財子祿,福壽雙全。我看你的精神,要過百歲世間,你老人家纔活到佳了。這話把富翁喜的心癢難抓。歌曰:一箇老翁八十八,七十五的稱讚他。妻財子祿壽又長,世有幾人强似他?丹經有話說的通,不明道德總是差。壽同天地一愚夫,卽活百歲算箇嗄。
三教內外,千門萬戸,各有事業。余見丹書有言:獨究修心做人心,外不必妄求一物。心者,非肉團之心,人都莫見。人心見過牲口心否?人心與畜心,其樣一也。心內有空竅,竅內有神。如人活着能言,骯髆腿皆能動;人死了,渾身俱不能動了,那肉團心依然還在一那㸃靈明出離心竅,不在腔內。此話不言,單表身外一,不必求一物。昔日董遊湖北樊城,在大街化緣,那開舖作買賣的人,無心中竟說了一句好話。他說:我這裡没有錢與你,你不要錯起了念頭。此話如明珠貴唱寳,價值連城,萬金不換。予把此話記在心頭,至今不忘。起念頭的人,就是內裡出主意的人。他出的主意好,做岀來都是好事;他出的主意不好,做出來都足壞事。予當年親經幾件事,有一當家人,新娶一箇小婦人,那小婦人生的十分美貌,他的管家偷眼看那小婦人,他把管家眼睛挖了一箇。還有一人做賊,一時後悔起來,把自巳手刴了一𨾏。還有一人,因爲賭一錢,自把指頭刴了一箇。盖人眼也不能觀色,口也不
和能言談,鼻也不會聞香臭,耳也不能聽聲音,舌也不會甞滋味,手也不會拈取。人身是心之臣,令從心出,作是身假。比人睡在那里,心想翻身,身纔能翻得過;心若不動,身豈能動?此與挖眼去手去指,何所相干?
難道這三件事都不是心上的事麽?再要說掯人人,驅人財物,姦人子女,做壹切不合理的事,變四生六道,胎卵濕化,沉入苦海,受種種苦惱,那一件事不是起錯了念頭?
歌曰:念頭起錯不肯究,惡根乾到心裡頭。時時刻刻惡苗發,不由自己走惡路。逢人就要說惡話,件件樁樁惡領頭。有朝日,惡盈滿,作惡自有惡刑受。輕問杖罪與徒流,重問極刑又割頭。那時後悔豈不遲,何不起初究念頭。
念頭正了該當行,是邪卽止莫要做。
乙董遊蘭州時,見一夥盲人在市上聽用,盲人與盲人叙家常。有一人說:咱們做圓活的,要數誰強?有一箇盲人說:咱們行裡惟有某人,他算我們裏頭的高人,他那推磨有傳授的。旁人推磨扛子在小肚下,他的扛子要抱在胸前,所以推着是輕的,走動脚下不响,恁憑走怎快,他也不氣喘。他身上也不出汗,也不知道乏。此人稱讚那盲人。旁邊有一箇盲人不服,猛囀一聲,站起來怒說:你把他說了箇出竒,某人家有兩盤磨,俺兩箇去推,看俺兩個誰推的麪多?兩人爭論起來,挖住撕打,衆人一齊勸開。旁人讚曰:古曰:有眼是天堂,無眼是地獄。身子還未變驢,現今做的驢事,還不肯甘心認罪。心心念誇强賭勝歌曰:余也有幾般技藝,心只想逞強壓衆。自從蘭州遇盲人,再不敢人前賣弄。昔有一財主,所生一子,二老疼子,不肯訓教。此子任功隨欲,想至那褐,就了到那袒。此子却有好處:孝弟一一忠信,慈愛憐憫,不貪名利,捨千金而不悔,只是無包涵,好與人爭禮。些微小事,亦要爭於至處。道書云:貪一物,必死於一物。他家有箇常工,做錯了事。他說,那常工竟不認錯。他罵那常工,常工亦囘罵他。他說:你有半奴之分,我罵你,你怎敢罵我?常工說:豈肯讓你?你再出言,我罵了你,還打你。此人聽了這一句話,氣一咽,死於非命。此是未省大義,無忍耐之心。古人云:蠢妻劣子,無法可治。况他是箇外姓愚人,且慢說莫打,卽果然打了,也不至於氣死。歌曰:人有明處有不明,還有通處有不通。如此兩般爲的何?平日未把理來窮。理要窮明再處事,百發百中無不通。湯有七年大旱,有幾位老者羣坐閑談,說七年巳前,天降大雨,下的徧地流水。旁邊站着一箇小孩子,聽一得此話,把這箇老翁劈臉啐了一口,便說:你這老人家,廣說白話哄人。天是箇囫圇的,又沒有破,就能以降下雨來,徧地水流。這話且慢說哄别人,你連我也哄不信。這箇老人合孩子折辯。旁邊走過一箇老者,那是一位明公,他順着那小孩子說:他說這天上莫下過雨,他老人家揑瞎話哄人。這箇老者又說:你怎麽順着小孩子說話?那明公說:他今年纔六歲,當初天降雨,還未曾生他,他焉能知道?他莫見過,自然說一一你哄人。當初堯有九年澇災,小孩子長到八歲,有人說天上有星斗日月,他亦不信。偈曰:堯有九年大澇,八歲孩不知日月星斗;湯有七年大星,六歲孩不知下雨水流。歌曰:大雨不止日夜催,溝滿河平流遍地。在家有糧還好過,路上行人眞受罪。開坊坐舖無買賣,乞丐空窑蒙頭睡。墻倒屋塌缺住處,少米無柴去求誰?一一前次偶遇大人,見面有緣,恰是莫疑之交。余有粗二歸奉勸。天地生諸物,千形萬狀,惟有人身難得。今得人身,又爲當代封疆大臣,當究夙世之根源,想必前刼有些好處,今生始有竒遇。該當遠惡近善歌曰:嬰兒一片純善,從來聲色不變。後來反又作惡,眞性漸漸習染。覺著該當戒住,洗心,不存惡念。又曰:受戒容易守戒難,幾人能把戒保全。反覆無常有變更,天堂地獄頃刻問。順去定做逆來止,就在此處顯手段。一、是年臘月,有一人隨官辦事,他的財物寄在面處,夕人拐去,把這話吹到他耳朶裡。他的量小,氣化不一,過得下,中風不語,成了癱瘓。當下没有度用,予與他上歌,歌曰:處事欺人不認錯,所仗自己有韜略。惡貫滿盈報應到,三略六韜用不着。求生不生死不死,吃穿不足受折磨。予輩晝夜嘆惜他不遠,恐怕輪着我。是年三月間,予右腿出錢大一塊癬,予說浮災,把他一口不在其意。到七月,癬成了,臁瘡流膿流血,把腿都爛一破了。我怕人恥笑,包住更覺疼痛,只得露在外面,祖一坐着養。瘡好了再上街,又没有度用,無處想方,只得忍疼上街化緣。到十一月,頭上又添了災,出了幾箇惡瘡,滿臉上流膿流血,連㡌子也戴不住。余自編一歌,歌曰:暗裡作孽明裡報,掛出招牌惹人笑。平日只當無報應,到底還是時未到。看公當該少作孽,作孽一定總有報。余是年正月十五日,在陜西經一竒事,兩家大財主對要故事,一家東來,一家西來,打一箇交义。有人說某財主平日好攬氣,我們大家一齊說他的故事輸典了。衆人故意呌喚:某人故事輸了。這也不過玩要哩一那一句話吹到他耳朶裡,他按不住氣度咽喉,大呌一聲,絕氣而亡,再莫救得活來,死於非命。歌曰:天下愚人數第一,從來不知涵養理。但要處事就任性,有人勸他他不依。只想往人頭上緣,誰肯在你脚下立?勇猛前進要占先,不知退步妙更奇。如此之人少德行,跌倒無人扶他起;些微小事都認眞,不該動氣也動氣。故事輸了輸的甚?故事嬴了有何益?衆人吆喝齊褒貶,也是玩要作兒戲;他把此事認的眞,平白把條性命廢。昔有一人,專好吃酒,但吃了酒,尋人爭闘,常害酒病。一時忽然而醒悟,費錢損德,於已無益。欲想去了記不住,由不得只往酒上想。後來另相法:但想吃酒就吃烟。又把烟吃慣了,一日烟袋不離口,自已田量。這也是無益之事。又生出一法:但想吃烟就吃栱榔,後來梹榔吃慣了,又放不下,吃了一生。歌曰:烟酒梹榔都無益,放下這樣那提起?看公思量爲的何,誰肯把心擱空裡?眞心能在空處擱,如此修仙莫遠覓。昔有一人,生平以來,祖産博厚,家豪大富。素日不尋仁正,不養德行,專好吃酒貪色。所娶三房婦人,終日飮酒取樂爲務。親友都來勸他,他說:人生於天地之間,所圖何事?除酒色之外,别無可樂。丹書云:心貪一物,必死於一物。此人後來得了左癱右瘓,年四十五歲,二日俱瞎,手足不能動轉。他兒與他單另做一木八口床,中間鑿一孔穴,就在床上大便小便,用飲食都是人扶而喂之。他𨚫是老當家的。他有三子,其子最孝,輪流侍奉。但有人觸着他心,晝夜罵不絕聲。有人說天把他殺至如此,還不肯悔過,終日作惡。旁坐一老一者說:那人非天殺他,𨚫是他自作自受。他昔日貪戀酒色,那時旁人勸他,他但能轉念囘頭,焉有今日?歌曰:六根俱死心未死,有人觸着罵不止;惡性凝住總不散,不變蜈蚣變蝎子。昔有一人,心機靈變,遠韜近略,文武全才,無惡不作。後來年至三十五歲,囘頭轉念,有人打來不還手,罵來不還口,他心如如自然,從來不動嗔心。歌曰:六根俱活心先死,其人受過高人指。胸中惡根都化完,無惡方不作惡事。身死之後列神位,定歸西天極樂世。
一、夫世有等至愚之人,常作分外非理之事,或親友苦口相勸,不能認錯,反生憾怨,且巧言折辯,嫌友不良。如此之人,以後諸人見惡,日有所述,永刼難昇。還有善資之人,誤作錯事,或良朋諫勸,自覺愧悔,歡然認罪,是此之人,日有所增。又有上資之人,未曾處事,必先窮理,於理不合,急速轉念,此人方能爲賢習聖。南北有生知安行之人,動機之間,分晰邪正,正則行,邪一則止,無一毫人欲昏昧。葢四者上智下愚,皆因氣禀三淸濁,是不能齊,故有善於不善,明於不明之别爾。歌曰:世有四等人,要學都山君。天堂合地獄,就在此處分。
董在常住,見一老道士指教他徒孫,他說:童子不開口,諸佛難下手。你到那里,人不問你,無故不可開口,他不知你的學識深淺,不敢輕慢與你。余聽那道者之意,故敎他徒孫學,自是哄人。歌曰:師爺與孫心種毒,不學一生不出頭。不知修行莫哄人,但要哄人不是修。八道教。有等秉性善的人,酒色財氣比人輕。從不做非禮之事,亦不窮理盡性,不求高人聆教,也不除欲煉性,從不尋究巳過,人都稱他有修行,他並不知他是藏外道書,何禀性也。一旦遇事,將事做錯,自巳滚坡到地獄,他還當他是好人。還有一等匪𩔖,人都呼他馬流神,吃穿嫖賭無所不至,有日醒悟,能攺前非,遇高人傳他除欲煉心之法,換過舊性更强,愈天生的善人。是何?四一故也。馬流神經多見廣,有恒能治反覆無常,換性不走舊路。歌曰:有覺纔能除欲,反覆自已早知;無覺隨欲,流轉錯了,自巳不知。
昔有一大人,有賢士之學,新陞了制臺。次日欲去謁一廟,天晚在後堂靜坐,忽聽轅門上喧嚷,大人獨自暗暗出來,在一邊靜聽。有管執事的官挐鞭子拷打軍,一牢頭說:你甚麼執事辦的不好,甚麽執事也不好,倘若大人歸罪於我,我如何當得起?大人在旁邊聽得此話,暗暗讚嘆說:你們都在這上頭着意用工夫,當八夜莫言。到次日,將管執事的官呌上來,問他通學問不通。那官說:把總認得幾箇字。大人說:我與你編一二首歌。歌曰:人都刻到打執事,此行恰像戲一齣。衆人湊成江湖班,唱過一時少一時。瞬息光陰都過完,攺頭換面不詔識。那時還有誰管誰,誰大誰小誰虛實。明公邊幅也不修,開道何用好執事。余聞高人有言,昔日長春老祖演全眞教者,何爲也?只因俗家有父母妻子所累,昆弟朋友所累,壹切家一事所累,身不能自專,故攺粧出家,單學除欲煉性。私欲除盡,出五行三界,免輪廻而脫殼登仙,寓極樂而不來塵世。是余竊學如此,高明君子,再評可也。歌曰:不知出家主何因,竊聞老翁講全眞。在家理事心受累,出家專一修自身。湖北湘江岸上,有一商人出門討賬,整去了五年。還家走至江邊,遇江水大漲,不能囘去。他家裡人也看見他囘來,他也看見家裡的人兩相對面,這江岸一上就是馬頭。有許多親友看見他十分歡喜,一處同一飲,說:都是我們公請與你接風。把酒席擺在江岸上。衆人正猜謎化拳,彈唱謳歌,正在高興處,凡得高人,家火起了。衆人站在江岸上看火。商人也知道是他家的火,還安然稳坐,未曾欠身,仍然飮酒彈唱。衆一人驚問:你看那是誰家的火?商人說:是俺家的大。衆人說:你的好寬心,也不知發愁。歌曰:隔江火起不能救,成敗興良大定數。萬般愁鎖也無益,彈唱謳歌且吃酒。另卷之五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