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花人對花悲感述

京師右安門外之西南各村人多以花草果樹為生涯。每當春夏及秋，其處則千紅萬紫，花皆吐豔，諸樹78各枝，果亦結成，頗足以供詩人騷客之賞心悅目也。聖予於敎化之餘，閒嘗得往觀焉。見其村人栽花種樹，甚覺殷繁。凡盆中之花草，必視其喜陰喜陽，畏溼畏乾，擇地而置之。畏溼者則燥之，畏乾者必潤之，喜陽者令其向日，喜陰者使以迎風。而種植果木，雖不能常為移置，乃於初種之時，培土培根，隨時修養之法，已用之矣。與栽花之功，畧同而小異如此。花開既香而且豔，果結碩大而且多，其有未經隨時培養者，概門皆枯爛而萎矣。予一日又往觀之，則見一人對花悲79泣，涕淚痛流而無已。予驚而異之，遂向前呼其人曰：子胡為如是悲傷之痛也？其人對曰：村人業花者也。今看培養經心者，花既豔，果亦多，而失於培養者，或枯或爛矣。因想花果本係無知之物，經此一番培養，則花豔果多之如是。料此花果藉此聊作答報種植培養之工夫，不使種花之人空勞心力也。其花果係有心耶，抑無心耶？一花一樹，尚知不肯負人之栽培，故而對花有感，因感而生悲，雖涕淚溼衣，尚不自覺耳。復思人生在世，以我之身從向而來，又從何而成80人，又從何能以致富貴，又何以得妻妾列於前，兒女侍於側，又何以得縱耳目之欲，隨嗜好之心也。豈非於嬰孩之時，父母遇我，拖尿帶糞，不嫌汙穢，挪溼就乾，不怕煩勞，飢則哺以乳，冷則偎於懷。歲稍長，則又延師教讀，以便知理作人。然後量其材能，安置以事業，而顧終身。是自幼小得賴父母如此敂勞之培養，方可成人。得此從心之所欲，而我之有材能，皆係父母教之也。我之致富貴，實惟父母成之也。哉之一身，生在世界，得獲此等歡樂者，若非父母生我育我，培81以心力，費以資財，則我於魂魄杳茫之中，又何從得能如是也？此則與栽花種樹同一培養之工。則我若不遵庭訓，違逆雙親，是我之心不孝也。不知發奮自强，以圖上進，墮於下流者，是我之志不孝也。私存貨財，不顧父母，是我之意不孝也。遇父母之所需，畏遠畏勞，吝財不辦，是我之力不孝也。胡作非為，不安本分，以致父母憂心，是我之身不孝也。我若有此五不孝，辜負雙親養育之恩，其罪何其有極。是真不如無知之花木，尚能有開花結果，以報種植之功之一日。82我既不如花木自比於禽獸，而烏鴉返哺，飛禽之孝也；羊羔跪乳，走獸之孝也。彼一飛禽走獸，尤知稍報養育之恩。我若於孝道有虧，則於禽獸又弗如矣。乃空負此人身，即謂之衣冠禽獸，尤弗若也。村人生得如此思想，因此對花哭泣而哀。繼又自思：我於父母之前，誓必竭盡孝心，每事承順顏色，體帖心情。有貨財衣物，必先儘父母。父母所好者，則進之，父母的惡者，則去之。弟兄必要和，妯娌必要睦。立身處事，必要趨吉以避凶。如此為之，庶免雙親之過慮，可得父母83以生歡。反覆詳思，尤未足以報深恩也。村人思愈深，悲愈慟，故不自知耳。子聞其所述，不由掩面流涕，悽然而呼之曰：君眞孝子也，君真孝于也。歸而行之，以終其志。予定知君之家門昌大，子孫衆多。將來君之子，亦必盡孝於君前，克紹先猷，以啟後昆。予量蒼天，絶不有負君之孝行也。村人去，予亦來。按：一種花之村農，尚能有此追本究根之孝心，故特隨筆而記之。持此以問世人，其人之孝心是耶？非耶？乞天下之有心人詳為討論之。果是也，則皆可效之而行孝。若孝84子出於一家，必延及於一鄉；延於一鄕，有所觀感，必能激勸天下之人同為孝弟，則不孝者亦可愧而知改矣。若非也，是爾世人之孝心，高出於此村人之上，尤應感昭上天之垂佑無窮也。爾天下人將此孝與否，細加考察焉。以栽培花果之工夫，譬喻父母養育人子之敂勞，並將爲人子者應如何竭盡孝心之處，盡情寫透，令讀之者必當驚心落淚，奉養無違。子跪讀。85六月日未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