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德鑑
善德鑑
聖其君偈曰：不出門，救萬命。不費財，行萬。不假法，度萬人。註曰：在扶持聲，子孫功徒成德以濟世，是爲不出救萬命。孝友方便，立地可忍辱存心，功德無量，是爲不費財，行萬功。我自至愚王，人皆極聖極神，歡喜善事，刻揚善曾書，贊美善人，興起善念，是爲不假法，度萬人。
或問葛繁曰：何爲善事？曰：有利於人者是也。凡利人，不答德在犬小，隨吾力量爲之。如一物當路，有碍人足，吾爲去之，亦利人事也。推之濟急、扶危、救飢、解渴、放生，凡可以利濟於人物者，隨時、隨念、隨事爲之，不可當面錯過。久久純熟，擧念卽是，乃爲有益也。
往哲云：爲善不求人知，是爲陰德乙。爲善日若不足，是爲積德。有財勢者，積德易，易而不爲，是自暴也；易而愈爲，是錦上添花也。貧賤者，積德難。難而不爲，是自棄也；難而肯爲，則一善可當百善矣。又曰：待有餘而後濟人，此其人終不能爲善，必愈多而愈貪矣。故曰：强恕而行，求仁莫近焉。
今人好放債，盤剝重利。夫子云：放於利而行，多怨。謂有利於已者，必有害於人也。顧世有自然之利，又有不怨利偏，無人言及，何哉？所謂自然者，多積陰功，諸福自至，這般利是取之於天。盡力農事，加倍收入，這一般和是之於地。敎子積善，後嗣昌大，這般利是取之於人。此利正大光明，如何不取，而取不義以貽害也
云。至於損益，亦有眞象。如竇燕山散財積德，人以爲損也，得五桂齊芳，益何大乎？王用先刻剝謀利，積財百萬，人以爲益也，不十年而遭禍被刑，家財破散，子孫乞丐，損何極乎？葢邀庇於天之益大，若刻薄以求益，是自求禍也。此理至明而騐，人患不察耳。
歲逢水旱，飢民滿道，積功累德，正在此時。平等之家，自減半盞之食，用濟飢人，其功甚大。富貴者，當思積財不如積德。財多，子孫未必能守；德厚，則賢子自生，所獲何止萬倍？思及此，雖罄所餘以救荒，將樂爲之矣。如曰善門難開，恐有不繼，須密持錢米，於流民往來之所，隨緣施之。老幼殘疾者加之，量力而止。囑帮力之人，莫言我里居，不露相，不居名，何慮其不繼哉？宜興學憲吳頤公無子，有生員獻種子奇方，曰：方今案歲荒，正天假公以求子之會也。乃列九事上陳。其一，貧民錢糧不上兩者，代納。其輕犯追高貴邪百代完。其三，設立粥厰，以救飢民。其四，族黨姻親，不時饋送。其五，村落貧民，給與錢米。其六，施藥療疫。其七，揜埋枯骨。其八，修補橋路。其九，增益義庄。公皆欣然行之。禱於天，生三貴子。江西舒翁遠舘歸，途遇一婦，哭甚哀。問之，言：夫欠官銀，賣妾以償，不忍分離。且有幼兒，妾去失哺，必不得生，是以悲耳。翁慘然，問欠幾何，曰：十三金。翁勸同舟人各捐金以保全之，皆不應。公盡以束脩與之，空手而歸，語妻曰：我兩日未食，速爲炊。妻曰：無米。翁曰：借諸鄰。妻曰：所借已多，專望你歸還。今再借，必不肯，柰何？公吿明故，妻曰：旣如此，有苦菜可食。遂往採煑食之。食畢就寢，忽聞窻外呼曰：今夜吃苦菜，來歲產狀元。明年果生子，名芬，中成化丁未狀元，官至宰相，公受封侍郎。興化韓樂吾家貧，遇荒年，典賣俱盡，止有米二升半。有友絕食兩日，吿於韓，韓欲分半與之，妻曰：如明日何？韓曰：留之不過遲死一日耳。竟分與之。夜夢神曰：汝濟人亾心，我帝喜，賜汝金一窖，在某處。次往鋤，果得。靜夜挑燈，思此上二事甚難，而舒、韓二公皆慨然行之。卜事金華張安仁，積穀數千石，歲大飢，或勸之難，可得重價。張曰：吾豈圖利者耶？或勸之施，張曰：五豈圖名者耶？乃盡出所積，僱人修路一百八十里，築隄防四十里。邑人爭受役，得飯食工錢，養其身兼養其家，而路與隄又成百世大利。自古行善者，無此勝算也。公享壽九十有三，子孫科第不絕。瞿嗣興好行陰德，值大雪，有一人凍餓不能起，公憐之，暗𢹂錢十千，投於窻隙而去。其家得濟，莫知所從來。又歲歉，有善人來糶穀，受其錢五千，故應他事，遲許久方出，佯忘之曰：汝錢十千耶？遂倍與之。凡負販小營生，必多償其值。家人怪問之，公曰：彼胼手胝足，以求小利養家，何忍與之較耶？享壽八十餘，無疾而終。子孫累世貴顯。台州應尙書未遇時，習業山中。一夜聞鬼語曰：某婦之夫久客未歸，翁姑逼嫁不從，數日後當縊死於此，我得代矣。公卽假其夫名，寫書一封，寄銀四兩，使人送至其家。父得書，以字跡不同疑之，既而曰：書可假，銀不可假，想兒無恙。因不嫁其媳。未幾，子果歸，夫婦相保如初。公後官至尙書。明醫周月窗有僕名德，染病，周診其脉將死，因多與人，立遣歸見父母。德至揚州，見有賣妻俱官債者，哭甚哀。問之，荅曰：我俟妻去，亦投水死。德惻詔，卽以所贈金與之，空手歸家，不死。復返見周醫，周曰：汝尙在耶？再診其脉，平和有壽。問其故，德言前事。周曰：汝陰德動天，五壁立變，吾術不能知也。徽州王志仁，三十無子，術者相其十月有大難。王素神其術，因往蘇州取賬，途見一婦投水，王急出十金，僱漁舟往救。至岸問之，婦曰：夫爲人佃，家養一猪償租。妾昨賣之，誤收假銀，租追急，夫歸打罵，故尋自盡耳。王倍與之。歸吿其夫，不信，同至王寓所問訊。時王已寢，夫命婦叩門，呼曰：投水婦來謝。王厲聲曰：汝少婦，我孤客，昏夜豈宜相見？婦曰：我夫亦在此。王乃披衣起，將開門，高牆忽倒，卧榻成粉矣。天佑善人，巧於示異如此。及歸，相士復見之，驚曰：子尙在耶？王吿以前事，相士曰：子滿面陰騭紋，不但免禍，且能獲福。後生三子，登第者二，並享高。呂琪春日郊行，遇故人已死者，
牌示曰：我死充東嶽府役，昨奉差提七十二人，子名在焉。念生前友善，不忍相逼，君速歸料理，候我各處提完，一月卽一矢。言訖不見。琪歸，急語其子曰：我生平有三事未了，某五喪未舉也，某女二十未嫁，二也；某路傾圯未修，三也。急出背，命子畢此三事。旣而治棺待死，竟無恙，諸子以爲公。除夕復夢前卒訓而曰：向來提君，行至中途，忽有免提至，言君陽世有三善，單釋君一人，更加二十年壽矣。後果然。維揚陳某，少時與同里三人結爲異姓兄弟，陳居長。居者有一女，與居三之子訂婚，陳爲媒。後居三者死，其子貧不能娶，居二者欲悔婚，陳勸止之。一日往城，遇已程子死之友，謂曰：我在冥司爲勾攝隸，昨奉牌子名在焉。速歸料理，吾兩日後卽至矣。陳念生平未了事，無如居三之子婚姻，急歸請兩姓人來，謂居二者曰：汝所以難婚者，以其貧也。今剖吾產二分與之，汝女可歸矣。立剖已田，當面授之，卽命在其家合，曰：吾了此事，死得瞑矣。越三日，復見前隸至，陳曰：行乎？隸曰：不然，上帝以君破產全婚，特延壽二紀。後果然。此順治己亥年事也。陜西袁某，值闖
賊亂，父子離散，流寓江南，欲娶妾生子接後。適有一婦嫁，公與金三十兩娶之。婦至，背燈而泣。袁問之，婦曰：家貧絕食，夫欲自盡，妄故賣身活之。念平日思情，一日改事他人，不禁悲傷耳。袁憐之，不敢犯。次日送還其夫，除身價不取外，復借銀百前天，婦蒞拜去。後其夫至揚州，遇數人率一童會大，私計曰：吾覓一閨女以報袁公，一時難得，盍先買此以進？因問三償幾何，曰：每歲一兩。童十二歲，出十金買之，送至壹家。袁熟視之，則其子也。父子相抱大哭，旣而大笑，羡報施之巧如此。一長江行洛城不焉，一時善德監自正六曰：救得一命，卽與此數。漁人利其金，沖浪往救，得八至，乃張之子也，以候父而來，遭風被溺耳。救人自救，可謂巧已。吳縣有差役，在縣前拾得銀五兩六錢，移時，一白髮老人偕妻哭至，言：欠官稅，賣女完納，至此失去，今不得生矣。役憐而還之。事聞於官，賜花酒獎。嘗年四十，僅一子，病死。妻曰：君屢言改惡從善，何反喪其子耶？役不解其故，乃訴於城隍廟，夜示夢曰：汝不記昔年詐某人金而戕其命，今此子卽其人投生以復仇者。因汝還金一事，陰司注銷前孽，故收去。若善心不替，當另有子。生覺其妻，妻曰：我夢亦同。次年果生子。宋尙書張詠守成都，夢謁紫府眞君。眞君命一神請西門黃承士至，眞君降階而迎揖黃坐於張詠之上。覺而異之，命人召黃來，問曰：君生平行何陰德？黃曰：别無他事，惟每歲秋收，出錢三百千收買新穀，至來年新舊不接之時，照原價發賣，糶與貧人。一樣升斗，在我無所損，而貧人受其惠矣。張嘆曰：此公所以位居我上也。按：此卽古長平倉法，爲民上者不能行，或反藉以行貪，而匹夫實丁之，其力大矣。旦當絶奸販而零糴濟貧，則守安卒善。憲記二一。白舌郭元振讀書太學中，其僕送錢四十千來。適有孝子叩門，自言五喪未舉，求相助。公卽以此錢與之，不復問其姓名，其量如此。後封代國公。范文正公知邠州，偶與僚屬會飲，將舉杯，忽見有穿孝者往來倉皇。公使人問之，乃一人客死，無棺殯葬。公卽罷宴周之。其好施如此。愚按，古今輕財忘我濟人者，莫如范文正公，宜乎貧而不振矣。乃子孫繼相，澤流至今。彼守錢奴誰有此久遠耶？可見德愈厚，嗣愈昌，何憂乎貧哉？張彥明善醫，貧者不受錢，或反周之。有請者，無論早夜閒忙，皆速往。嘗雪夜赴人之請，家人止之曰：天雪夜寒，可明日往。彥明曰：彼病急，一家驚愉，可緩須臾耶？後城中火起，四鄰燒盡，獨張屋無恙，人皆思之，其子孫多貴。南陽李文達之伯父，販棉花於湖，而有三商以三百金買其花，銀貨兩交，寄於旅店，忽被火燒，三商人欲自盡。李曰：貨未及舟，尙爲我物。金在，取還汝。三商拜謝去。是夜，家人夢一緋衣神稱公陰德，賜一玉童。明年，孫賢生，後登宰相。安福鄒子尹，有才幹，喜聲譽，凡善事，其倡首者多，人咸稱之。萬厯乙卯，病死復甦，自言：曾到陰府，冥王責我多言，志於僞，我甚不服。冥王曰：爾所爲善北曰：香，並非實念，有何功德？命吏展簿示我，凡我所欲爲，私心開始
潰。因語人曰：凡爲善，不可夾雜利名心，陰司以至誠發出者爲重。次日仍死。
宋呂公誨爲御史，忠直聞天下。日獨坐，忽見一靑衣神至，授一藥丸，謂曰：上帝南遊炎州，以公忠直，特命紏正羣仙。但彼州大𤍠，故先賜此丸，服之可避數日。後無疾而逝。時有朱明復登第歸，遇公於湘江，見公跨玉角鹿，儀從甚盛。朱迎拜曰：公其已仙乎？公曰：我侍上帝南巡，不及欵曲。乃口占一絕云：功德偶然書玉，衣冠無限葬塵埃。我今從帝爲司直，更有何人掌栢臺？言訖不見。然則居官者與其作孽而營諸假事，何如
學公積德之爲眞仙乎？嘗謂極惡之人，本極愚之人。如秦檜暗涌金國，金人敎其久山都堂閒賢路，檜從其教，乃枉害忠良以助國。無論天數難違，卽使金能滅宋，亦必先殺秦檜，葢其以負宋者負已也。查古來賣國之賊，無一不爲敵人所殺，如吳之伯嚭、趙之郭開等輩皆是也。且檜位居首相，貴已極矣，豈滅宋興金，位復有加於其上者乎？賊子之心，不知作何思想，非極愚而何？等而下之，凡作惡自害者，莫不皆然。可取爲鑑
謙虛。鑑謙虛者，已能而常若未能，已知而常君未知，每事諄諄下問，以增益其知能，故日進於高明。自滿者，非但不肯問人，卽父師切敎之，不從也，親友極諫之不聽也。弊在不知自己之愚，挾其庸陋，睥睨一世，如靑蠅飽食糟粃，鼓翅甕中，自詫爲垂天之翼。甚哉，其不知恥也。凡人視已之才能十倍於人者，無知狂徒也。微論日後絶無好處，卽或名利以狂而得，終非載福氣象。惟要自己
德行十倍於人者，方是自求多福。以此觀人，驗如龜筮。又輕視賢哲，全不介意，豔稱富貴不置者，其人必不能骨立。種種謟因此做出，乃眞小人也。世人偏喜，若
亦小人與小人爲朋歟？志藝。嵩矣，而泰山之上復有天；深矣，而滄海之下復有地。推之學問亦然，何可自？孔子讀易至損益卦，喟然嘆曰：求益其道者也。道愈益而身愈損，德愈高而心愈下，所以能大也。學者損其自多，以虛受人，雖愚夫未嘗無取焉。故自滿者，天下之善言不入于耳也。小人諛之，愈信其賢，豈知其足羞哉？孔子曰：以富貴而下人，何人不尊？以富貲而愛人，何入不親？若高而自矜，反自卑矣。又曰：以衆攻寡，無不克也；以貴下賤，無不得也。凡稱君子而不下賢者，未之有也。
武王伐紂，秉黃鉞上馬，而馬帶忽脫。時五臣在側，王曰：卿等誰與朕扣此帶？五臣答曰：臣等事君行道，非爲扣馬帶而來也。竟不與扣。王不得已，自下馬扣之，未嘗以五臣爲非。此周之所以能王天下也。
范文正公曰：人有三不幸：少年登科，一不幸也；藉父兄之勢以爲美官，二不幸也；有高才能文章而不修寶行，三不幸也。此三者，人皆以爲大幸，而公言不幸，義何居乎？宜細思之。
孔子入太廟，見座右之器注以水，中則正，滿則覆，喟然嘆曰：夫物焉有滿而不覆者乎？子路曰：敢問持滿有道乎？子曰：聰明睿智，守之以愚；功葢天下，守之似讓；勇力震世，守之以怯；富有四海，守之似謙。此所謂損之又損，持滿之
道。趙中定公中狀元，其父誡之曰：愼勿先置一大魁於案，胸中此壞品取戾之根。誠金石之言也。葢人一得志，視若固有而忘之者，方爲君子。若時存功名於胸中，藉以驕人，不但非大受之器，卽事權到手，必擅作威福，不克令終者也。
謝上蔡師伊川，相别一年，復來見。伊川曰：子歸許久，做得甚工夫？謝曰：只求去得一個矜字。伊川曰：何謂也？謝曰：仔細檢點，病根都在這裏，去得此病，他善方有進機。伊川大喜，以爲切實工夫。
並杜鎬兄弟少年登科，偶與友人遊山寺，一老僧問其姓名，友以科名誇耀之，僧曰：不知也。杜愧其言，乃作詩曰：家居城南杜曲傍，兩株丹桂一時芳。禪師未許知名姓，始覺空門意味長。
明徐階督學浙中，時年未滿三十，有士子文用顏苦孔卓語，徐批：杜撰，當領責。生執卷請曰：宗師見敎甚明，但此語出揚子法言。徐聞起立曰：本院僥倖太早，未嘗學問，承敎多矣。遂改置一等，一時傳爲美談。使公當日强辯粉飾，何患無詞？然愈葢彌彰，安得令名傳至今也？公後官至大學士，子孫繼盛。益歷初，有士子作怨慕章，題文中爲舜也父者，爲舜也母者句，學使批不通，置四等。士自陳曰：此墓御弓文法。學使大怒曰：偏你讀檀弓，别人皆不曾讀檀，亏。更置五等。其刻薄護短如此。較之徐公，相隔天
後以罪。建德府考試畢，適有叅政公某至郡，諸生謁見，偶言老事，公惟問批首𢊍口三及入學人數而止。越數日，又有分巡僉事至，諸生亦謁見，復言考事，彼退停降及受責人數而止。諸生中有王廷者，私相議曰：此二公問相反，吾輩識之，看其後福何如。後參政公官至侍郎，子孫昌盛。僉事陞陜西副使，路被盜刼，財物一空。到任未幾，復遇安化王之亂，腰斬於市。豈一問卽分禍福哉？葢言者，心之聲也。居心刻薄者，其幸災樂禍，每形於言動之閒，積惡旣盈，天必降之以禍。存心忠厚者，必樂人之樂，其得福亦由是也。故希夷公心相編專以此相人，應騐如响。乙。羅循性寬厚，多陰德。嘗寓京師，失一衣，爲朋輩竊去。一寓一生物色得之，扯羅往觀。比至，舉衣示曰：此非君耶？羅曰：物偶相似，非我物也。亟趨出，語生曰：我失衣無大損，彼得惡名，尙可爲士乎？其寬厚如此。後登進士，官
副使。壯年無子，偶遊一寺，見有遺棺七具未葬，遂捐俸葬之。夜夢神曰：汝陰德動天，賜汝貴子。遂生洪先，後中狀元，爲理學名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