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夷雜記
武夷雜記
凡二十八條明𠯵栻武夷骨山也。磅薄一百二十里外，山始有膚。自沖佑由九曲至靈峯，然後步折東北，歷火熖、北斗諸峯，面返往復，共五十里，得北山之槪焉。南山淺過，不逮其半，而煙村雲巿，來往皆古德高年，太古風在在可想。然猶與膚山遠，大王峯插東北矣。
小桃源，武夷之最佳處。三仰、天壺、蒼屛三山環抱，中阡開一，嘉隆三百餘畮，意目之寓具焉。四面非猱臂鳶肩不度也。僅谿水出處，有山中峽竇，縱身兩折以入。使能一丸泥封石扇，則耕雲樵月，何異避秦桃源。然志不載，遊人亦略之。噫！知已之難，不獨人也。
冬山雪後，遊徑盡閉，百尺樹危枝俱定，三十六靑螺了了可數，一片妙明空寂境中，復現出蒼蘿翠竹，碧水丹山。夜霽時，明月又來照積雪上，吾謂以世間百年易此山中一日，亦不爲過，遂題其室曰願易。一
日春雨，三日泉飛，乃盪舟作觀瀑遊。羣峯弄霽，百道摇陰，竄者逗者，屈而連者，亂而倂復奔於空者，□煙續碧，各墨其態，噴動巖花，幽香盡發，恩之愈覺。徐凝詩惡武夷，見自封禪書，而列仙傳又云：籛鑑進雉龑於堯，堯封彭城，故謂之彭祖。茹芝飲瀑，隱於是山，壽及七百七十七歲。有子二人，曰武，曰夷。亦有道士爲衆所臣服，遂因以爲名。又考古秦人異仙錄云：始皇二年，有神仙降此山，日余爲武夷君，統錄羣仙，受館於此。史稱祀以乾魚，乃漢武時事也。今漢祀亭址存焉。嗣後唐宋御帖及金龍玉簡之屬，乃武夷餘事。春山霽時，滿鼻皆新綠香，景象沖融，神淸俱發。訪鼓樓杭十里桃花，杖策獨行，隨流折步，猿鳥不驚，春意尤閒。遇彭之一一藝文
東山，談避世法。晚歸時，花月溶溶，溪山寂寂，目接皆新，賞心復別，亦一勝事。由中採茶歌，凄哀清婉，韻態悠長。每一聲從雲際飄來，未嘗不潸然墮淚。吳歌未能便動人如此也。武夷茶，賞自蔡君謨始，謂其味過於北苑龍團。周右文極抑之。蓋緣山中石曉製焙法，一味計多，徇利之過也。余試採夕許，襲以松蘿法，汲虎嘯巖下語兒泉烹之，三德俱備，帶雲石而復有甘軟氣。乃分數百葉寄右文，令茶吐氣，復酧
一秝，報君謨於地下耳。
泉出南山者，皆潔冽味短，隨啜隨盡。獨虎嘯巖語兒泉，濃若停□蠾杯中鑑毛髮，味甘而博，啜之有較順意。次則天柱三敲泉，而茶園喊泉，又可以伯仲矣。餘無可述。聖水泉，定是末脚。
北山泉，味迥別，蓋兩山形似而脈不同也。余攜茶具，共訪得三十九處。共最下者，亦無硬冽氣質。小桃源一泉，高地尺許，汲不可竭，謂之高泉。純遠而逸，致韻雙發，愈啜愈入，愈想愈深，不可以味名也。次則接筍之仙掌露。而仙掌碧、高泉黛碧雖處亞，猶不居語兒之下。譬之茶，高泉界也；仙掌，虎邱也；語兒，則松蘿帶脂粉氣矣。又次則碧霄洞丹泉，元都觀寒巖泉，較之仙掌，猶碧之與黛耳。九星泉，帶陰陽色。雪花泉，多沙石氣。人傳沖佑二龍井，火食泉也。宋淳熙閒，山之盛莫踰武夷。次則雲谷。雲谷多因訪朱子者以訪山，武夷則有訪山者而訪朱子矣。志云：清溪九曲，其最狹處，兩岸古木幾交，舟過不覺天小。今尋其說，無有是處。茶園朱希古，年八十一，語余曰：三十年前，兩岸古木猶然；二十年間，覺漸稀，十年來則如是露膚脫髮矣。噫！是誰之愆歟？可以言存，可以禁止，使山川千古鍾靈而不泄，及物及人，政莫善焉。此而不爲，那堪爲者？
仙船不獨一艇，又不獨仙船也。凡絕壁人迹不能到處，往往有枯楂插石罅間，以支舟車機柩之屬。余頗疑上古道阻未通，川壅未決，人是巖居穴處時夷落所遺，至若二千餘載而不壞者，緣其物皆懸崖駕壑，只受風不受雨，此理之所必然也。縬茂先云：千年枯木根可以照怪。此或有用，人莫能得耳。夏曉，余他山嘗寓焉，獨武夷爲佳，何也？凡山不峻不怪，而武夷峻；不斷不奇，而武夷斷。多連則庸，多平則腐，而武夷無庸腐態。是以千螺萬髻，曉日皆帶金束碧，以待雲來爭顯。及不相下時，乃化出恆沙數五花錦毬滾白玉。地上微風一過，復作黃雲衰草色矣。忽有五雲插羣峯中，與之爭耀，一似隱屛，一似玉女，餘無所似，更怪異動人。峯上俱有宫觀、林巖、竹木之類，急喊猗公出定，彼不信其爲雲也。許久不變，飛鳥驚迥，羣猿駭叫，知亦不常有者。聞海蜃常吐氣作市，無非水族羣動，得山川瀲灧，日月精華，不能秘以爲正，乃復泄而成異。夫山之深者，亦有怪鬼奇神、虎豹蛟龍、䖝蛇罔象之屬，海旣能爾，山豈不然？
白雲洞口見三仰三峯，與三敎並蓮，猶似肩立爭勝尋丈未肯降者。登頂則羣峯伏地，高者亦罄折耳。風障登高，雲陣眺遠，然峯巖之未登者仍十有二。乃與僧佛密約以中秋日始，至重九止，凡二十四日。子瞻謂之登眺天，兩日一峯更好了此公案。至是楷藤編履，日無餘暇。更衣臺見大王峯隱隱掛靑漢閒，賈勇先登，要在得楚。乃同黃冠周爾因、符密欈綆數百丈，直登其巔。晴空如滌，纎雲不生，三百里外延□在指顧間，目極圖蒼，眺賞第一。而爾因復檢得古磚一角，堅瑩如碧，秦時物無疑也。乞來作硯，聊壓銅雀瓦火氣。符密嘗稱會眞樹大十三抱，及見幔亭禮斗壇二十抱者，乃曰：今後呼彼爲曾孫矣。赤霞洞隨巖高下，刊嶂叠屋，如燕巢之附梁，而樓居層累，蜂蠣之房似之，頗減懸癭露鍔之觀也。張旣無偕母隱鍾模巖，蒙頭赤足二十餘載，時登鼓子峯，會彼坐拂雲石上，內足於懷，蕭然無事。鐵郎、杜葛二寨，自宋元及國初，往往爲山寇所據，獨劉官乃禦寇寨也。相傳宋劉衡與其子甫集義兵於此，以衛鄉邑。今諸峯凡有梯者，皆亂世之安居也。然恨無十晦肥壤，小桃源安得不稱第一？
黃道人鑿一龕於紗帽峯上，僅許蒲團擁破衲獨坐耳。爲記一首。傍搆廚湢十餘楹，織竹爲垣戶，以通出入。秋花浙懸，俱不辨名，徘徊嗟賞，不覺日暮。眘見山容，夏見山氣，秋見山情，冬見山骨。北斗峯北五里，乃翁道人□所隱廬也。廬上巨石若垂天之雲，左右桃李數百樹，菓蔬茶芋，悉取給於力。子三人，樂從其父之志焉。余喜以薰豆餽之，怪然一笑，曾不識爲何物也。林異鄕曰：子居山一載，於山厚矣，亦有不足乎？曰：有三厄、二惱：自國朝來，未辱封登，故斧斤日尋，剝膚削髮，迄今未已，而無厲禁，厄一；遊人勒詩題壁水光石，至鑿修身爲本四大字，黥劓靑山，酷至於此，厄二；黃冠於探討，又復憚於軰明遊人，每至天遊，一覽而返，諸勝處多未及焉，厄三；漪公去山，而無爲山靈留者，惱一；林道人稱三敎先生，扣之無所得，惱二。雖然，不足者皆人也，山則無不可。峯之在溪上者，獨南山天柱、玉女、兜鍪三峯，皆上摶不可竟，摶上復嶔嶬不可廬，故無鑿階造梯之事，餘皆反是。兩山之內，則又不然，非寬外峯數倍不廬焉。蓋專奇於山而遜於山，亦乘除之勢然也。總凡一椽一瓦，皆自取姸。及登三仰，則諸峯皆南南前趨，而已爲壓除人矣。出山，從建溪入岊江，訪曹能始。在舟七日，其所得於山者，歷歷若覿也。日化地遷，而見歷歷者於想像，筆可述乎？家兄弟輩多有奇尙之好，乃復錄此以寄於家。一使知我所在，二使知山四十水之聯絡相發如此，三使暸然杖履道故寸寸不失，正如卧遊之路程也。然筆多不詳，槩推可矣。山靈豈悄求多於我？初入山時，目力心神皆爲諸勝所壓，若惝恍有神，每不能起首。久則差敵之，又久則勝，久其則勝負俱釋，直造於恬莫之境，而後人與山莫逆而兩忘矣。忘生於久，愈久愈忘。忘至如父子、兄弟、朋友，時見則忘，別則思。忘甚，思亦甚。然余與山稱忘甚矣，不識作何相思，窮天極地，無有已時。
