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夢編年
紀夢編年
錄。中段明僧成鷲跡删番禺歲在己未，先師石洞和尙因入雲門，掃偃祖塔，道經小漫山，過余。余乞爲弟子，乃受法名，名曰光鷲，字曰跡刪。受持齋素，自此始也。先是，先師卜隱羅浮之石洞，賈山築室，旣就緒矣，欲得同志耦耕偕隱。昔戊午之秋，有成諾矣，至是遂有長往之志。歸廣州，禮先師於華林之丈室，稟受十戒，時辛酉年六月十三日也。次早，奉命先入羅浮墾除，以待師至。歸別老母，囑平生知交陶握山、羅成□輩一十二人，人任一月，代予養母，俾不至於飢寒。旣別，荷擔負耒以往，問渡江干，指白水而盟之曰：此去大事不明，生恩不報，誓不復過此河。投石而後登舟，自斷老死深山，不復寄人籬下。初入石洞，墾土除棘，頭垢不沭，脚泥不洗，耕鑿之暇，日以參究爲事。去石洞之左數十餘步，石壁嶃然如磨崖，先儒葉石洞所鐫逃闇記在焉。先師所營者，其講學之遺址也。逃閻石上不可梯陟，旁有大樹，攀躋而上，上平如砥，大樹偃蓋，可蔽風日。予登而樂之，竟日一蒲國趺坐石面，不復知有飢飽寒暑也。一日亭午，渴甚，下拾落葉，汲水烹茶，茶沸火熾，漉漉有聲。俯視火候，啟其甁，湯涌而出，爐煙上衝，直貫口鼻，如吞鐵丸，偃仆樹下，豁然省發，證知前悟六根互用，一門深入之竗，尙未直到不疑之地也。住至九秋，先師脚氣翻，胃病殊劇，不令予知。一日早起心動，曰：非母，則師其有憂乎？兼程遄歸。先師伏枕經旬矣。自知時至夜靜，呼予立近榻旁，歷序平生出世因緣，蒲圓上入悟消息。話至三鼓，詰間住山操履，予舉前悟以對。師曰：未也。乃舉靈雲桃花公案徵騐見地云：自從一見桃花後，直至於今永不疑。且道如何是靈雲不疑處？予應聲云：可笑靈雲不作家，眼花錯認是桃花。原來咫尺天台路，滿地殘紅總是它。師乃首肯，徐囑曰：子性稟孤高，不能容物，出則恐爲衆的，只可住山，不可爲人。吾不久此，速還羅浮，勿返顧也。黎明促行，請留侍藥石，不許。陶子握山代爲之請，亦堅不許。銜卹還山，時九月二十三日也。至十月朔，先師晨起沐浴，端坐而逝。初三日，訃至羅浮，予間變倉皇，跣足緣山越澗，失足不測，跛躄不能舉步，緩程至廣州。時己首七大衆公推承主法席，追憶前囑，堅辭而退，乃別衆還山。值冬月，天寒雪沍，獨居洞中，形影相弔。回念先師未葬，老母待養，二恩未報，常慼慼不去諸懷。是日冬至，夜坐山閣，煨榾柮，𤋲松燈，禪誦宵分。萬山闃寂，忽聞牆外人聲，潛起視之，暴客數十輩，排闥而入，妄意室中之藏，不知空諸所有也。予從北牖出，登逃闇石，端坐其上，視其欲爲暴客，就竈向火炊黍一飽，席卷破絮糠覈而去。惘然失望，共發一笑。壬戌之春，予年四十有六矣。官兵入山搜捕，嘯聚羣盜，星散不可蹤跡。上命嚴督，大索不置，責居民以獻俘。居民懼罪不得己，馘無罪者以應之。予脫身出走，僅免於難。小僮被擄就戮，遇救倖免。回首洞天，竟成畏途，悵然而返。追憶前盟，遇波臣於江干，漸媿靦顏。由是思得無賊、無兵、無名之地而往焉。按：成鷲初名光鷲，俗姓方，爲康熙二十年。時三藩始定，故粵東仍有山賊
七十四間。國朝佩之忘機石序國朝楊應琚偑之奉天，遊羅山之二日，酥醪院道土善智謂余曰：去院八里許，有一境佳絕，盍信觀焉？余欣然起行，道士前導，肩輿三里許，山漸高，路僅容是。爰策杖步行，四望皆峻嶺危巖，澡林宻竹。其最高峯，諺名白水門者，云有瀑布水長數干丈。然遊人千此間遥望僅見山椒白虹一段，疑皆爲竹木所蔽，而水氣勃勃從林際出，如薄霧輕雲，涇人衣袂，十里外毛骨循寒。行二里許，徑深谷中，忽山風驟起，草木皆鳴，疑虎豹千百猝至。同游七八人，前後咱應，魚貫而行。又踰一小嶺，路險甚，人從石隙閒行，下臨深溪，水聲聒耳。善智指示曰：此西溪也。沿溪皆松楓樹，樹間藤蔓皆裊裊數千百尺，如龍虵盤旋上下。余撫摩久之，溪轉峯廻，有巨石當中流，可坐廿餘人，高數丈許。山泉經此石上，始流入溪中，歲入凹者成渠，水循行不至散漫。遊人坐卧其上，無涇衣之慮。石側皆柔枝細木，交覆如蓋，極目數里，不見日色，深邃幽寂，窈如也。因相坐石土，聽泉觀山，解衣磅礴，不知身之在何境也。日暮將返，善智爲石請名，余曰：游人坐此石，可以忘機。遂以忘機名。復舉杯笑謂善智曰：凡人之情，莫不喜新而厭舊。彼貪榮趨勢之夫，聲色貨利若不可須臾離。然一旦來此，坐白石靑松，開與鷗鷺爲伍，其機械變詐之心，一洗如遺。然不數日則厭倦生。雖身坐石上，心馳人閒。若夫高曠之士，卽日在通邑大都，張蓋擁騎，而山水如在胷臆。由此觀之，係乎人心，非關石也。同游者以爲然。於是復飲酒樂甚。歸來秉燭，行四里許，始至院。同游者吳子建中，道士柯善智，慧輪、修緣二長老。或曰：西溪卽羅陽溪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