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霍
林霍
余以康熙庚辰歲七月十四日，同淵上人自南臺舟行溯建溪，以八月朔日入武夷，計程七百餘里。世之論山水，蜀得其險，閩得其奇。余未嘗入蜀，若建溪灘石固亦險矣。奇則武夷爲閩山之冠，信也。余老而始至，有奇觀恨來晚之嘆云。凡遊武夷，必先中佑萬年宫。余旣至裴村，遂沿支徑，不走萬年宫，見幔亭、大王二峯及鐵板嶂，其最先見獅子峯，喜謂：今日得到武夷矣。遂經劉家砦、馬頭巖登頂，轉側拙汗如雨下。遡流香澗，至翠竹窠，淵上人所居，屬碧霄洞，下可仰觀三仰峯，三仰峯高冠於武夷。是日所行，皆北折也。明日，遂過上章堂，十五里至星村，僱筏遊九曲，遂從芙蓉𤄬第九曲始至第一曲，上萬年宮午飯。復從一曲至四曲之小九曲，有庵曰泊庵。凡峯之屬，曲最有名，大王、幔亭則一曲，玉女、小藏則二曲，而一線天、虎嘯巖附焉。大藏則三曲，天柱則四曲，而更衣臺附焉。大隱屛、晚對峯、接筍峯則五曲，而茶洞、雲窩附焉。六曲則仙掌峯、天遊峯，七曲則上下神皋巖、北廊巖、天壺巖，八曲則鼓子峯、三敎峯，九曲則靈峯，而白雲洞附焉。或邇或遥，是日也，無不於水上見之。撐篙者爲李氏子，稍知書，能頌九曲櫂歌，灘聲與篙聲、人聲相噴薄，恍然自失矣。入夜，遂宿小九曲泊庵，聞更衣臺上讀書聲，疑其爲仙樂也。明日，謁朱夫子精舍，造觀大隱，屛攘笋峯，轉至仙掌，從磴道上天遊，諸峯之勝，了然目中，又益親矣。武夷之峯最多，而有名者惟三十六。三十六之中，□君子得上者惟天遊，其餘非少年趫捷輕性命者不造焉。余嘗游岱岳，至南天門、十八盤以陟日觀，未有望大王峯及接筍諸峯之震眩者也。若一溪九曲，亦水之最奇，然可愛而玩也。余尢愛者平林渡。朱子云：武夷九曲多亂石急流，第五曲水獨綠漪，深澗平緩，又數十丈廣畝，林木蔽虧，卽今精舍處。昔陸放翁泛舟武夷，至六曲，或云灘急難上，遂返。其絕句云怪怪奇奇何所似，綠蘿溪入下牢關是也。夫放翁不憚人蜀之險，而九曲僅泛其六，不得盡朱子櫂歌之勝，惜哉！上天遊之明日，遂歷玉柱、火𦦨二峯，至水簾洞。居人因巖爲屋，不施一瓦，戀流從空飄灑，值秋乾水少，不及九漈之雄觀也。明日，復上天遊，至小九曲。又明日，遊外金井，過嶺至大王峯下，訪鄕僧千松復古洞，因降觀止止菴，白玉蟾修眞之所。明日，又留復古洞。十日，從復古洞至一曲下過渡，沿山行，又過渡，回小九曲。又二日，遊內金井，觀昇日、金鼎二峯。十四日，從小九曲至萬年宮、下仙店，武夷之遊事畢矣。七曲、八曲一帶諸奇峯，嘆未能盡，以俟重遊爾。按道書，武夷爲十六洞天，又謂彭祖二子之名，其果可信卯？奏：漢之先，草昧未闢，漢武帝何從知有武夷君，而必以乾魚祀之？封禪書殆方士之言。卯至魏王□騫十三仙之號，其果眞卯？然仙函蜕骨，往往有之，必骨蛻而仙成，其初亦人耳。闘之山多矣，而洞天獨稱霍童與武夷，必有得於神人之傳述，儒者所不必深究也。山自宋
以來，□賢登此者亦多矣。余獨慨黃石齋先生當金陵末造，不得已而出山，猶逢道於此，與二三名士徘徊眺咏而去，亦昇悲矣。自後五十餘年，海內罕有至者。余於斯遊，得見名山矣，而未嘗遇一異人以爲悵。抑所謂異人如梅子眞、梁鴻，混混於世俗，而不在於名山勝水之間與？吾友石秋子嘗欲爲武夷遊，今老矣，恐終不可得。余竊幸遂素懷，因書以質之。時季冬六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